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云是撕碎的棉絮,总在黄昏时分飘进我的窗棂。它们有时像老屋檐下挂的玉米串,金灿灿地垂着;有时又像母亲纳鞋底时抽出的棉线,丝丝缕缕缠住游子的目光。我常想,那些云里是否藏着童年的纸鸢?线轴早已锈蚀,可纸鸢的翅膀依然在云层间扑腾,带着我飞回1998年的麦场。
风是故乡的琴弦,四季拨着不同的调子。春风吹过河岸时,是柳枝蘸水写的草书,一笔一画是“归”字;夏风卷着麦浪,像父亲挥镰的弧线,割开暑气也割开时光;秋风最调皮,钻进衣领时带着新米香,又把炊烟拧成麻花,系在远行的行囊上;冬风则是个严厉的长辈,用冰碴子敲打窗棂,提醒我:“炉火正旺,快回家喝汤。”
故乡的烟火是永不熄灭的灯。清晨,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陶罐,熬出小米粥的甜香;晌午,炊烟在屋顶盘成云朵,与天上的云絮遥遥相望;傍晚,油灯在窗棂上剪出人影,母亲的剪纸在光影里开花,剪出胖娃娃、鲤鱼跃龙门,还有我趴在炕头写作业的模样。
最念那片烟火里的声音:铁锅铲碰着陶碗的脆响,是祖母在喊“吃饭喽”;镰刀割麦的“嚓嚓”声,是父亲与土地的私语;纺车转动的“嗡嗡”声,是母亲把月光纺成线;还有我们五个孩子追着风车跑的笑闹,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如今我站在异乡的楼顶,看云是云,看风是风。可当月光漫过脚踝时,我总错觉踩到了故乡的田埂——那些云絮正落成老屋的棉被,风弦正弹着童年的歌谣,而烟火的气息,早已渗进骨髓,成了我身上永远洗不掉的胎记。
故乡啊,你是我口袋里藏不住的糖,是舌尖上化不开的甜,是无论走多远,回头都能看见的、那盏永远为我亮着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