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岳阳市美术馆《时间的针脚——严虹构像之外》的展厅，一种奇特的体验扑面而来：你仿佛步入的不是一个静态的展览，而是一个流动的、持续振动的意义场域。百余幅作品中的面容，时而清晰如对镜，时而模糊如隔纱，她们都指向一个共同的名字——严虹，却又似乎都偏离了她。

这不是一场关于某个人的肖像展，而是一次由“一人·多时·众笔”结构起来的、精密的艺术实验，它探讨的核心命题极为深刻：在时间的流逝与他者的凝视中，人的身份究竟如何被建构、解构与重构？

展览的英文标题“Beyond the Portrait”泄露了天机——它志在“构像之外”。这里的“像”，远非单纯视觉意义上的相似，而是社会关系、文化记忆与个体意识交织而成的复合体。严虹，这位笔名“水果”的写作者与出版人，以惊人的开放性与主动性，将自身“献祭”为一场持续22年的集体凝视的客体。从2003年到2025年，从50后到10后，百余位艺术家如同古希腊神话中描摹人间故事的诸神，各执画笔，从各自的时空坐标与心灵深处，对她进行反复的描摹与诠释。于是，严虹的面容成为了一个“绝对的空无”，承载了百余种截然不同的所指。50后艺术家笔下古典油光的庄重，试图凝固一种穿越时光的“永恒”；80后创作者水墨氤氲中的留白，传递着东方美学中“似与不似之间”的哲思；而10后孩童涂抹的抽象色块，则彻底将“水果”符号化，呈现出年轻一代对身份认知的纯粹直觉与解构勇气。这不再是一张脸的历史，而是一部缩微的、生动的中国当代艺术观念史。

“时间的针脚”这一意象，是理解整个展览的诗眼。时间在此并非线性流逝的河，而是可以被反复穿刺、缝合的织物。每一幅作品都是一枚独特的“针脚”，它们并非按时间顺序紧密排列，而是以一种非连续性的方式并置。这种并置产生了惊人的张力：一幅写实油画旁可能是一张写意水墨，一张精细的色粉肖像对面可能是一幅稚拙的儿童涂鸦。观者在这些跳跃的“针脚”间游走，被迫放弃寻找一个连贯叙事，转而沉浸在一种蒙太奇般的认知体验中。我们关于一个人、一个时代的记忆，不正是如此吗？它从来不是高清连贯的录像，而是由无数闪光的碎片、模糊的瞬间和强烈的情感断片缝合而成。展览的结构，精准地模拟了人类认知与记忆的本质。

更重要的是，这场展览完成了一次对传统“凝视”权力的巧妙颠覆与重构。在古典肖像画中，凝视的权力通常属于委托创作的权贵或艺术家本人，被画者常处于一种被动的、被定义的客体位置。而在这里，严虹作为被凝视的中心，却通过一种“授权的放逐”，将定义自我的权力让渡给了百位他者。这并非被动承受，而是一种主动的、创造性的自我消散。她将自己化为一面“棱镜”，邀请来自不同方向的光（艺术家的视角）穿透自身，折射出斑斓光谱。

当观众试图通过这些作品“认识”严虹时，最终发现的，可能是投射在这些作品中的、艺术家自身乃至观者自身的文化密码、审美偏好与时代印记。我们凝视画中的“她”，最终却与无数个“我”相遇。画中人那双被描绘了上百次的眼睛，仿佛也在静静地回望，质问每一位观者：你，又将如何定义我？你，又如何被定义？

因此，展览最终升华为一场关于“存在”的公共哲学讨论。它迫使我们思考：一个人的“真实”，究竟在于其生物性的肉身，在于其自我叙述的文本，还是在于所有他者认知的总和与交集？严虹通过写作进行自我建构，通过进入画布成为被阐释的符号，最终又通过策划这次展览走出画框，完成了一次从“主体”到“客体”再重返“主体”的辩证循环。她告诉我们，身份不是一座固化的雕像，而是一条在“自我塑造”与“被他者塑造” 的永恒对话中不断流淌的河流。

《时间的针脚——严虹构像之外》展览的妙处，在于它超越了个体纪念的范畴，成为了一个极具当代性的文化案例。它展示了一种 “共创式”的艺术生产与社会链接的可能。在这个图像爆炸、身份日益碎片化的时代，展览提供了一种珍贵的启示：或许，承认并拥抱自身身份的多重性、流动性与社会建构性，在与他者目光的勇敢交汇中，我们反而能编织出更为坚韧、丰富的生命锦缎。岳阳市美术馆此次的策展，不仅呈现了一场视觉的盛宴，更搭建了一个深刻的思想剧场。当观众离开展厅，那百余枚“时间的针脚”，或许已悄然缝入了他们自身对记忆、存在与时代的理解之中，继续生长。

展览信息

岳阳市美术馆

《时间的针脚——严虹构像之外》

策展人：万琴

开幕时间：2025年12月11日上午10:00

展览时间：2025年12月11日至2026年1月11日

参展艺术家（排名不分先后）：

曾浩、何杰、宋宛瑾、叶恺、陈谢、曾雪萍、陈红、贾佳、郭玲、蒋志雄、吕小曼、蒋佑诚、梁枫晨、陈雨、兴安、马昌辉、张轩绮、刘想、姜佩瑶、万江维、刘芮涵、李晨熙、王悦涵 孙楚恩、郝杰、李薇、王尊、王峰、何汶玦、袁文彬、俸正泉、伊灵、林岗、李由、赵斌、裴庄欣、刘涌、任思娴、李在群、张丹、张晓东、呈昕、杨平、张晓红、金耕、戴杨、王用家、杨小彦、李枪、田园、李蕾、李瑾、高芳、王琳、柯明、叶勇、贺文斌、朱宏、沈敬东、李郎、彭静、林红、郭志刚、宿哲、周赛蘭、储小龙、张华、马东、王震亚、乐志康、胡红霞、徐欣钰、王俊英、贾靖、吴禹墨、安迪杨、曹迁、界山雪、郭映娜、杨雁翎、高天行云、斯列克布恩（俄罗斯）

编辑/爱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