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这天,鲁西平原是让雾霾给沤着了。
说不上是烟,也算不得是尘,就是灰扑扑、稠嘟嘟的一片,从早起便罩着,不肯散。远处的树,成了洇开的水墨影子;近处的屋舍,也失了棱角,软塌塌的,像泡久了的馒头。天色说不上是明是暗,一派曛曛的昏黄。眼睛瞧着别扭,连带着呼吸也不畅快,胸口总像堵着团温吞吞的旧棉花。
这般天气,人容易没着没落。做什么呢?便有人念起那口酒来。可不是么,“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在这鲁西地界上,那“杜康”二字,得换成咱们自己的“醉一斗”才熨帖。
循着那点子念想往镇东头去,雾里的光景都虚了,倒有一缕香,是实在的,韧韧地穿透浊气,导引着你。近了“醉一斗”酒厂,那灰青的围墙和高高的厂门在雾中显出敦实的轮廓,像个沉默的巨人。进了门,景象便开阔了,雾气似乎被隔在了身后。一排排覆着蒲草席子的庞大酒甑,像些安静的巨兽蹲伏着;更远处,是数不清的陶瓮酒海,列队般码得齐整,瓮口红布在微湿的空气里颜色沉静。
酒香在这里不再是丝丝缕缕,而是成片、成阵的,厚墩墩地包裹着你。是蒸煮粮食的甜暖,是发酵酒醅的微酸,更是陈年老窖那种深不见底的醇厚。这香气有层次,有筋骨,一下子就把人从外头那黏糊糊的天地里捞了出来,安放在这踏实、温热的所在。
烤酒车间里,蒸汽白蒙蒙地蓬着。李师傅系着粗布围裙,正用木锨翻动着晾堂上的酒醅。他的动作不快,一锨,一扬,一摊,带着种循环往复的韵律。汗珠顺着他古铜色的脸颊淌下,滴在热气腾腾的醅料上,倏地就不见了。见有相熟的面孔在门口张望,他直起腰,用搭在颈上的毛巾抹了把脸,咧嘴笑了笑,也不说话,只朝旁边那排刚淌出原酒的接酒槽努了努嘴。
那里,清亮的酒液正从导管的竹嘴里汩汩流出,落在白瓷碗里,叮咚作响,溅起细小的酒花。空气里弥漫着新酒那种鲜活、甚至有点暴烈的香气。李师傅拿过一只碗,接了半碗递过来:“‘酒头’,赶上了,尝尝这个,驱驱寒气。”
这新出的酒头,性子最是烈。我接过来,先观其色,清亮如水;再闻其香,那股子冲劲直透脑门,带着粮食精华初获自由的奔放。小心抿一口,一道火线倏地滑下,辣得人眉头一紧,紧接着,一股扎实的暖意便从丹田处升腾起来,迅速向四肢百骸蔓延,把沾惹了一身的、属于小寒和雾霾的阴冷湿滞,逼得节节败退。
“这天闷着,人难受,”李师傅自己也舀了半碗,慢慢啜着,“窖里的酒可不受这个。天越冷,它越发得沉稳,内里的劲儿一点点攒着,就为到时候这一口透亮。” 他的话朴实,却像他手里的木锨一样,有分量。在这浑浊的天气里,听着关于“沉淀”与“等待”的道理,看着眼前这汩汩流淌的、时间的结晶,心里那点莫名的郁气,似乎也找到了出口。
从烤酒车间出来,转到酒厂的“门市部”——也就是挨着大门口的一间敞亮大屋,这里人气旺。不全是买酒的,多是些老街坊,像候鸟一样,在这种天气里自然聚到这儿来。几张旧八仙桌,几条长板凳,人们围坐着,面前或是一杯清茶,或是二两散酒。空气里混合着新酒老窖的复杂香气,还有花生米、豆腐干的朴素味道。
话匣子打开,声音都不高,像酒液一样缓缓流淌。退休的老会计老陈,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这醉一斗啊,有点像咱鲁西人的性子。你看这天气,晦暗不明,可咱该干啥还干啥。酒厂里这火候,这曲子,该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一点乱不了章程。” 旁边修理自行车的赵师傅,手上还沾着点黑油泥,他嗞一口酒,嚼两粒花生米,接话道:“是这个理儿。心里有个稳当的念想,手上有个实在的营生,外头天是晴是阴,也就没那么要紧了。”
他们谈论酒,又不止于酒。那杯盏中晃动的琥珀光里,映照的是经年累月的生活智慧,是一种对时令、对劳作、对苦乐人生的坦然接纳。忧愁吗?或许有。但在这醇厚的香气里,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里,它被稀释了,被转化了,变成了一声满足的喟叹,一抹眼角的笑意。
外头的天光,透过高高的窗户照进来,依旧不明朗。但这方天地里,因着这流淌的酒,因着这缭绕的烟火气,自成一种温润从容的小气候。醉一斗酒厂在这里,不只是一个酿酒、卖酒的所在;它像一块磁石,在岁暮天寒、人心容易瑟缩的时候,稳稳地提供着一份温暖、一点亮光、一种“日子照常过”的笃定力量。
拎着新沽的一壶酒走出厂门,重新投入雾霭之中。怀里揣着的那份温暖,沉甸甸、热乎乎的,透过粗陶壶壁传来。雾气似乎不再那么恼人,倒像一层柔软的茧。回头望,酒厂里那一片暖黄的灯光,在无边灰蒙中,固执地亮着,宛如大地平稳的脉搏。
小寒虽至,万物敛藏。然则人间有火,杯中有春。这一壶醉一斗揣回去,慢煨细品,便知道,凛冽深处,自有不绝的暖意与生发的力量,在幽幽地,等着你。
编辑|柴士增 来源|醉一斗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