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阴 与 老 屋
作者/韩广华
题记:光阴不是奔流的逝水,是藏在老屋砖瓦间的年轮,以烟火为料,以岁月为酵,待人间百味沉淀,方酿出一坛名为“懂得”的清醇。
光阴是淌过岁月的河,而我家门前不远处的那些老屋,便是河床上最温润的卵石——被光阴反复打磨,却始终守着一方土地,承载着几代人的记忆与悲欢。那些被时光浸润的片段,不是夹在旧书里的干花,而是刻在老屋墙壁上的光阴纹路、嵌在木梁里的烟火余温,虽褪去了往日的鲜亮,却在每一寸砖瓦的肌理中,藏着岁月最真实的温度,在某个不经意的驻足间,漫出整个光阴的温柔。
而这些老屋,恰是光阴最直白的注脚。它们曾是几代人扎根的人间,檐下悬过秋收的玉米,门窗贴过簇新的红纸,灶台的烟火煨着三餐的暖。老者们坐在门槛上,摇着蒲扇讲祖辈的故事,连空气里的尘埃都沾着人间的热气与光阴的味道。如今,光阴的风雨年复一年掠过,磨去了檐角的锋芒,蚀空了木梁的纹理,把青丝染成白发,把朝夕酿成过往。老者们一个个归于尘土,最后一声叮嘱散落在风里,老屋便失了最后的温度,只留下光阴刻下的深浅痕迹,在风雨中静静诉说。
墙壁顺着光阴的纹路皲裂、残缺,露出斑驳的黄泥,像老人老去后松弛的皮肤,也像光阴亲手画下的年轮;有些房屋漏雨塌了半边,断砖碎瓦歪歪斜斜,曾盛满饭菜的木桌,如今只盛得下满院的风与光阴的影子。木门脱漆变形,关合艰难,铁锁锈得打不开,钥匙在锁芯里卡着转不动,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呀”的哀鸣,像在挽留被光阴带走的人,也像在感叹岁月的无情。荒草最是无情,从砖缝、门槛、窗台疯长,狗尾草漫过半人高,野藤缠上残垣,将往日的人声笑语都掩在萋萋绿意里,凉薄得让人心头一沉。我常在老屋院子里凝视母亲留下的物件,酸楚涌满心头——那些刻在记忆里的印记,是光阴摁下的指印,提醒着这里曾有的鲜活热闹。推开自家老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墙上母亲的遗像仍端端正正地挂着,相框的边缘已泛了黄,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却遮不住母亲眉眼间那份温柔而坚毅的光。恍惚间,六岁时父亲因病离世的阴霾又漫上心头,灵堂的白幡还在老屋的屋檐下飘着,三十三岁的母亲穿着素衣,跪在灵前,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倒的叶子。可从那天起,她却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顶梁柱,在这低矮潮湿的老屋里,用一双布满裂口与厚茧的手,撑起了四个孩子的天。
为了维持生计,大姐上学到五年级,就背着书包哭着回了家,从此跟着母亲下地除草、纺线织布;二姐刚满十岁,便扛起了生产队的放牛鞭,在山野间一放就是八年,风吹日晒把她的脸糙得像老树皮;妹妹更是连学校的门都没进过,小小年纪就学着纳鞋底、喂猪羊,把童年都耗在了柴米油盐里。母亲把我这棵“独苗”视为掌上明珠,省吃俭用给我凑学费,夜里在油灯下缝补衣物,总把最软的被褥、最香的窝头都留给我,却从不说自己有多苦。
