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牵梦萦的第二故乡罗家坪

文/杨  辉

前些天，在特级英雄黄继光故乡、中国挂面村那片被阳光镀成金色的葵花海洋里，我与从昆明远道而来的老首长吴传玖将军不期而遇。老首长曾戎马南疆、西藏，虽年近八旬，但眉宇间英气未减，谈起南疆往事，眼神倏然锐利如昔，仿佛穿透了四十载的烟云。谈及原南疆部队的邹华德、张礼文、李学彦、叶瑞刚、魏和平等新闻战线“老兵”倡议“重走采访路，再叙边关情”活动时，老首长眼睛一亮，连称“有意义”。他摘下眼镜，轻轻擦拭眼角，动情地回味起罗家坪的往事。那一刻，他指尖微颤的细微动作，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记忆的闸门，将我拉回到那片云雾缭绕、烙满青春与忠诚、激情燃烧的边关。

梦回罗家坪：三十年的牵挂

我的军旅生涯始于罗家坪，它是我血脉中涌动的第二故乡。自1988年调离，足迹辗转文山、昆明、福州、武汉、信阳，乃至北京、成都、拉萨、杭州、德阳，山河万里，世事变幻，唯有罗家坪的意象在心底历久弥新。那是镌刻在生命年轮上的印记：晨雾中哨兵持枪挺立的身影，猫耳洞里那盏驱散黑暗与孤寂的煤油灯，以及阵地上一棵棵用身躯为战友承接死亡之雨、如今弹痕累累的参天大树……回一趟罗家坪，成了我魂牵梦萦、挥之不去的执念。转业后，长住德阳。如何从德阳到云南文山边关，成了我近期思考的问题。

如今，终于启程了。飞机掠过云层，高铁穿越群山，带着激动的心跳，我回到了阔别多年的罗家坪。罗家坪，巍峨大山名曰罗家坪大山，山下村落亦叫罗家坪村。山水相依，军民同心 。于我，二者共同构成了“罗家坪”这个滚烫的名字。

英雄大山：矗立云海的丰碑

“青山重重，浓雾茫茫，巍巍罗家坪，美丽的边疆，餐风饮露，顶风冒雪，边防战士活跃在云的海洋……”《罗家坪战歌》的旋律又在耳畔响起，那是连歌，是军魂，更是这片土地的呼吸。

眼前的罗家坪，硝烟早已散入历史深处，化作山间永恒的宁静。弯弯曲曲的山路犹如飞天仙女的飘带。汽车沿着新修的盘山路蜿蜒而上，宛如攀行于一幅水墨长卷里。路旁，郁郁葱葱的杉木林掩映着保存完好的战壕与工事，高高的铁丝网如长城般延伸，“雷区禁止入内”的封围碑沉默肃立。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曾被炮火撕裂、仅存半截却从侧旁倔强抽出新枝的树干，它们是活着的纪念碑，无声诉说着过往的惨烈与不屈。

罗家坪大山，森林密布，危崖耸立，高高的主峰如巨龙昂首。它是俯瞰境内外的天然制高点，更是祖国南疆门户的巍峨屏障。

进入山门，映入眼帘的是“收复罗家坪大山作战纪念碑”。前行数百米的大回弯处，矗立着一座匕首造型的“侦察作战纪念碑”。系我的老连长，曾任侦察排长、侦察股长、团长的廖广贤等8名原侦察队干部牵头筹建，历任官兵捐建。花岗岩纪念碑从河南洛阳远渡边关，阳光下，“军魂永驻”的鲜红大字熠熠生辉，诉说着侦察队的征战历程与铁血荣光。

大山主峰，山风猎猎，拂动衣襟，也吹散岁月的迷障。脚下云涛翻涌，填平深谷，淹没远山近岭，唯余几座最高的峰巅如墨绿色的岛屿在雾中浮沉。这无边的云海，曾是多少次特别行动的天然帷幕，也见证了多少次生死突击、英勇拼杀。被官兵誉为“边防通”的老战友杜宏发，曾任排长、作训股长，直至人武部部长。大山之巅的“罗家坪大山卫士纪念碑”凝聚着他的心血与汗水。讲述罗家坪大山往事，他如数家珍：45年前那个秋风雾浓的夜晚，对方趁夜雾侵占此山，挖环形堑壕，修明碉暗堡，筑密集火力网，严重威胁我边民生产生活。同年10月15日，我边疆军民同仇敌忾，浴血奋战，一举收复失地。大小战斗十六次，英雄辈出：集体一等功侦察排、排雷英雄吴宗臣、模范武装干部杨先元、支前模范杨先林……他们的名字与这座大山融为一体。“镇守雄关，卫我河山”“人在阵地在，人亡英魂守”，抒写着边关战士祖国利益高于一切的壮志豪情。

