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好意)
岁末,书房里总归是要整理一番的。尘埃在斜射进来的冬日光线里缓缓浮沉,像许多悬而未决的旧事。我拉开那个最深的抽屉,指尖触到的,是一叠厚厚的手稿——《心超笔记(第二辑)》最初的草稿。纸页边缘已有些卷曲发软,带着被无数次翻阅摩挲的体温。我的2025,便从指尖这冰凉的、粗砺的触感开始了。
那时的心境,与这书稿最初的芜杂相仿。提笔时总觉思绪万千,像一团找不到线头的乱麻,关乎技术,更关乎如何将那些冰冷的图像、数据,还原成对生命温暖的凝视。我写得很慢,仿佛每厘清一个章节,也同时在厘清自己内里某些盘根错节的淤塞。成长路上那些荆棘的幻痛,那“步步皆独行,步步染风霜”的孤清,有时会在夜深人静时悄然漫上,我便停下笔,看窗外深沉的夜。我知道,我正在整理的,不止是知识。
书在四月出版,像是将一个喂养了许久的孩子送向人间。北京的签售会人声嘈杂,闪光灯雪亮。我坐在那里签名,抬头撞见无数陌生的、热切的目光。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自己曾说,“怕光落下来,照见的仍是惶恐”。可那日的灯光那样暖,落在扉页上,也落在我微微颤抖的手上。原来光并非总是审判,有时它只是见证,见证一个曾在暗处蜷缩的影子,如何将自己一字一句地,写到了台前。紧接着是柳州,是上海,是武汉……我在不同的城市间辗转,像一枚被日程表吹动的叶子。海口的风里有咸湿的自由,杭州的会议厅庄严阒静。我说话,我倾听,我与人握手、交谈、合影。我依然是那个不善于坦露真心的人,但在这些关于心脏结构与血流的专业对话里,我竟感到一种奇异的安稳。我不必证明什么,超声的图像本身,便是一种沉默而公允的语言。
然而,旅程最动人的部分,往往在议程之外。在昆明,我们漫步花海,任潮水般的芬芳漫过脚踝;在大理,我们什么也不说,只是对着苍山的云,看它如何从峥嵘化为柔靡。西湖边拜访故人,茶香氤氲里,时光慢得可以捞起来。这些时刻,没有成绩需要量化,没有顺从需要表演。我只是一个纯粹的行路人,感受着“悲喜自渡”之外的、稀薄的连接与理解。原来,当我不再低头寻找自己的影子,他人的目光里,也能映出温和的倒影。
盛夏初秋,两件事像两颗钉子,将我这一年牢牢铆在生命的坐标系上。一是,我加入了江城游泳俱乐部,在一个晴朗的午后,横渡了长江。江水浩荡,力道沉雄,推着你,也拦着你。我奋力划水,耳边只有风与水声。那一刻,脑海里空空如也,没有遗憾,没有痛恨,没有不解,只有身体与自然最原始的对话。登岸回首,江面苍茫,对岸的楼宇如积木般渺小。二是“好意超声医学中心”在武汉成立,那不再仅仅是笔下的理论,而是砖石、设备、与一方实实在在的天地。揭牌那日,我抚摸着墙壁,如同抚摸一本立体的、充满心跳的书。我忽然了悟,这一年所谓的“麻木”与“无心辩解”,或许并非消沉,而是一种类似江水淘洗后的沉淀——轻舟已过,重负已卸。
如今,这一年真的要封存了。我整理着书房里的纪念品:中科大少年班孩子们眼里的光,北京台球撞击的清脆声响,凤阳古城墙头苍茫的落日……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如同心跳曲线上一连串坚实有力的搏动。
我将那叠旧手稿重新放回抽屉深处,关上的,是一个时代。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每一盏光下,都有一个即将被讲述或遗忘的故事。我的2025,始于整理一叠纸,终于整理一颗心。我庆幸,纵然无人托举,我终将自己,从文字的荒野,渡到了生活的江心,并且,有力量继续向对岸游去。
前程犹浩荡,烟雨任平生。2025,我整理好了,请你成为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