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人生（之二）

姚春祥

四

       我毕业以后，在家贪玩出海钓鱼摆地摊，母亲便说我不务正业，怕我是饱发困，饿发呆，不饱不饿劲不来，饱暖生闲事，饥寒起盗心。于是母亲就通过街道办事处的介绍，让我到环卫处干临时工。每每凌晨四点起床，身穿一件蓝色的干道猴（72年毛泽东做出指示，“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反侵略战争准备。挖防空洞时穿的一种棉袄）腰系麻绳，头戴披肩式帽子，顶着寒风以亢奋的激情扛着扫把铁锹，清理完一处便利索地飞身上车，站在车头的踏板上，一手抓着车斗的挡板，一手扛着铁锹，深夜工作起来，铁锹飞舞如无人之境。那时就好像自己是真正的工人阶级中的一员，革命群众离不开共产党，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在街道办事处介绍的这些临时工们，每周还要去街道听课，学习马克思列宁主义和毛泽东思想，那时候我已经开始靠体力挣钱了，把在学校里所学的东西早已忘得一干二净，每次学习回来脑子里总是空荡荡的。那时候，我心里仍然对“共产主义”没有真切的认知，更没有那种解救于水深火热的感受，对马克思，恩克斯倡导的跨学科，跨国界，跨世纪的严肃理论，我才疏学浅很难吃准吃透，更谈不上再结合国情加以消化，最终变成行动的指南。但我知道，我们的民族有着同自己的敌人血战到底的英勇气概，有在自力更生的基础上复兴的决心；有在没有任何条件下创造出轰动世界的奇迹；有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能力。这是一个可怕的民族，未来世界将为之倾倒。

五

       剑未配妥，出门已是江湖。当我参加工作到了农村以后，我才在恍惚中才大彻大悟，明白了不读书是没有出路的，读书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我便从十七岁那年开始写日记，转眼一晃就写了二十九年。对我人生的成长有了轨迹，在那个时候我开始看徐志摩、郁达夫、泰戈尔等诗人的作品及闻一多、朱缃等象征派的代表诗人，从浩瀚如烟的书籍里看到了闪光点。那时候我干重体力劳动，每月54斤定粮，月工资是31块钱，每次开了工资，我都会到新华书店买几本新书，然后用报纸做一个书皮保护起来。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便开始焚膏继晷的苦读，窗透初晓，日照田野。有一次在新华书店看到一本中国百科大辞典，书价是115元，在当时，对于我来说是一笔很大的花销，为了购买这本工具书，也是我人生第一次借钱，当我手捧着这本书，从新华书店出来的时候我如获鲛珠，至今仍然摆在我的书橱里，十几年来我的藏书已是汗牛充栋了，那时候，我常常被书中的故事感动着，被祖国优秀的人物感动着；被作家笔下的作品感动着，书与我就像饥饿的人得到了面包，就像久旱的大地得到了雨的滋润；就像蓝天与白云的契合。“书有什么不能给你的呢，足不出户而卧游千山万水，素不相识可促膝谈心。”读书如饮醍醐，我保持着理想上的真实而努力，在繁重的工作后，我依旧是看书写字握笔前行，在荆棘的路上，在斑斓的岁月里读到那么多的经典作品。在平仄的诗行里，“诗就像是一种奇怪的舞蹈，没有规范的动作，你只要跳起来，就会忘掉一切甚至是舞蹈本身，你就像天鹅湖畔的奥杰塔，就像沉睡了一百年才醒过来的阿美罗拉，就像和胡桃夹子一切旋转的克拉拉，就像穿上了——红魔鞋，就一直跳个不停的那个可怜的人儿……。”

       翻看千年的历史，唐朝盛世创造出极其辉煌而又灿烂的文化，那些在唐风宋雨中那些诗词的创作，是多么值得敬佩的艺术缔造者，又有多少楼台烟雨淹没在风花雪月的诗句里。中国的语言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博大而深邃。正如三国的曹植所说：“读书乃精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世”对文学的热爱，就这么潜移默化的传给了我，让我在书的海洋里去遨游去探索。

       在这，我又想说说我的母亲，她从不抱怨生活的艰难和当时供应的短缺，所以我这一生都得感谢我的母亲，有一次我与母亲回老家，在长途汽车站上有一块牌子上写着“水泵”二个字。母亲问我那个“泵”字念什么，我竟然没有答上来，母亲并没有生气只是对我说：“孩子不学习是不行的，以后你长大了怎么在外闯荡啊！”这句话我便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母亲从未打过我，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教育我，语言很普通也没有什么大道理，在以后的岁月里，我才明白是母亲让我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反省自己。我深深地知道每个人都是母亲放飞的风筝，虽然遥远，但始终守望和牵挂着你，这就是天下父母心。母爱是无私的又是伟大的，是任何人都不能给予的。每每想起云梦般的往事，母亲那清瘦的身影坐在小后院里，膝盖上铺着一块帆布，在昏黄的灯光下，为我们兄弟三人做布鞋的光景。

