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师友之三：董莲枝：董娘曲坛绰号“盖山东” // 李耀曦

江湖师友之三：董莲枝：董娘曲坛绰号“盖山东” // 李耀曦精华热点

2026-01-09 10:29:19 3365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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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师友之三：

董莲枝：董娘曲坛绰号“盖山东”

李耀曦

一代梨花大鼓名家，“盖山东”董莲枝这个名字，如今恐怕是没有几个人知道了。当年老舍曾拜这位民间女艺人为师，跟着她学唱梨花大鼓，并为之撰写过抗战大鼓词。老舍题赠董娘的一首佚诗，为我们揭开了这个秘密。佚诗背后还隐藏着许多故事。

听罢扬州断肠曲

轻寒乍暖未分明，柳盼春阴花盼晴。
听罢扬州断肠曲，江南三月雨无声。

老舍这首七言绝句作于1938年冬天的雾都重庆。题为《听梨花大鼓艺人董莲枝唱剑阁闻铃即兴》。此诗系多年前常任侠《忆老舍》一文中的记载。文章刊载《曲艺》杂志1979年第8期。在近年出版的《老舍旧体诗词集注》中未见辑入。常任侠时为重庆中央大学教授，艺术考古学家，抗敌文协诗歌组负责人。而且在南京任教时就曾在茶园书场听过董莲枝演唱的大鼓书。故此记当无误。

当时的抗战陪都重庆，聚集了不少从北方流亡入川的民间曲艺艺人。艺人们在市中心租下一家名为“升平茶园”的说书场子，靠演出以自活。既演传统曲目，也演唱一些抗战大鼓。老舍是这里的常客。一次陪诗人常任侠去听董莲枝演唱大鼓书，即兴感赋此诗。

诗中“扬州断肠曲”是用典，即指梨花大鼓《剑阁闻铃》。白居易诗：“夜雨闻铃肠断声”、杜牧诗：“一曲淋铃泪数行”，都是题咏“剑阁闻铃”事。董莲枝开场几句唱词为：“马嵬坡下草青青，今日犹存妃子陵。题壁有诗皆抱恨，入祠无客不伤情。万里西巡君前去，何劳雨夜叹闻铃。”

这个段子演唱的是唐玄宗与杨贵妃的故事。

唐玄宗避安史之乱，马嵬坡护卫军哗变，杨玉环被马前赐死，李隆基随军继续入蜀。西行途中夜宿剑阁，在冷雨凄风伴檐铃声中，明皇思念爱妃杨玉环，一夜未眠到天明。

遍查老舍现存旧体诗词，为民间艺人题咏者，仅此一首。可见董莲枝确乎技艺不凡，令老舍十分欣赏。而董娘这段“断肠曲”之所以深深打动了老舍，恐怕还有以下几个原因。

一是《闻铃》为大鼓书中的名段，也是董莲枝最拿手的段子。二是《闻铃》中的凄切悲壮之情，与战乱中老舍孤身漂泊异乡的心境契合。其三恐怕还有一个深层心理情结。即《闻铃》是由八旗子弟书高手韩小窗的《忆真妃》转化来的。作为旗人的老舍对此了如指掌，自然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当然最重要的则是，这家茶园书场是“山药蛋”富少舫开的，《剑阁闻铃》这个段子是董莲枝女士唱的，两位艺人都是他的好朋友。老舍要为他们捧场，为他们扬名。

济南曲坛一枝花

说起梨花大鼓，人们首先会想到《老残游记》中的“明湖湖畔美人绝调”。刘铁云的描写出神入化，明湖居黑妞白妞说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民初以来，梨花大鼓书更是群芳争艳，名手辈出。继黑妞白妞之后，济南又出了“四大玉”——谢大玉、李大玉、赵大玉和孙大玉等众多名角。谢大玉技压群芳，位居四大玉之首。1927年红遍大江南北的谢大玉重回济南，30年代至抗战前，曾长期在大明湖畔的鹊华居和趵突泉畔的望鹤亭献艺。

那么，董莲枝又是何许人也呢？原来，董莲枝亦是昔年济南曲坛一枝花，曲坛绰号“盖山东”。当年在上海“大世界”游艺场董莲枝曾与大姐大谢大玉同台献艺。只不过她这个“盖山东”长年在江南跑码头，回山东济南献艺的次数少。故而鲜为家乡人所知罢了。

梨花一曲绕秦淮

自民初以来，“六朝金粉”的南京秦淮河夫子庙一带一直是夜夜歌舞，游人如织的曲艺繁盛之地。此处聚集了奇芳阁、飞龙阁、青龙阁、西园等多处大鼓书场。此处聚集了奇芳阁、飞龙阁、青龙阁、西园等多处大鼓场。其中最火爆的为奇芳阁茶社。每日门庭若市，楼上楼下座无虚席。“盖山东”董莲枝即献艺于奇芳阁。当时梨花大鼓女艺人之中，除了董氏三姊妹（莲喜、莲枝、莲芳）之外，还有“四大玉”中的赵大玉、孙大玉和郭凤霞等人。京韵大鼓则有名角李品一、群俊臣、钟三姑娘、小黑姑娘，以及小彩舞骆玉笙等人。

