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程林老师的《机器人人文》很有开创性,吴岩老师写的推荐序也很精彩。通读了一遍,写点感想。

机器人这个话题,属于科幻的老三样行列。外星人、机器人、时间旅行。
既然是老三样,作品的数量自然很多,历史上积累的文本,大概普通的读者很难读完。这本《机器人人文》就是个很好的索引和总结。
机器是个科技问题,和人联系在一起,就成了人文问题。机器人这个名词本身,和科幻这个词异曲同工。科幻有双重的属性,有科学技术作为依托,又需要张扬的想象和夸张。机器人同样也有双重属性,它既是科技的,又是人文的。
程林老师在书中考证了机器人这个词的源头,提示在中文语境中的机器人和英文世界中的Robot其实并不完全对应,其中有着微妙的语义差别。对我而言,这恰巧是中文特色的证明,中文是一种高度概括性的语言(不能说是优越,因为优劣只能结合具体的情景才有意义。)中文的机器人一词,将拥有智能的机器都涵盖在内,其实是在说,有智能的东西都可以算人。人类将智能视为人的本质属性,所以才会有扫地机器人、工业机器人、聊天机器人这类提法,所以还要刻意强调人形机器人。与此类似,当人类发现动物也有智能的时候,常常也会用“通人性”来描述。而在人类社会的歧视现象中,对智能的歧视是最不可接受的。
所以,机器人这个词,在中文语境中,其实等价于“有智能的机器”,无论这个机器长什么样,是不是有真实的形体。
万物互联,智能生长。智能无处不在的世界正向着我们逼近,机器人将无处不在,这是一个可以想象,甚至可以预见的未来。在这种社会氛围中,机器人人文也必然浮上水面,《机器人人文》无疑是更多此类思考的先声。早先的研究,从文本到文本,并不会对社会现实产生多大的影响,更像是一些思维游戏。当下的研究,则需要对社会现实进行回应,就不再仅仅是对科幻文本或者科学设想的思想梳理,而要对扑面而来的现实进行回应。人文学者更需直面这一现实。程林老师的这本书可谓恰逢其时,将来必然有众多文章以其为参考文献。
关于机器人概念、历史、理论、伦理等等的探讨不可避免延伸到对科幻类型整体上的探讨。科幻叙事的作用何在?它的奏效机制是怎样的?书中列举五点。
一.科幻叙事不能直接与预言未来等同起来,但仍有前瞻性和具象性,能够让不易感知的话题具象显影,预设性和实验性地提出在其他领域讨论中可能尚未被重视的话题;
二.作为推理叙事,科幻依据自身“逻辑真实性”飞来展现问题的复杂性、悖论性、开放性和多元性,让指导性伦理原则讨论进入具体场景,补充甚至解构一般性伦理原则。科幻虽然是虚构艺术,但却具有“符合科学原理和认知逻辑的‘真实性’”,能建构一种内在逻辑自洽的“真实场景”。
三.科幻并不提供理论范式或答案,而是思想实验和“半成品”,需要受众理性参与到思辨中来。
四.科幻有时能以更引人入胜的方式催促读者或观众进行思考。
五.科幻故事能带着读者实现“时空旅行”,让读者在近未来体验中积累间接经验,实现“现实免疫”。
程林老师的阐述,是针对一些常见的科幻批评而为科幻进行的辩护,例如认为科幻讲的东西并不科学,想要从科幻中寻找对未来的预测是缘木求鱼等等。我非常同意程老师的这些看法。但科幻作品和未来的关联较为复杂,并不能简单地用一句话来概括,如果只是简单地把科幻和未来去耦,不是程老师的本意,却是容易产生的误读。
科幻是个很大的范畴,对公众发生影响的,却是一件件作品。某些作品具有的特质,并不能泛化到整个科幻类型上来,但反过来说,少数作品具有的特质,也是科幻作品可以有的特质,最多可以研究一下究竟有多少科幻作品有这种特质,并给它一种亚类型的定义。科幻对未来的展望,经常会使用“穷尽未来可能性”这种提法。这其实对科幻也是一种限制,因为一些科幻作品根本不讲未来,也不讲可能性,纯粹是基于科学概念的任意想象和发挥。但这并不妨碍科幻具有“穷尽未来可能性”的特质,也不排除一些作者以此为目标进行创作。这都在科幻可容纳的范围内。
所以,严谨的科学预言、未来预言并无必要也无可能作为科幻的根本特征,但“基于技术发展的未来预言”却是科幻一种独有的特质,让科幻有别于其他和科技发展不相干的文学。若是要进一步探讨这个观点的逻辑前提,则是人类社会根植于技术条件,技术决定了社会的基本面貌并且极大影响了人类的伦理道德。
如果把科幻比喻为一个大气球,那么它的绳子系在科技这根树枝上。气球可以飘飞得很高,但绳子万万不能断。只有当某些科幻作品以富有洞察力的眼光剖析了技术发展对社会对个体的冲击并且以精彩的故事呈现于读者,科幻对于人类精神世界的意义才能完全呈现出来。面对科幻不够科学的批评,可以将科幻预测未来的赋能称为“科幻不应承受之重”。这个观点放在每一个作者每一件科幻作品身上都是对的,然而当把科幻作为一个整体进行讨论的时候,这种赋能却是科幻理应承受之重。
从大的文学观来说,过去、现在、未来都应当是文学承载的内容,对未来的展望和预测是文学的应有之义,如果科幻小说都不能承担这一功能,那相当于文学放弃了对未来的构想,而把这个阵地完全让给了非虚构作品。这显然是不该发生也不可能发生的事。因为对于科幻作家来说,如果参与到某个未来议题中,总把“我说的都是虚构,不是预言”挂出来作为免责声明,等于消解了自身在这个议题上的严肃态度。许多未来学家专家学者也会提出些乱七八糟的论点,然而他们不会以未来是难以预测的,我说的不准很正常来作为遁词。他们会努力让别人相信,他说的有理有据,就是一种未来图景。
科幻作家的努力是相似的。当一篇科幻小说读来让人觉得可能的未来就是那么回事的时候,它拥有的力量是强大的。作者如何创作,如何想象,完全可以自由选择。然而在大量的自由选择当中,必然也包括严肃的认真的富有洞见的对未来的思考。它是科幻这个百花园中的一缕金线。
大多数文学类型,只会留下少数典型作品传世,而以科幻小说传世的只会有两类,一类是能够深刻理解技术文明的发展,在技术和人文的交界处寻找到人类社会某些本质的规律,用一个故事将它表达出来;另一类则仅仅是个精彩的故事。精彩的故事对于任何文学类型都是一样的,都有相同的机会。理解技术、预测技术、推演技术造成的全局或者个体的困局,预测未来,则是科幻独有的机会。能不能抓住机会另说,但万万不可将它从科幻的效用中排除出去。
科幻的目光可以投向想象空间的任何一处,未来则是高亮点。科幻叙事和其他任何虚构叙事一样,需要以精彩的故事来吸引说服读者,其中大部分甚至绝大部分和未来都没什么关系,也自有精神价值在。但指向未来的那些作品,则具备了更为独特的价值,在文学的范畴,是为科幻所独有。对机器人的讨论也是如此。
机器人人文,本身也是一个带有强烈科幻色彩指向未来的概念,感谢程林老师把这个概念带到我们面前,期待它能在学术界发出独特的光!
江波 2026/1/7
江波,著名科幻作家,中国科普作家协会理事,世界华人科幻协会副主席,代表作有《银河之心》《机器之门》等,多部作品获得各类中国科幻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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