英雄树：弹痕镌刻永恒的守望

罗家坪大山的树被赋予特殊意义。“思乡树”是北方战士所种，寄托着战士对家乡亲人的思念。“忠诚树”承载着对“排雷英雄吴宗臣”的哀思，铭记着英雄英勇杀敌，宁肯上前一步死，不愿后退半步生，把青春献给党的无限忠诚。杜宏发讲，在纪念收复罗家坪大山11周年时，取自官兵忠诚之意和“宗臣”的谐音，将其命名为“忠诚树”。最让人动容的是那三棵“英雄树”。从当新兵、军校毕业就一直在罗家坪大山，从排长干到连长又提升为人武部副部长的聂礼学，对三棵高耸入云、满身弹片被誉为英雄树的大树记忆犹新。有一次对方的炮弹打过来，被树冠挡住，弹片嵌在树上，树下的战士安然无恙。高大威武的英雄树与大山为伴经风雨，与官兵为伍抗顽敌，饱受弹片摧残、伤痕累累。粗壮而凹凸不平的树干上至今还嵌着数十块弹片，有的已经与树木融为一体，长成了特殊的“树痂”。聂副部长感叹，三棵英雄树屹立大山挡住如雨的炮弹，救了很多官兵的命。

而今，这三棵英雄树茁壮成长、巍然挺立，令人肃然起敬。面对这无言的生死“兄弟”，我们庄严地举起右手，与英雄的大树对视，向肃立的英雄战友致敬……

英雄战士：艰苦卓绝的浪漫

穿过湿滑的巡逻道，猫耳洞旁一棵树枝上，灵动的松鼠跳来窜去，跳到满地橙黄的树叶上，蓬松的尾巴在树叶上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穿过湿滑的巡逻道，又窜到另一棵较大的树上，直睖睖地盯着我们，好像在欢迎归来的客人……

这生机勃勃的一幕，与当年洞内的艰苦卓绝形成鲜明对比。

聂副部长回忆道，作战时期，官兵冲锋陷阵，勇猛杀敌，表现出“不怕苦、不怕死、不怕亏”的“老山精神”。防御时期，官兵践行“团结、吃苦、求知、创业”的罗家坪大山精神，常年与星星、月亮做伴，与浓雾、潮湿和寂寞为伍。猫耳洞内衣物从未干爽，许多战士患上风湿，皮肤溃烂，甚至烂裆不得不穿“男兵裙”，但没有人叫苦。“我们在这里多吃一分苦，祖国人民就多一分安宁。”熔铸着官兵如磐的信念。

“以艰苦为荣，以大山为家”，把大山当“乐园”。官兵们用罐头盒、洗脸盆、漱口缸当乐器，举办文艺晚会，演唱《十五的月亮》《血染的风采》《我爱你老山兰》；用录音机、一张报纸、一盏马灯坚持学习，涌现出全军闻名的“猫耳洞大学生”；从大山脚下背来泥土，在罐头盒里栽兰草、种牵牛花，在炮弹坑种青菜南瓜，长出的南瓜只有拳头或乒乓球那样大。大家在石缝里种希望，说是“巴掌土”种出了“袖珍瓜”，都舍不得吃，留着“观赏”……苦境之中，乐观主义与革命浪漫主义的花朵，绚烂地开。

英雄守边人：和平最忠诚的守护者

斗转星移，营盘变迁。过去的营房已经改建成现在的联防所，营区由民兵班负责。当班的熊光全班长知悉当年老兵“回家”，热情相迎，全程讲解。“有国就有边，有边就必防”“扎根边疆，心向中央”“为祖国戍边，为人民站岗”是守边人的忠诚誓言。

联防所，一棒接一棒的守边人不畏艰险，不怕牺牲，恪守守边护边职责，常年坚持巡边界、守国门，栽花种草美化营区，把营地收拾得井井有条，让联防所营地花园般美丽，被誉为最美联防所。

把每一次描红界碑作为忠诚的宣誓。

岁月静好，只不过是这些守边人默默地负重前行；正是有了他们的忠诚坚守，才有了人民和平安宁的生产生活。礼赞边关，向无私无畏的最美守边人致敬。

英雄村庄：硝烟后的新生

车子沿山而下，透过车窗凝望窗外，大好河山从眼前掠过，我们用目光触摸罗家坪边关的变迁与成长。

沿着黄墙灰瓦、红花绿草，向着家家户户屋顶高高飘扬五星红旗的方向，这里便是远近闻名的“省级文明村”——罗家坪村。一栋栋农舍错落有致地镶嵌在大山深处，远山近景相映成趣，好似一幅美丽的田园山水画。好美！

