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涵泳，诗思交融

——试解郑焕清《东湖秋语》的审美智性空间与文体创造  

铁二师  黄孝林

https://m.booea.com/news/s_4416974.html《东湖秋语》原文阅读地址

在中国当代散文的谱系中，以自然山水为题的篇章浩如烟海，多数作品或沉醉于景物的精微描摹，或止步于个人情致的浅层抒发，或睹物思人撩发思古之幽情。郑焕清先生的《东湖秋语》却如一泓深邃的秋水，以其独特的思想含量与审美自觉，在传统游记的疆域内辟出了一片新境。它不仅仅是对东湖秋色的一次美学巡礼，更是一场精心构筑的智性漫游，一次用古典形式承载现代思想的成功文体实验。借一叶轻舟，载一船哲思，体现了作者一贯的博古论今、借古喻今的创作思路和文学主张。本文将从其结构智性、对话哲学、意象经营以及文体启示四个层面，深入剖析这篇散文是如何将"诗"的意境与"思"的锋芒熔铸于一炉，实现了一次对游记散文传统的超越性书写。

一、结构之思：三重意境的哲学攀升

《东湖秋语》在表层叙事上遵循了传统游历的线性顺序——邀约、行舟、观景、议论、归返。然而，其内在肌理却由"秋色斑斓"、"秋气清明"、"秋姿从容"三个小标题，架构起一个逻辑严谨、逐层递进的认知与审美系统。这绝非对自然景象的随意分类，而是一套从客体感知到主体内省，最终抵达存在领悟的完整哲学运思程序。

"秋色斑斓"一节，始于对"包容多彩"的天地大美的直观礼赞。L翁的议论——"美在多彩，一色青翠虽然葳蕤，但显萧肃"——将视觉美感瞬间提升至文化哲学的层面。而这份"包容"并非抽象的文化命题，恰植根于东湖与珞珈山共生的地域文化肌理：东湖作为江城武汉的生态核心，拥有33平方公里湖面与环湖珞珈山等34座山峦构成"山环水抱"的地理格局。珞珈山上"中西合璧"的建筑群落（如老斋舍的黛瓦红墙与西式穹顶），正是张之洞"九流宗圣皆容纳"开放精神的物质遗存。东湖的"多彩"既是自然植被的斑斓（水杉、银杏、红枫的错落），也是地域文化的多元——从自强学堂到武汉大学的文脉传承，从山水氛围到学术风骨的交融，让"包容"成为东湖独有的精神基因。由此生发的关于文化"趋于一色"而遏制创新的历史批判，便不再是泛泛而谈，而是基于地域文化实践的深刻反思，完成了一次从自然美学而地域精神而社会历史批评的精彩跃迁。自然之"色"与地域之"魂"共同构成了文化生态的隐喻。

"秋气清明"则转向对内在心性与外在秩序的探讨。由湖水之"澄澈"联想到人心的"尘蒙"与社会的"混浊"，Z翁与C翁的对话，在"看透"的生命智慧（以苏轼为典范）与"看破"的社会悲观之间展开张力。M翁提出的"根本还是靠完善制度，强化法治"，则将这场看似玄远的清谈，陡然拉回至现代性建设的现实议题。此处的"清明"，已从一种自然属性，演化为一种理想的个人修养与社会治理状态。

至"秋姿从容"，讨论抵达了生命哲学的终极层面。面对"残荷听雨"与"秋叶静美"，四翁的言说超越了简单的衰亡感伤，而进入对生命本真状态的体认。"来亦灿烂，去亦坦然，从容不迫，顺其自然，才是生命本真"（Z翁语）。至此，游湖的体验完成了一个完整的螺旋式上升：从对外部世界多样性的赞美，到对内外澄明境界的追求，最终归于对生命过程本身的安然接纳。这一结构本身，便是作者理性思考力的明证，它使散文摆脱了随感式的松散，具备了近乎学术论文的清晰骨架，却又全然融化在诗意的叙述之中。这一切都发生在东湖的一叶轻舟之上。

二、对话的复调：轻舟作为流动的智性空间

若说三重结构是文章的骨骼，那么贯穿其间的四翁对话，则是其丰腴的血肉与活跃的灵魂。这一设计是全文最富创造性的笔法之一。作者并未采用常见的独白式抒情或权威式论述，而是将思考的权利平等地赋予了C、L、M、Z四位老者。他们身份、视角、关切点各异，在轻舟这一特定空间内，形成了一场多声部的"复调"交响。

L翁似为历史与文化的批判者，其言谈常引经据典，锋芒直指文化"堕性"与思想禁锢；C翁更具现实忧思，敏锐洞察系统生态的危机与社会"修复"的艰难；M翁则秉持理性建构的态度，强调制度与法治的根本作用；Z翁则仿佛一位淡泊的智者，屡屡将话题从宏阔的"风云"拉回眼前的"秋色"与内心的"清光"，充当着审美静观与现场降温的角色。他们之间的观点时而互补，时而交锋，如L翁对文化史的悲观与M翁对制度建设的乐观，C翁对世风日下的忧虑与Z翁对个人持守的肯定，共同编织了一张充满张力的思想之网。