骆玉笙原本是学唱京戏的。就是因为迷上董莲枝的演唱并受了董娘的点拨之后才改唱京韵大鼓从而一举成名的。骆玉笙成名后回忆说：“董莲枝是我的老师，当年她把《剑阁闻铃》唱词给了我，鼓励我用京韵大鼓演唱。现在《剑阁闻铃》成了我的代表曲目，我永远不能忘记，她对我的帮助！”

梨花大鼓多为“片儿书”（唱段），董莲枝最拿手的段子除了《闻铃》之外，还有《悲秋》和《大西厢》等。这些唱段很对文人的口味，因此她的演唱不仅深得业内同行的好评，也颇受文人雅士们的喜欢。

当年南京许多文艺界名流都成了“董迷”。如卢前、宗白华、傅抱石、张恨水、张友鸾等人。其中金陵大学教授词章书法家胡小石，最为董娘梨花大鼓之知音。每逢董莲枝登场必往听之。彼时胡小石曾赋绝句一首云：

四座无声弦语微，酒痕护梦驻春衣。
年年花落听歌夜，雨歇灯残不肯归。

梨花一曲绕秦淮，年年花落听夜歌。董莲枝久负盛名于南京秦淮河，自然是她技艺高超，风姿绰约，才貌俱佳。而更难得的则是，她有文化，识文解字，懂得唱词的意思。不但能唱出感情，唱出意境，而且还能修改旧段子，自编新唱词。

董娘在南京期间编印了自己的唱词集《梨花大鼓书词初编》，后更名为《莲歌》于1931年由上海广益书局出版。1935年董娘离开待了十二年的秦淮河畔，应邀去汉口，献艺于汉口“新市场”。

文人珠玉儿女喉

济南沦陷前夕，老舍逃离济南，只身登车南下，投身文人抗战行列。老舍与“盖山东”董莲枝这位昔日济南曲坛一枝花相遇，就是在抗战的大武汉。老舍时年39岁，董娘34岁。

老舍在《八方风雨》一文中说：“在汉口，我遇见了富少舫（山药蛋）先生，董莲枝女士，和她的丈夫郑先生。这三位，都能读书写字，他们的爱国心也自然比一班的艺员更丰富。他们的眼睛不完全看着生意。只要有人供给他们新词儿，他们就肯下工夫去琢磨腔调，去背诵，去演唱，即使因此而影响到生意，他们也不管。他们以为能在生意之外，多尽些宣传的责任，是他们的光荣。”

1938年3月27日“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在汉口宣告成立，老舍被选举为常务理事兼总务部主任。文协成立不久，4月15日，国军在山东台儿庄取得大捷，全国一片欢腾。武汉三镇召开庆祝大会，举行火炬游行。老舍在欢欣鼓舞之余，即兴撰写了一篇千余言的大鼓词《抗战将领李宗仁》。

4月17日晚，董莲枝在汉口电台广播演唱了梨花大鼓《八百壮士》，以之鼓舞军民士气，庆祝台儿庄大捷。这段抗战大鼓词是根据去年“八一三”淞沪抗战中，谢晋元率国军五二四团第一营数百名官兵死守闸北四行仓库的英雄故事编写而成的。

从创作时间上来看，《八百壮士》这篇大鼓词，很可能是由董娘自己度词谱曲编写出来的，而并非出自老舍之手。5月16日老舍在《抗战文艺》上发表了鼓词《王小赶驴》。这是老舍去找董莲枝和富少舫讨教一番之后，最早正式发表的一篇抗战大鼓词。后来老舍又陆续撰写了《张忠定计》、《打小日本》以及《陪都巡礼》等多篇梨花大鼓词。那则就是到了重庆之后的事儿了。

在汉口的时候，田汉与陈白尘组织了一个抗敌演出队。两人合作编写了舞台剧《八百壮士》在武汉公演。那么董莲枝这段大鼓词，是否为创作了同名舞台剧的田汉为之编写或润色的呢？此事现已无从考证。但可以确定的是田汉不仅在汉口“新市场”观看过董莲枝演唱的梨花大鼓《八百壮士》，并曾当场赋七言绝句一首。