那些年,常有好心人劝母亲改嫁,说她还年轻,不该困在这穷家破屋里耗一辈子。有媒人上门说合,对方家境殷实,却提出改嫁时只带我和妹妹,让两个姐姐留在乡下投奔远亲。母亲握着媒人递来的糖,沉默了半晌,然后轻轻摇摇头,目光扫过墙上四个孩子的合影,语气坚定如铁:“宁愿我领着四个孩子要饭,也不能抛下两个孩子不管!” 媒人走后,母亲坐在老屋的门槛上,望着漆黑的夜空,默默抹了一夜的泪。从此,无论谁再上门劝说,她都断然拒绝,把“改嫁”二字彻底从生命里抹去。从父亲离世到她自己长眠,母亲在这老屋里守了整整五十七年的寡,守着一份沉甸甸的母爱,守着一个完整的家,也守着老屋的每一寸烟火。
如今再望着遗像,想起母亲生前的点点滴滴——灶台前她弓着腰添柴烧火,火苗映红她布满皱纹的脸;深夜里她坐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给我们缝补磨破的衣裳,困得打盹就用针戳戳手背;寒冬里她把我的脚揣进她的怀里取暖,把热乎的红薯剥了皮塞进我手里;还有那些热乎乎的饭菜,哪怕只是掺了野菜的稀粥、贴在锅边的玉米饼,都藏着她耗尽半生的操劳与疼爱。我禁不住泪如泉涌,扑通一声跪倒在遗像前,双手抚过冰凉的相框,泪水砸在冰冷的砖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埃——这辈子,我最愧欠的,便是母亲这份重如泰山的大恩大德,她给了我们完整的家,给了我们活下去的勇气,可我却没能在她生前好好孝顺她,连一句像样的“谢谢”,都没能说出口。 而如今,只剩我与这些残痕,对着满院荒草与流淌的光阴,沉默相对。
我总爱在暮色沉落时,坐在板凳上打捞光阴里的过往。门前的树叶落了又生,生了又落,如同那些被光阴送来又带走的人,聚了又散的缘;而那些老屋,却执着地守着一方土地,任颓败漫延,像一场与光阴的无声对话。曾以为倾心相遇该是长长久久,是檐下共饮的茶,是灯下同写的字,是朝暮相伴的暖,却不知世间缘法向来花开有期,花落无声。你爱过的人眼底盛着山海,却不肯为你停留;爱你的人掌心捧着温柔,却入不了你的心头;就连两两相悦的人,也可能被光阴的风,吹散在岁月的渡口。那些求而不得的遗憾,爱而不得的怅然,都成了光阴酒坛里的一味料,初尝是涩,久酿方知,那涩里藏着回甘。就像老屋的残垣,虽没了往日模样,却也曾盛过光阴里的晨起炊烟、夏夜蒲扇、冬夜炉火,那些鲜活过往早融在泥土里,成了光阴的一部分——我踩着碎瓦走过,仿佛还能听见儿时的嬉闹,听见母亲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可一抬眼,只有荒草在风里摇晃,像光阴留下的无声回响,轻叩着我的心弦。
红尘纷扰,我们总在追逐看似圆满的风景,以为拥有了想要的情爱,抵达了向往的远方,才算不负此生。直到被光阴推着走过山长水阔,尝遍人情冷暖,才懂得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拥有”,而是“懂得”。懂得一朵花的开落是自然常态,懂得一场相遇的来去是缘分安排,懂得聚散离合皆是人生修行。就像懂得门前老屋的颓败,不是光阴无情,而是生命常态——有人走,有屋塌,有草木枯荣,却也有新的枝桠从砖缝里钻出来,有新的脚步被光阴引到这片土地。只是每次路过老屋,看见那些被光阴刻满痕迹的残缺墙壁,想起曾在这里被光阴催老、用一生坚守母爱的母亲,想起姐妹们相互扶持的岁月,心头仍会漫上一层凉:原来光阴最残忍的,不是带走了时光,而是让那些曾真切存在的温暖,成了触不到的回忆;原来最悲凉的,不是老屋的倒塌,而是再也没有人,能把这破败的屋子,重新填满人间的烟火与光阴的温度。
