剑胆禅心

民间传说

蓝心哲搜集整理

明洪武八年，金陵城外栖霞山有座破败的野寺，寺里只住着一个又聋又哑的老僧和一个小沙弥。

那年深秋，小沙弥慧明在打扫佛殿时，发现墙壁上不知何时被人题了一首诗，墨色暗红如凝血：

杀尽江南百万兵，

腰间宝剑血光腥。

野僧不识英雄主，

只顾哓哓问姓名。

字迹狂放，每一笔都像要破壁而出。慧明不识字，只觉得那颜色红得吓人，便去打水来擦。水泼上去，墨迹非但没淡，反而更加鲜艳，隐隐有血腥气飘出。他慌忙去找哑僧。哑僧见到墙上的字，脸色骤变，比划着让慧明快逃——今夜此地必有大祸。慧明却摇头：“师父，佛寺怎能见祸就逃？”

当夜三更，暴雨倾盆。马蹄声如雷震山门，火光穿透雨幕。为首的是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身后跟着数十铁骑。他们冲入大殿，千户盯着墙上的诗，脸色铁青。“果然是太祖皇帝御笔！”他转身厉喝，“老秃驴，你好大胆子！竟敢私藏太祖题诗不报！”哑僧只是合十。千户冷笑：“洪武元年，太祖皇帝微服至此寺，见寺僧怠慢，愤而题诗于壁。后皇帝悔其杀气太重，命人来寻此诗欲毁之，却发现寺庙已毁于战火，僧众皆散。没想到啊，你这老僧竟偷偷重建此寺，还将这‘大不敬’之诗藏了八年！”他拔刀：“圣上有旨，见诗毁寺，知情者格杀勿论！”刀将落时，墙上的诗突然放出红光。那些暗红的字迹活了过来，在墙上游走重组，竟化作另一首诗：

御笔题诗不敢留，

留来惟恐鬼神愁。

欲将法水轻轻洗，

尚有豪光冲斗牛。

千户大惊：“这……这是太祖后来的补诗！”传说当年朱元璋题完第一首诗后，心中不安，当夜梦到百万冤魂索命。醒来后冒雨返回寺庙想毁去诗稿，却见墨迹已渗入墙骨。他在旁补了后四句，取“斗牛”指自己帝星所在，意为：即便想洗去杀戮痕迹，帝王的锋芒也无法掩藏。但离奇的是，补诗完成后，墙壁突然崩塌将两首诗都掩埋了。朱元璋认为这是天意，便不再追寻。

“两首诗本是一体，”一直沉默的慧明忽然开口，“前诗是剑，后诗是鞘。剑出必饮血，鞘藏方为仁。”

千户愣住：“你怎知……”话音未落，墙上两首诗的红光交织，在大殿空中凝成一把虚幻的剑。剑身一面刻“杀尽江南百万兵”，一面刻“尚有豪光冲斗牛”。哑僧这时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如裂帛：“此乃太祖‘剑胆’。前半生以杀伐定天下，后半生以仁德治江山。他一直在找的，就是能让剑归鞘的机缘。”

所有人都惊呆了——原来哑僧不哑。千户颤声问：“你究竟是谁？”

哑僧褪去破衲，露出胸前九道戒疤：“贫僧法号‘觉远’，洪武元年于此寺出家。”他看向空中的光剑，“当年太祖题第一首诗时，贫僧正是那个‘不识英雄主’的野僧。”

原来，觉远本是张士诚帐下谋士，城破后出家。朱元璋微服来访时，他认出了对方却佯装不识，故意怠慢。朱元璋愤而题诗，实则半是帝王怒气，半是试探——他知道这野僧不简单。

“太祖补第二首诗那夜，”觉远说，“他对我说：‘朕知道你是谁。不杀你，是因为这江山需要有人记住，剑为什么出鞘，又为什么要入鞘。’”

千户冷汗涔涔：“那圣上如今为何又要毁诗？”

“因为他老了。”觉远叹息，“人老了，就只想让人记住后半生的仁政，忘记前半生的血腥。可是剑与鞘，本就是一体的。”

空中光剑突然鸣啸，分裂成两股光芒：一股血红，一股金亮。血光扑向锦衣卫，金光照向僧众。慧明突然冲上前，用自己身体挡在两光之间：“皆是太祖，何分善恶！”瞬间，两股光芒同时没入他体内。慧明醒来时，雨停了，锦衣卫已退。哑僧——觉远法师正在修补那面墙。墙上的诗不见了，只留下一块巴掌大的玉色石片嵌在墙中，石中仿佛封存着红金两色流光。“这是‘照胆石’。”觉远说，“剑胆已化入此石。见血光者，石显前诗；怀仁心者，石显后诗。”三年后，朱元璋南巡再至栖霞山。此时的皇帝已鬓发斑白。他独自走进大殿，站在照胆石前久久不语。石中浮现出完整的八句诗，红金交替。随行太监听到皇帝低声自语：“朕以为洗得掉……原来都在这里。”他没有毁寺，反而下旨重修扩建，赐名“照胆寺”，并御笔题属“剑胆禅心”。寺中香火鼎盛，但很少有人知道，那块嵌在墙壁深处的照胆石，会在月圆之夜同时映出两首诗——一首开国帝王的杀伐决断，一首守成之君的如履薄冰。很多年后，照胆寺有位游方僧人挂单，每晚在照胆石前打坐。小和尚好奇问他看什么。

僧人说：“看一个皇帝的两辈子，也看每个人的两念之间。”

“这石头真有那么神奇？”

僧人微笑：“石头不奇，奇的是人心。你以为太祖当年真是找不到这诗？他是找到了，却下不了手毁掉——因为毁掉前半生，后半生也就没了根基。”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石上。那一刻，红金两色光芒同时亮起，交融成温柔的琥珀色，仿佛杀戮与仁恕、剑锋与剑鞘，终于在这千年古寺的深夜，达成了迟来的和解。

而民间开始流传：若有人能在照胆石前同时看见两首诗，便能看清自己人生的全部真相——无论那真相多么矛盾，都必须完整地接受。

因为人这一生啊，本就是一首无法涂改的诗。

【作者简介】龙游墨海，原名蓝心哲。退休教师，爱好古典诗词，书法，术数。诗词书法作品在各报刊，微刊有发表。现任克山县诗词协会副主席，克山县书法协会副秘书长。出有诗集《桑榆拾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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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编：余禄珍（真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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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