       记得那年我们全家干加工活，想余外挣点钱补贴家用以维持生计，就给针织厂加工围脖，每次干完活母亲就十个一摞，十个一摞的打包，然后用包袱皮扎好，就让我和二哥拉着钢铃车（用小型轴承做的小拖车）往针织厂送货，那天二哥由于调皮在路上拖着车子疯跑，由于我的体力透支就看着二哥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当二哥跑到工厂门口时，才发现丢了一包围脖，当时就吓傻了，我在厂门口看着车子等着，二哥便急忙原路返回寻找，然而那一包袱的围脖早让人捡走了……那个月辛辛苦苦挣的钱全都赔给厂里了。但母亲只是苛责了二哥几句并没有打他，为这事母亲却瞒着我们哭了一宿，早晨起来两眼通红，甚是悲苦。为了夺回损失母亲便加大了加工订单，经过几个月的努力，最终我们家买上了戏匣子（收音机）。母亲为了家庭，为了几个孩子，母亲从不消沉也很倔强，对家庭担起了所有的责任。那时我就感觉山也寂寞水也无言，那日子的清苦，能从母亲的眼睛里看出来，那哒！哒！敲打鞋楦的声音，还时常回荡在我耳畔……母亲的命是苦的，但又是坚强的，是平凡的，平凡的就像是在黑夜里的一丝微弱的星光。我在梦中时常追忆母亲的容貌和那苍凉而灰蒙孑然的身影，那时候在我幼小的心里，总觉得日子过的像冬季那样漫长，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但是又有多少个日日夜夜，都被母亲敲打出了温暖的春天，我的母亲永远是用那样宁静而亲切的眼神望着我，充满了澄澈，那种信赖胜过万语千言。那时候母亲的孤寂我不懂，总觉得自己有长长的一生，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君子立身，虽云百行，唯诚与孝，最为其首。人走的再远也要记住来时的路啊！

       75年，大哥就业了,一个月能开21块钱，家里的生活有了一定的改善，父亲的单位分发了自行车和手表的购物票，由于数量有限，于是单位就进行抓阄，我父亲就抓到了一辆自行车的票，于是拿出家里的积蓄给刚上班的大哥买了自行车。那天清晨，二哥瞒着我们就在马路上学骑自行车，由于个子矮小，就骑在大梁上，在拐弯上坡的时候，就撞上了一个老人的拐杖，那老人失去了平衡，就跌倒在地上……

       那会我们家贫穷，兄弟几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父亲每年到了开春时，都会抓几只小鸡来养，说来也怪，每年抓的小鸡都是公的。由于我们家没有女姊妹，邻居就笑话我爸说：“老姚，你们家的根，就不会有母鸡的……”那年我母亲就亲自抓了八只小鸡，经过饲养了几个月以后，就忽然发现竟然有六只母鸡，当我们家的母鸡开始陆续下蛋的时候，二哥就作下了这事。母亲就去了人家的家里赔礼道歉，但显然人家不理这事，就想讹我们。因为大夫说没事，就是膝盖破了点皮，可人家就说头痛坚决不出院。没办法，母亲只好每天去医院给人家送饭倒水的伺候，我们家里存的那点鸡蛋，也一次一次的都送到了医院。就在人家不算完的时候，幸亏我母亲的同事听说此事后，就和我母亲说，你说的那人家是我姐姐家的邻居。那天晚上，我母亲杀掉了最后一只母鸡，又买了桃酥、饼干和奶粉就送去了，母亲怕人家反悔，便带着二哥去了。进了门，母亲就摁着二哥的头，让其跪下并赔礼道歉，在邻居的好说歹说的情况下，这事才算了完。那天晚上回来后，母亲在家大哭了一场，最终把鸡窝及喂鸡的盆子都扔掉了。从此，我们家再也没有养过鸡。

       母亲的一生与幸福无缘。痛失母爱是我一生中最大的不幸，因为我深深爱着我的母亲，虽然她没有给我带来荣华富贵却给了我精神上的食粮。母亲常引用毛主席的话：“干事就是要坚持，‘坚持就是胜利’，只要坚持了就不会辜负你所付出的一切。”所谓的人生，就是路漫漫其修远兮，野花凋零又盛开，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在母亲临终前几年，她就把所有的包括我多年前去广州出差时为母亲买的项链，手镯、戒指都还给了我，我惊愕地看着母亲，母亲却眯着眼笑着对我说：“等我死了再遗留给你？你肯定就不会要了，谁还会要一个死人的东西呢？”两年后，就在那天上午，母亲外出下了公交车没走多远就跌倒了再也未能醒来，母亲没给我们兄弟们添一点麻烦，不，是母亲的一生都没有给我们添麻烦，就这么驾返瑶池而去，享年八十四岁。母亲没有一点痛苦，修行的多好啊，感谢耶稣！母亲在唱诗班的吟唱中，身穿白衣就这么的走了，走完了她的岁月。她不孤寂了，而上苍却把孤寂留给了我，这世上最大的遗憾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待”，当母亲离开我的时候，恍惚中，我才顿悟了人生的归属，没有了上辈的关注与分享，再绚丽的人生也会让我感到孤独与彷徨，我的耳畔不再有叮咛和嘱托，再也没有了母亲对我的叨叨声了，心中的冷暖不会再有人与我分担了。年少不懂父母恩，懂时已是到中年，每当看见母亲的照片就触目伤怀，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每次想起这些，我就禁不住泪泉涌出，在平淡的生活里却有着最深的懂得。正如高尔基所说：“我们应该赞美她们妇女，也就是母亲，整个世界里都是她们的乳汁所养育起来的，没有阳光花不茂盛，没有妇女也就没有爱……。”我应该为母亲唱一首挽歌，来衬托母仪的风范。

       作者简介：姚春祥，河北丰润县人，1964年生于青岛，中共党员，本科学历。中国散文网学会会员，青岛市作家协会会员。2019年开始散文创作。曾获中国散文网第三届“最美中国”当代诗歌散文大赛一等奖。第四届“三亚杯”当代华语文学大赛金奖，及2024年被评为“年度最美散文奖”。2025年第二届“春光杯”获一等奖。第五届“三亚杯”当代华语文学大赛一等奖。中华作家网第三届“炎黄杯”中外文学艺术精英大赛荣获金奖。2025年羡林国际文化艺术交流中心，“向·未来”第二届全国散文、诗词大赛及全国第四届郦道元文学均荣获二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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