那些被光阴推着走过的高低错落,经历的起起落落,都成了生命的底色。春日繁花,夏日蝉鸣,秋日清霜,冬日落雪,每一寸风景都曾落在眼底,每一段故事都曾刻在心上,被光阴悄悄收藏。我曾为错过的朝阳叹息,为逝去的晚霞怅惘,直到某个清晨推开窗,看见晨雾里的草木挂着露珠,看见老屋残墙下的野草沾着晨光,才忽然明白,所有经历都是光阴赠予的恩慈。爱过的人教会我们温柔,错过的事教会我们珍惜,走过的路教会我们从容;而母亲的一生坚守、姐妹们的手足情深与老屋的记忆,便是藏在光阴最深处的馈赠,那些浸在岁月里的温情从来没有真正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藏在心底,成了光阴酿酒里最醇厚的那一味,滋养着往后的岁月。
岁月碾过,所有过往终将沉淀为光阴的记忆。不必强求事事圆满,不必执念人人相守,只需将那些温柔的、遗憾的、欢喜的、怅然的片段,一一妥帖收藏。在午夜梦回时落字为念,不是怕遗忘,而是怕辜负了母亲的养育之恩与一生坚守,辜负了姐妹们相互扶持的深情,辜负了光阴的馈赠,辜负了老屋下曾有的欢笑,辜负了光阴里每一寸真实的欢喜与悲伤。我仍会时常走到老屋前,拔去几株疯长的野草,擦一擦母亲遗像上的灰尘,抚一抚那些被光阴刻满纹路的斑驳墙壁,指尖触到的不仅是砖瓦的粗糙,更是光阴的温度与母亲的余温,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一点岁月的余温,握住一缕光阴的痕迹。
终究,我们都是光阴的饮者,饮下老屋承载的悲欢,尝遍岁月沉淀的滋味。待铅华洗尽,心归平淡,方知最好的时光从不是紧握在手中的繁华,而是藏在老屋与光阴里的清欢——是记得母亲灶台前的烟火,记得她布满厚茧的双手,记得姐妹们相互取暖的模样,记得母亲“不抛下一个孩子”的坚定叮咛,是在三千风月里守着一颗感恩之心,与老屋相望,与光阴言和,与母亲的思念相守。光阴未老,老屋仍在,母亲的恩情、姐妹的情谊与那些藏在砖瓦间的故事,那些浸在岁月里的感动与懂得,便是人间最值得的念想,是光阴留给我们最珍贵的馈赠,在往后的每一个日子里,静静流淌,温暖如初。
作者简介:韩广华,男,汉族,中共党员。1962年2月出生于山东省莒南县。1984年9月,任原莒南县官坊乡农民通讯员。1996年转干后,一直在党政部门工作,从事材料和新闻报道40年,先后在《农民日报》、《大众日报》、《中国人口报》、《山东人口导报》、《农村大众》、《临沂大众》、《临沂日报》、市县广播电台等党报党刊发表稿件3200篇,42次被新闻单位和县委宣传部评为模范通讯员和新闻工作者。期间发表了《华夏子孙》、《走向巅峰》报告文学集。2022年退休后,从事网络自由媒体撰稿人,在各大网络平台发表稿件480多篇,创办了《致远文学工作室》,现为《都市头条》、《今日头条》认证编辑、《半朵中文网》文化研究员。2024年9月,被兰山区慈善总会、女雷锋爱心志愿团聘为宣传部长,自2024年9月至2025年10月,先后在网络平台发表关于开展慈善公益事业活动、经验做法稿件87篇。在临沂电视台《沂蒙风采》栏目,广融融媒网主编侯松平老师的厚爱支持下,先后有16篇文章被央广视讯、中新华讯、文化名人网、长江网、临沂电视台《沂蒙风采》栏目等主流融媒体采用。2025年10月分别被临沂市慈善联合会、兰山区慈善总会获评“优秀慈善志愿者”、“沂蒙慈善爱心大使”荣誉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