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南沙

方寸之间，千年脉络尽收眼底。

在南国的深秋，我有幸获赠一册由西泠印社出版社新近出版的《隋唐宋金元官印字汇》。这本厚重之作由我的乡贤大咖、西泠印社名家袁建初先生编著，书脊上烫金的题字闪烁着金石之光。翻开扉页，陈振濂秘书长那篇洋洋洒洒的序言跃入眼帘，为这部学术著作注入了灵魂。

这部大16开、528页的巨著，是袁建初先生二十多年潜心研究的结晶。书籍分为上下两编：上编为“隋唐宋金元官印字汇”，下编为“隋唐宋金元官印印谱”，既是一部可供查字的篆刻工具书，也是一部完整的官印印谱集。

独辟蹊径的学术选择

陈振濂在序言中回忆道，二十多年前，袁建初曾向他求教治学方向。面对当时篆刻界高手如云、传统功底深厚的学院派团队崛起的局面，袁建初曾问：“若盲目埋头刻印，难以有成，当请老师指一明路。”

陈振濂敏锐地指出，唐宋官印这一冷门领域大有可为。他建议袁建初“与古玺汉印明清篆刻及民初吴缶翁、黄牧甫、赵叔孺三大家与来楚凫、陈安持、王福庵、齐芝翁诸家时尚拉开距离，另出一帜”。

这一指点体现了陈振濂一贯的学术眼光。作为西泠印社副社长兼秘书长，他多年来倡导“重振金石学”，提出五大目标：重现碑帖传拓术、恢复青铜器全形拓、重视拓本题跋文化、倡导砚铭制作收藏、钻研石刻碑志镌刻之术。而隋唐宋金元官印正是这一宏大学术构想中的重要一环。

从摸索到精进的学术历程

袁建初最初试刻的三五印蜕呈现在陈振濂面前时，并未达到理想效果。陈振濂评价其“线条松而不紧，平而不奇，溺于环绕盘曲，而无铜筋铁骨之质”，认为这还只是“表面文章”，未得大官印之精气神。

陈振濂的指导极为具体：“官印之形虽称九叠，实则每一弯曲、每一盘绕、每一转折，单独提出线条，必有劲弓弧弦之势；不比汉印古玺、邓赵丁黄之明示其态，而须于外形弯曲迷惑中寻其线质，锤打碾压，不有一丝一毫松懈而后可。”

经过数十年努力，袁建初的印风有了显著面貌，“初拟大官印之风跃然印面”。陈振濂进一步指导他深入研究隋唐宋金元官印的不同形式、篆法、叠法和盘曲方法，划分出五六个艺术派别和美感类型。

工具书与印谱的完美结合

《隋唐宋金元官印字汇》的独特价值在于它将字汇与印谱合为一册。上编的“字汇”是查字的工具书，下编的“印谱”则完整展示印面，方便读者追溯字源。这种双线复按的编辑思路，体现了袁建初的巧思。

本书共收录印蜕1289方，单字832个，字例8152个，是目前收集隋唐宋金元时期官印印蜕数量较多的印谱。仅“印”字就收录了1077个隋唐官印字例，每个字例的线条形态、质感、韵律、势态和结构都有独特表现。

《隋唐宋金元官印字汇》在编纂中体现了严谨学风，如对官印实物、著录的仔细考辨，以及其作为工具书的可靠性。

工具书的“实用性”与“艺术性”：我个人尤为看重该字汇在实际篆刻创作中的指导意义。利用此书可以解决官印临摹与创作中的用字规范、风格把握等实际问题，并强调其在“由技进道” 过程中的重要作用。

官印美学的“金石气”与“书写性”：深入解析隋唐宋元官印特有的线条质感（如铸凿形成的金石韵味）、空间布白的美学规律，以及其中蕴含的“锥画沙”、“屋漏痕”等笔意，可与文人篆刻的审美追求进行对比。

陈振濂在序言中特别强调，本书突破了传统字书只记字形的局限，由字之“正”上升到了字之“美”及印之“美”，深入探讨了线条质感、肌理、空间构筑比例、疏密畅涩、缓急险稳等艺术要素。

官印的艺术特色

《隋唐宋元官印字汇》所展现的官印艺术特色，是其形制之变、篆法之妙、工艺之精与气象之宏的综合体现，背后牵连着深厚的制度沿革与审美变迁。

官印形制与制度的转变。隋唐时期，官印制度发生了根本性变革。官印从象征官员个人权力的职官印，转变为代表官府机构信用的官署印。随之而来的是印面尺寸的显著增大，例如隋代官印边长增至约5.4厘米（约合隋二寸），远超秦汉时期（约2.3厘米）。这种转变也使得官印从可佩带的实用物，转为匣装存放于衙署。

篆书入印的艺术流变。隋唐官印的篆书风格独具特色。它并非直接继承秦汉摹印篆，而是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北朝篆书自然流变的影响，并在此基础上有新的发展。初唐的一些官印，如“齐王国司印”，其篆法还带有一些稚拙的态势，显示出印工对入印文字的探索。到了中晚唐，随着李阳冰等文人篆书名家致力于篆书规范的重建，印文篆法逐渐趋于规范、工稳，线条圆转流畅，结构对称平稳。这种变化在“尚书吏部告身之印”、“中书省之印”等印作中有清晰的体现，为后来宋元官印乃至九叠篆的形成埋下了伏笔。

