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兰亭韵长
徐广征
三月的惠风在绍兴兰亭的竹径上徜徉。 永和九年的上巳日,在右军提笔的瞬间,恰到好处地定格。 《郑风•溱洧》有言:“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那条流觞的曲水,原是溱洧的支流,在时空深处拐了个弯,便流进了会稽山阴。东晋的雅士们承袭的,正是这般古老而鲜活的仪式感——在春水初涨时洗去尘埃,在万物萌蘖时确认灵感。 王羲之那日穿的该是细麻宽袍吧?风过时,衣袂微微卷起。四十二位名士沿溪而坐,竹林筛下的光斑在他们肩头跳跃。有人解下佩剑横在膝上,有人将酒盏放在水波必经的转弯处。没有科考的策论,没有官场的奏对,只有被流水拉长的诗句,在杯盏碰撞间溅起酒香和东晋天真的快乐。

谢安还未隐居东山,孙绰正当盛年。这是一个奇妙的时空切片:北方战火连天,南方偏安一隅;庙堂之上门阀倾轧,山水之间却腾出了足够思想打坐的空间。老庄的“逍遥游”不再是竹简上僵硬的刻痕,而成了可以践行的生活方式——就在此刻,就在这蜿蜒的溪流旁。
传说右军当年用的是鼠须笔,笔锋柔中带刚。但我总觉得,真正让《兰亭序》活起来的,是那管笔里住着的审美思维。 起笔处藏着文章和书法的双重灵感。真正让墨迹飞起来的,是他独创的行书笔意:不再是规整的章程,也不是狂放的草书,而是介乎楷草之间的一种散步——从容,自在,偶尔兴起时小跑几步,累了便驻足看看路边的野花。 蚕茧纸的纤维里,一定还锁着那个春天的湿度。

墨是上好的松烟墨吗,研磨时需顺时针转啊转,水温正是你三月般的心情。当笔尖触纸的刹那,奇迹发生了:墨色沿着纤维的纹理晕开,像早春的苔藓顺着溪石蔓延。“永”字第一点如高山坠石,“和”字的口部像含着一枚尚未融化的冰——这些后来被无数书论分析的笔法,在当时的右军腕底,不过是一次呼吸与下一次呼吸之间的自然流淌。 妙的是那些涂改的痕迹。这些“瑕疵”没有被后来的摹本美化,反而成了最动人的印记——让我们看见一个天才在创造巅峰时,那些真实的犹豫与修正。是文稿,信手写来,弥漫着天然的真实和生动。

曲水流觞的游戏,是一场与偶然的共谋。羽觞停在哪位面前,何时停,以何种姿态停,全凭水波的兴致。这种不确定性,恰恰解放了被礼法束缚的灵魂。当酒杯晃晃悠悠地停在谢安面前时,这位日后指挥淝水之战的名士,正用修长的手指轻叩鹅卵石,吟出的诗句却出乎意料的柔软:“薄云罗阳景,微风翼轻航。” 酒是另一种墨。它在血管里奔腾,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却灌溉了灵感的原野。微醺的王羲之,眼前的世界开始重新排列组合:竹影不再是竹影,而是书里的方圆;水波不再是水波,而是行书里的韵致。天地万物都简化成了点、线、面的舞蹈。他在文章里写“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写“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这些句子看似突然,实则已在胸中酝酿多年。琅琊王氏的显赫与忧惧,南渡士族的乡愁与彷徨,个体在乱世中对生命意义的追问——所有这一切,都在酒意的催化下,找到了最精准的语言出口。 最完美的事物注定无法被占有。就像春天无法被装进花瓶,清风无法被锁进锦囊。真迹的传说和消失,反而释放了这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序》的出彩。冯承素的摹本,褚遂良的临本,欧阳询的刻本……每一种复制都是一次解读,每一次临摹都是一场对话。宋徽宗在瘦金体里继承了它的筋骨,赵孟頫在圆润中延续了它的血脉,文徵明在严谨中回应了它的法度。这条绵延一千六百年的墨河,流量时大时小,河道时宽时窄,却从未断流。
我在兰亭的右军祠前驻足。现代重建的亭台精巧别致,碑廊那些历代书家的临摹刻石已被无数抚摸的手掌磨出光泽,某些笔画甚至有了浅浅的凹陷。真迹或许不存,但兰亭的“韵”却在这些凹陷里,在无数书写者悬腕时的血脉搏动里,在每一个春天我们重读“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时心头掠过的颤动里,获得了永生。 当代的兰亭雅集,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唱和。 每年上巳,书家们依旧汇聚于此。一位白发老先生写的是《兰亭序》的句子,笔法里却藏着绘画的线条意识。传统与当代在此并不对抗,而是像曲水与溪岸,相互定义着彼此的延展。

王羲之会不会归来?每个铺纸研墨的清晨,每个在点画间寻找平衡的瞬间,每个试图以笔墨安放灵魂的人,都成了他的延续。兰亭的曲水从未停流,流进所有渴望以有形捕捉无形的艺术形式之中。 最好的纪念不是复原,而是以这个时代的语言,续写那场始于永和九年的、关于美与自由的对话。而这场对话,只要汉字还在被书写,只要春天还会来临,就永远不会终结。
【作者简介】徐广征,山东曹县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曹县书协主席、曹县诗词学会副会长。书法8次参加中国书协主办的国展。书法和文学作品发表于《中国书法》《书法》《中国书画报》《散文》《诗刊》《词刊》《中华辞赋》《绿风》《星星•诗词》《中国教育报》《时代文学》《中国艺术报》《中国诗词》《青年文学家》《青年歌声》,多次获奖。
本期责任编辑:姬静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