同年兵、边防“活地图”范科顺告诉我们，村中已无罗姓，主要居住着熊姓家族。战争留下了创伤，也铸就了“攻坚不怕死、坚守不畏难”的罗家坪精神。边防前沿的罗家坪村，饱受战火的洗礼。那些拄着拐杖用一条腿踉跄走路的独腿老人，是战争留给这里的创伤记忆。“出门就是巡逻，种地就是站岗，放牛就是放哨”“村村都是堡垒，户户都是哨所，人人都是哨兵”，朴实的标语是罗家坪精神的最好诠释。真是了不起的边民！

马关县罗金文旅经理王文彪是大山深处的守望者、有情怀的红色基因传播人。书法界达人李学彦代表活动组同仁题写“重走采访路 再叙边关情”的横幅相赠；我向他赠送记载着边关往事，由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个人专集《征程》；他引领我们参观“将军洞”、红色纪念馆……用苗家美食招待我们。

雄关漫道，薪火相传。村荣誉室记载着当年五十余名民兵支前的壮举，而最动人的是“云岭楷模”熊光泽一家三代护边的故事。

这是一个关于“中国”二字如何写入血脉的传奇：熊光泽的祖母是文盲，却独会书写“中国”；父亲熊炳清自1950年起巡边，常需穿越死亡雷区；熊光泽年轻时组织骡马队为部队运送物资，被誉为“最美拥军人”。熊光泽一家三代，守护六块界碑，一守就是七十多年，巡边足迹足够绕行地球四圈。三代人以平凡的血肉之躯丈量国境、以生命守护界碑，将忠诚化为巡边护防的钢铁长城，每一步巡边都是对祖国的亲吻。他带领村民修路、种茶、种草果，传承苗绣非遗，发展旅游业。如今，罗家坪村已成为“中国少数民族特色村寨”“马关县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熊光泽也被授予“全国民族团结进步模范个人”称号，誉为“最美乡村带头人”。

美好愿景：篝火映照的新篇

夕阳西下，硝烟散去。霞光为罗家坪披上金辉。战壕、瞭望台、猫耳洞，以及遍布山野的一块块纪念碑，静静诉说着过往。“铭记历史、珍爱和平、开创未来”的红色大字，在苍翠山间格外醒目。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它昭示：和平来之不易，定当倍加珍惜。变的，是日子，从枪林弹雨到安宁祥和；不变的，是精神，是那深植于每一寸土地、融入每一个人血脉的忠诚与担当。

如今，这里已成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教育基地和旅游节点，每年吸引数以万计的游客与老兵。

夜幕降临，篝火熊熊。苗族大爹的水烟筒咕咕作响，盛装的大妈们跳起欢快的芦笙舞，游客融入其中，欢声笑语与星月同辉，在夜空回荡。品尝着糯米粑粑和香甜的苞谷酒，此情此景，令人心潮起伏。

同行的老战友轻声道：“还记得吗？当年我们最大的愿望，就是这里能和平安宁，百姓安居乐业。看，现在实现了。”

篝火越烧越旺，照亮边陲、温暖边地，仿佛要燃尽所有寒冷的记忆。这温暖的篝火，这幸福的笑脸，这安宁的夜晚，正是无数英雄当年以热血与青春浇灌之花。罗家坪，我的第二故乡，你已从惨烈的战火中涅槃，在忠诚的守护中重生，在和平的春风里绽放出最明媚动人的容颜。

这一趟归来，是了却深藏心底数十年的夙愿，也是一次灵魂的洗礼和思想的升华。是圆梦，是致敬。我看到了，鲜血浇灌的土地，开出的幸福之花；我听到了，钢铁交织的轰鸣，已化作芦笙的欢歌。我坚信，边关的明天必将更加美好。

杨辉，1986年从英雄黄继光故乡入伍，从军二十载，现自主择业在西藏。热爱写作，相继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中国国防报》《中国文化报》《战旗报》《云南日报》等报刊电台发表文章1000余篇，多次立功受奖。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了个人专集《征程》。