印制工艺与时代印记。不同时代的官印因其制作工艺（如铸、凿、琢玉等）不同，呈现出各异的风貌。隋唐以后，印面增大，印制工艺也随之演变。唐代官印线条圆转流畅，字形大小与排列趋于均衡。这些工艺特征不仅是断代的依据，也深深影响了官印的艺术美感。

宏观视角下的官印美学。从“大印学”视角来审视隋唐宋元官印，这一时期的官印，上承秦汉玺印的古朴厚重，下启明清流派印的多样变化，是印学史上不可或缺的环节。其艺术价值不仅在于单个印面的欣赏，更在于它们整体所呈现出的时代气象与美学范式转变。陈振濂先生倡导的“重振金石学”与“大印学”概念，正在于挖掘这种历史脉络中的艺术规律。

我认为，理解隋唐宋元官印的艺术特色，对于当代篆刻家摆脱明清流派印的某些窠臼，开辟高古奇崛的新境应该具有重要启发。官印中那种因制度、工艺、时代审美共同作用而产生的独特线条质感、空间构成和磅礴气韵，是值得深入研究和借鉴的宝贵资源。

西泠印社的学术引领

《隋唐宋金元官印字汇》的出版并非孤立事件，而是西泠印社整体学术战略的一部分。陈振濂执掌西泠后，明确提出两大理想：学术上是保存金石学，艺术上是追求诗书画印兼能。

西泠印社自1904年创社以来，一直以“保存金石、研究印学”为宗旨，享有“天下第一名社”的美誉。在社长遴选上坚持宁缺毋滥的原则，七任社长无一不是艺术大师、学术泰斗和文化名人三者兼备。

近年来，西泠印社积极推动“大印学”概念，倡导学科交叉和文明交融。陈振濂指出：“我们会把古代埃及、古代波斯、古代印度、古代巴比伦这些古文明的文字、图像和相关国家的国徽、国花、民族图腾符号……都作为印章的创作来源。”

在陈振濂先生倡导的 “重振金石学”视野下的定位下，《隋唐宋金元官印字汇》为“大印学”研究提供了扎实载体，为推动金石学从书斋走向更广阔的文化研究领域作了很好地铺垫。这种国际视野与《隋唐宋金元官印字汇》的专题研究形成了有趣的呼应，在推动国际篆刻交流方面的潜力和探讨隋唐官印制度对周边国家的影响，以及在文明交流互鉴中的价值。这在某种意义上更体现了西泠印社在学术研究上的广度与深度，是文化自信的具体表达。

冷门绝学的当代价值

在传统金石学日渐式微的今天，《隋唐宋金元官印字汇》的出版具有特殊意义。2007年，西泠印社提出“重振金石学”的目标，2009年举办“重振金石学国际研讨会”。

陈振濂在序言中感慨道，西泠印社曾通过考试入社机制，在篆刻作品中设置唐宋官印等冷门题型，以引导时风。经过十年努力，篆刻界的风气已大为改观，诗书画印兼具的人才开始出现。

《隋唐宋金元官印字汇》正是这一学术导向的杰出成果。它不仅是袁建初个人学术生涯的里程碑，也是西泠印社“重振金石学”战略的具体体现。作为西泠印社社员，袁建初还曾参与陈振濂主导的“颐斋砚铭”金石学专班，与朱兴初、朱金国、陈辉、常宗林等各施绝技，共同完成了四十六砚铭创作。

薪火相传的金石之道

翻阅这部厚重的著作，我们可以看到一位学者二十多年的坚持与努力。从最初的摸索到后来的精进，从单纯的模仿到深刻理解官印艺术的精髓，袁建初的学术历程体现了西泠印社“保存金石、研究印学”的宗旨。

陈振濂在序言的结尾写道：“西泠印社倡导二十年之久的‘重振金石学’，除重于创造历史、承绪绝学之顶层高大上涵义之外，亦必自证饶有社会文明自觉滋养不歇而显示拥有广泛民意基础者。”

《隋唐宋金元官印字汇》的出版，正是对这一理念的最佳诠释。它不仅是专业篆刻家的工具书，也是广大金石爱好者的参考书，更是传播中国传统文化的载体。

在西泠学堂致力于向世界推广中国传统文化的今天，《隋唐宋金元官印字汇》这样的学术著作，为国际文化交流提供了坚实的学术基础。 它让我们看到，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正通过一代代学者的努力，以新的形式延续其生命力。

我从中看到了金石学传承的曙光，也看到了中国传统艺术在当代的创新与发展。《隋唐宋金元官印字汇》不仅是袁建初个人的成就，也是整个金石学界的重要收获。

乙巳冬 于 乐石社

袁建初艺术简介

1957年12月生，现为西泠印社社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浙江省社科联*浙派篆刻艺术研究院院务委员、乐石社学术委员会执行主任、海宁紫微印社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