而承载这一切的，正是那"一叶轻舟"。这个意象的选择极为精妙。它并非古代文人笔下象征遁世逍遥的"扁舟"，而是一个悬浮于现代都市边缘的、临时的、流动的"思想实验室"或"微型公共论坛"。轻舟的"随船随你，环湖漫游"，赋予了对话一种非功利、非目的的自由探索气氛；湖水的隔离与宁静，则创造了一个允许尖锐言论的安全空间；而最终"湖警巡湖"、"缓缓归棹"的设定，又暗示着这种纯粹的精神漫游终需回归现实的秩序。轻舟之上，方寸之间，却浓缩了知识分子的精神谱系：从文化反思到制度建言，从社会批判到内心安顿。这使得《东湖秋语》超越了一般山水散文的个人性，获得了一种可贵的思想公共性。

三、意象的张力：古典意境与现代性议题的融合

《东湖秋语》的语言浸润着古典文学的养分，更兼具"古典凝练"与"现代通透"的双重质感。文中信手拈来的"秋水共长天一色"、"翠减红衰愁杀人"等，并非装饰性的点缀，而是与语境深度契合的精准表达——如以"止水明镜"形容东湖静水，既暗合古人文心，又贴合湖面澄澈的实景；而"秋气如柔软的丝绸轻拂面颊"则以通感手法，将无形的"清明"转化为可及的触觉，让抽象的心境与具体的湖景融为一体。同时，作者对现代词汇的运用克制而自然，"制度惯性"、"生态修复"、"法治健全"等表述，与古典语码形成巧妙平衡，既不显得生硬割裂，又让思想议题具备当代针对性。这些语码唤醒了读者心中积淀的审美原型，使东湖之秋瞬间接通王勃、李商隐构筑的诗意宇宙，获得了历史的纵深与文化的共情。

然而，作者的卓越之处在于，他并未沉溺于对古典意境的简单复刻或膜拜。相反，他让这些古典资源与现代性议题发生了一次次富有创造性的碰撞与对话。当由"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的纯粹观照，转向对"文化趋于一色"的尖锐批判时，老庄的"自然"哲学被赋予了审视文化专制的新维度。当从"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澄明画卷，引出对"世风混浊"、"制度法治"的讨论时，王勃的审美境界便成了衡量现实缺憾的一把标尺。当"残荷"、"落叶"的意象不再仅用于抒发时序之悲，而成为探讨生命"本真"与"从容"的契机时，传统的伤春悲秋主题便被注入了存在主义式的哲学思辨。

这种古今之间的张力性融合，是《东湖秋语》思想深度的关键来源。它表明，古典诗文传统并非仅供怀旧的盆景，而是可以不断被激活、被征用，用以理解、阐释甚至批判当代精神状况的活的思想资源。文本因此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复调魅力：既回荡着千年文心的悠长余韵，又激荡着当下知识分子有担当的现实关切与理性声音。亦即我前文提到的郑焕清先生的文以载道的一贯文风。

四、文体启示：在"诗"与"思"的交汇处开辟新境界

《东湖秋语》的成功实践，为当代散文创作提供了极具启发性的文体范本。它有力地证明了，散文这一看似自由的文体，完全有能力承载严肃、复杂甚至具有争议性的思想议题，而不必牺牲其文学性。其核心启示在于，它找到了一条将"思"审美化、情境化、对话化的有效路径。

首先，它将抽象之"思"牢牢锚定于具体可感的"境"与"事"。所有的议论都从"看"出发，由"景"生发，思想的翅膀从未脱离形象的山水之物。东湖的秋色、秋水、秋叶，既是审美的对象，也是审美主体者思想的触媒与载体。其次，它通过"对话体"这一形式，将可能流于说教的独白式论述，转化为平等、开放、未完成的探索过程。思想的复杂性在多声部中得到呈现，结论的悬置反而增强了文本的思辨色彩与现代感。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它始终保持着对文学本体——"美"的忠诚。无论思想的风筝飞得多高，线轴始终握在"一湖碧水"与"苍茫暮色"的手中。篇末C翁引柳宗元"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作结，并非复古的套语，而是重申了这场智性漫游的根基：所有思想的活力，最终源于并归于对自然与生命本身的沉浸与体悟。这确保了文章首先是一篇出色的文学作品，其次才是一篇深刻的思想随笔。妙在思想随笔被游记散文包裹，让人读来双双获益。这是怎样的一种文体啊！

结 语

综上所述，《东湖秋语》是一篇在传统框架内实现现代性突破的匠心之作。所谓智者乐水也，它以一叶"轻舟"为思想之舟，以四翁对话为帆桨，载着读者不仅漫游于东湖的广阔"物质"水面，更畅游于从文化反思、社会批判到生命哲理的广阔"精神"水域。它成功地将古典游记的审美基因、东湖与珞珈山共生的地域文化精神，与现代知识分子所担道义的理性精神、问题意识相嫁接，以"古典凝练与现代通透"的语言艺术，创造了一种既富诗意韵味，又具思想硬度的散文新体。在这个意义上，郑焕清先生的这篇作品，不仅是对东湖秋色的一次深情"秋语"，更是对当代中国散文"可能性"的一次有力开拓与自信宣示。它的出现提醒我们，当散文的笔触敢于并善于在"诗"与"思"的深水区试水时，所能抵达的，必将是更为辽阔和动人的文学景观。

责编：槛外人 2025-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