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忠信
读《红楼梦》如观深海,有人只见水面波光粼粼的儿女情长,便断言其是“言情小说”;有人瞥到后宅家长里短的琐碎纷争,就将其归为“豪门账簿”。可若不洞明世事、不历经人情,终究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贾府,读不透字里行间藏着的生存真相,更品不出“满纸荒唐言”背后那把扎向时代的刀。
不洞世事者读《红楼》,最易陷入“角色标签化”的误区。他们骂黛玉“矫情”,却看不见寄人篱下者“步步留心、时时在意”的生存焦虑——若非父母双亡、无依无靠,谁愿用尖刻做铠甲?他们笑宝玉“无用”,却读不懂封建仕途里“背道而驰”的清醒——当整个时代都把“科举做官”奉为圭臬,他偏要护着丫鬟、疼着姐妹,这份“不务正业”,本是对人性的珍视。就像从未尝过漂泊之苦的人,永远不懂“孤舟蓑笠翁”的孤寂;未曾经历过人情冷暖的人,也难共情红楼儿女的挣扎。
更可悲的是,不洞世事者读不透《红楼》的“毁灭感”。他们惊叹大观园的雕梁画栋,却忽略了“盛席华筵终散场”的伏笔;他们羡慕宝黛之间的缠绵悱恻,却看不见“金玉良缘”背后的家族算计。就像站在剧场外听戏的人,只听见锣鼓喧天的热闹,却不知戏里唱的是“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份“干净”,不是简单的结局,而是曹雪芹用半生沧桑写就的警示:繁华终会凋零,权力终会消散,就连最真挚的情感,也抵不过时代的倾轧。不经历过世事浮沉,怎会懂这份“看透后的悲凉”?
《红楼梦》从不是供人消遣的“闲书”,而是一面照见人性与时代的镜子。你得见过职场里的尔虞我诈,才懂王熙凤“机关算尽太聪明”的疲惫;你得尝过失去的滋味,才懂史湘云“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的隐痛;你得经历过理想与现实的碰撞,才懂宝玉“乖僻邪谬,不近人情”的坚守。不洞世事者读它,不过是读了一段热闹的故事;唯有历经世事后再读,才能在某个字句里突然怔住——原来曹雪芹早把人生的苦与悟,都写在了纸上。
说到底,读《红楼》的过程,也是读懂自己、读懂世界的过程。若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即便读遍百回,也终究是“枉读”。唯有带着对世事的洞察、对人情的体谅去读,才能真正走进那个“红楼”,接住曹雪芹递来的那杯“辛酸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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