杨辉“第二故乡罗家坪”的情与思

文/詹仕华

杨辉的散文《魂牵梦萦的第二故乡罗家坪》，以深情的笔触，将罗家坪现实的新景，与历史的陈迹，战火烟云，军民的情怀交织呈现，给人鲜活厚重而又亲切的情感冲击。可以看出杨辉对军旅岁月的感情，对第二故乡罗家坪的深情。情和思，是这篇文章打动人的主要因素。杨辉从军二十载，从云南边关、成都平原、到西藏高原，他的阅历和眼界成就了他的抒写。《魂牵梦萦的第二故乡罗家坪》，以“重走采访路，再叙边关情”为经纬，编织出一幅跨越时空的画卷。这篇散文的魅力，在于它将个人化的“回乡”感受，不作表面的抒写，用对比开合聚散的手法，升华成一代人集体记忆，读后对历史与现实产生深深的联想与叩问：因有军人的流血牺牲，才有今天的和平安宁。让人们敬重军人的赤诚和可贵的奉献精神。

一般的“回”或“游”，都易写成走马观花似的空泛和个人小情的肤浅。第二故乡通过具体事件和很具张力的典型细节承载思想和触发的情感，让我们被－个个具体事例和细节意象所打动。猫耳洞里的煤油灯、阵地上弹痕累累的英雄树，蹚雷英雄的壮举，弹坑种出的袖珍瓜，在营区和边村栽花种草，美化家园爱的情怀，一家三代，七十多年守护界碑，这些生动而蕴含丰富的细节和情节，烙印着青春与忠诚的光辉，构成作者——也是一代戍边人炽烈的情感家园。通过这些具体的细节，展现出军人的精神境界和他们的英勇，爱的奉献，让人读出丰富的思想内涵。

在对往事的追忆中，作者展现出可贵的历史理性。他没有停留在对战争场面的铺陈渲染，而是透过“保存完好的战壕”、弹片已成树痂的高大“英雄树”，描红界碑，巡逻道上窜跃的松鼠，独腿老人等典型而又富含深刻内涵的具象……印证出曾经的惨烈如何转化为今日的养分？告诉我们，如何理解边地的变与不变。变的是“日子，从枪林弹雨到安宁祥和”；不变的是“精神，是那深植于每一寸土地、融入每一个人血脉的忠诚与担当”。“观赏”的袖珍南瓜，与今日联防所“花园般”的营地，而罗家坪村从战火创伤到“省级文明村”“中国少数民族特色村寨”的蜕变，是不让战争惨烈重演，对安宁幸福生活热切的向往。篝火晚会上苗族大妈的芦笙舞、游客的欢声笑语，这些和平年代的日常景象，是对当年“最大的愿望”最生动的回应。

作者对牺牲与新生，苦难与创造的思考，揭示出，只要有爱和希望，贫瘠的土壤、美的种子依然能够萌芽，并在和平的阳光下粲然绽放。作者敏锐地呈现边关的这些正反对比，使文章获得了超越具体历史事件的更宏阔的意义。

杨辉在写作中展现出比较成熟的叙事能力。他善于抓取捕捉典型的细节，以一当十，既简略了交代叙述文字，也使行文更具表现力和内在的张力。杨辉通过大量真实可感的细节构建起令人信服的情感现场。将“家国情怀”这一宏大主题，锚定在这些具体细微的生活场景与历史遗存上。达到了物我同一的效果。这种由细微肌理自然生发出的叙事路径，使情感的奔流与思想的升华生动地弥漫在他的行文中，避免了空洞的抒怀，行文的散漫。因此让他的返乡观光文字摆脱了浅的败路。

《魂牵梦萦的第二故乡罗家坪》的成功，也在于作者完成了一次完满的精神“回乡”。这既是对个人青春与战友深情的祭奠，也是对一段民族集体记忆的修复与确认；既是对战争与和平的深刻反思，也是对美好生活愿景的深切展望。它告诉我们，真正的“回家”，是让个体的生命记忆汇入历史的长河，在回溯中确认来路，在观照中明晰当下，在展望中坚定前行。杨辉用他的笔，让罗家坪这座边关大山，矗立在我们精神的版图上和人们的心中。这，正是文学对历史有力地再现，也是用有情感有温度的文字照亮时代心灵的可贵实践。同时让我们知晓了此类文章如何写得有味而不步入个人小情趣宣泄的窄路。

詹仕华，先后在军地做文学组织工作。在《诗刊》《解放军文艺》《西南军事文学》《人民日报.海外版》《中国散文诗》《散文诗世界》《四川文学》《西藏文学》《青年作家》《吉林散文诗》《香港散文诗》美国《新大陆》，印尼《千岛日报》等发表作品，作品收入《中国散文诗200家》《中国当代散文精选》等，出版作品集《从边关到平原》《我的圣地雪域》等5部，多次获奖。中外散文诗学会四川分会副主席，中国散文诗研究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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