文人珠玉儿女喉，写出东南百尺楼。

忍对金樽聆旧曲，秦淮呜咽不能流。

其下注：“因旧曲而及秦淮”云云。由此可知，剧作家田汉亦为昔日南京董娘顾曲之周郎也。

1938年5月九江失守，武汉危机，7月底老舍等文协驻会人员撤退到了重庆，董莲枝和富少舫等20余名民间艺人也流亡到了重庆。

却话巴山夜雨时

曾克女士时为第五战区抗日文工团团员，她在《礼重义更重》这篇文章中，描述了当时重庆“升平茶园”书场的演出盛况。

“从临江门上了坡，老舍熟悉地带着我们直奔当时的重庆市中心，现在叫解放碑的一家书场。刚一走到门口，还没等老舍把早一买好的票从衣袋里掏出来，收门票的几个人，早就迎上前来，‘里面请、里面请，看座！’说着就把我们迎进去，安顿坐下。显然，老舍先生是这里很受欢迎的常客。

那天听的有京韵大鼓《火烧赤壁》和河南坠子《庵堂认母》等，演员都是当时很有名气的，因年代太久，名字记得不很准确了。只记得说京韵大鼓的董莲枝（女），说相声的董长禄（艺名小地梨），说滑稽大鼓的富少舫（山药蛋），还有富少舫的养女，很年轻的京韵大鼓演员富贵花。”“这是我第一次在（最简陋的）剧场里欣赏到民间这么优秀的艺术，也是第一次听到把爱读的古典小说中的故事有音韵，有表情，还伴奏着悦耳的琴弦朗诵出来。我完全被吸引住了，书场里有时真出现了《老残游记》中‘明湖居’白妞说书时，静得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响声的境界。”

确如曾女士所言，当时升平书场的演出很是叫座。首先是阵容强大，曲目繁多。曲种有梨花大鼓、京韵大鼓、河南坠子、相声、双簧、单弦、京剧清唱等。男女艺人则有花佩秋、苏万玲、吕小秋，秦冰如、欧少久、董长禄、叶立中等多达20余人。虽为北方曲艺，但川人看着新鲜，何况流亡至此的家乡人也不少。而升平茶园是重庆市内唯一一家曲艺场，所以每晚座无虚席，生意十分红火。

当时老舍为茶园编写了《骂汪精卫》、《欧战风云》、《樱花会议》、《八面玲珑》等八九段抗战相声。这些新段子由欧少久董长禄师徒台上一捧一逗，每次演出均赢得全场观众连续不断的笑声和掌声。而山药蛋富少舫的滑稽大鼓和董莲枝的梨花大鼓，则为其中的压台和大轴，更是深受人们的喜爱。

金陵大学教授胡小石，当年也从南京流亡到了汉口和重庆。他乡遇故知，离乱逢知音，又在陪都升平茶园得闻董莲枝的梨花大鼓。胡小石第一次听罢后感慨系之，即赋五言绝句一首：

听汝秦淮碧，听汝汉水秋；
听汝巴山雨，四座尽白头。

可惜好景不长。1940年日寇飞机对重庆施行狂轰滥炸，升平书场被投弹炸塌。不能演出，没饭吃，陪都呆不下去了。于是富少舫董莲枝他们一班艺人，又由郑培之、欧少久牵头，众人搭乘“黄鱼车”，前往黔、桂、滇等地“开码头”。

“黄鱼车”是战时汽油紧缺，改烧木炭的长途货车之戏称。1939年老舍代表文协去大西北劳军乘坐的就是这种老牛破车。当时曾吟打油诗一首以记之。诗曰：“一去二三里，抛锚四五回；停车六七次，八九十人推。”

何处天涯问董娘

要说起来，当年董娘最为忠实之粉丝，实非胡小石莫属。这位董娘昔日南京知音，从汉口而至重庆，后来又流亡到桂林和昆明，始终与董娘如影随形。董莲枝从贵州、广西去了云南之后，二人又在昆明相遇，胡小石当即赋诗一首。

弦急灯残梦影微，淋铃听罢泪沾衣。
天涯犹是秦淮月，留照歌人缓缓归。

直到晚年，重回南京后的胡小石一次偶过秦淮旧楼，触景伤怀，又写下最后一首忆董诗：

小鼓双铧夙定场，烽烟飘泊向蛮荒。
淋铃一曲肠堪断，何处天涯问董娘？

原南京博物院院长曾昭燏为胡小石女弟子中得意高足。曾昭燏生前著有《忆胡小石师》一文，其中曾言及董莲枝在云南之行踪。文曰：“后董之子毕业于昆明西南联合大学，得工作，董乃辍唱，往昆明就养。师尝谓余，董艺不传可惜，然为太夫人，享子福以终身，可以无憾也。”由此可知，董莲枝在昆明与儿子生活在一起，从此息影曲坛，隐退江湖，不再走南闯北。大概由此终老边陲。

不过还另有一说，只是语焉不详。说抗战胜利后董莲枝返回沪上定居，“文革”后曾重出江湖，1986年在上海去世，享年81岁。不管持何说，今日济南爱好曲艺者已多不知当年梨花大鼓女艺人中，还曾有个“盖山东”鼓书名家董莲枝矣。　　

附历史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