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段“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沉疴积弊,而也正是在这最深重的黑暗中,对“自由”的呼唤成为了最响亮的时代强音。
这篇文章,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以一篇看似婉转的散文,投下了一枚关于解放与牺牲的精神炸弹。
文章的开篇,独具匠心,并未直陈宏大的历史命题,而是从一只名为“金铃”的雀儿说起。这个“不喜欢自由”的“有生气的东西”,以绝食和飞扑抗争,最终用生命祭奠了自由。
这并非闲笔,而是一次精妙的隐喻启蒙。作者以孩童时期“任性”造成的悲剧,完成了对读者情感的叩击与伦理的拷问:一只雀鸟尚且无法在囚笼中生存,何况是“称为万能的人类”,尤其是“受着重重束缚的妇女”?
这种从普遍生命体验入手的叙述,使得“自由”不再是抽象的政治口号,而是成为一种与生俱来、不可剥夺的本能需求,为后文更深刻的社会论述奠定了坚实的情感基石。
由此,作者笔锋一转,由物及人,由个人及群体,自然而然地引出了“自由神”的形象。《自由神》这部1935年由电通影片公司出品的左翼电影,本身就是30年代“左翼电影运动”的代表作之一
它通过一个女性在革命洪流中的成长与牺牲,讲述了个人命运如何与民族解放、社会进步紧密相连。作者声称自己“扮演一个女兵”,并指出这种牺牲“并不是个人的,无目底的,而是世界上所有妇女的牺牲”。
这清晰地表明,文章所倡导的并非资产阶级宣扬的、绝对的、抽象的个人自由,而是一种具有明确阶级性和社会性的集体自由与民族自由。在当时的语境下,“自由”的首要内涵,就是从帝国主义压迫和封建礼教束缚中解放出来。
女性的自由,更是必须嵌入到整个民族与社会的解放事业中才能实现。
文章最见理论功力的一笔,在于对房龙《人类自由思想发达史》的引用与评判。作者赞同房龙“把历史看成了一部自由思想发达史”的洞见,同时又精准地指出其“见解有些片面”。
这一判断,深刻地反映了当时中国先进知识分子对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的接受与运用。他们认识到,思想史固然重要,但人类历史归根结底是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发展的历史,而“争自由”的斗争,正是建立在经济基础之上的、改造社会现实的实践。
因此,作者得出结论:“人类的历史,实在就是一部争自由的纪录!”这无疑是对历史本质的一种充满战斗性的宣言。
它将过去的一切进步,都解读为对压迫的反抗,为当下正在进行的、血与火的革命斗争提供了历史合法性与紧迫性。
纵观全文,我们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从“小我”到“大我”、从感性到理性、从个人悲剧到历史哲学的论述升华。它始于一个孩童的忏悔,终于一个时代的呼号;它从一只鸟笼的禁锢,联想到了整个妇女阶层、整个民族所处的牢笼。
这篇文章的写作风格,正是30年代左翼文艺“大众化”实践的典型体现——它用通俗易懂、饱含深情的语言,将革命的道理播撒到更广泛的读者心中,完成了文艺作为“匕首和投枪”的社会功能。
尽管我们无从知晓这位作者的姓名,但她的声音却穿越了近一个世纪的光阴,依然铿锵有力。她与她的同道者们,正是那段“争自由纪录”的亲历者与书写者。
他们用笔,用电影,更用生命,为“自由”这个光辉的词汇,写下了最具体、最悲壮也最充满希望的注脚。
这篇文章,正如作者所言,是那部浩瀚史书中“一小页”,但正是这无数的一页页,汇聚成了不可阻挡的洪流,最终冲破了黑暗的闸门。
2025年11月20日写于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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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为自由而牺牲》(作者:佚名)
前言:这篇文章是一篇借影抒怀的散文。作者通过结合个人出演电影《自由神》的经历,抒发了对自由价值的深刻理解与追求。这种将个人体验与时代主题结合的表达方式,在30年代的左翼文艺作品中十分常见。
当时,中国正面临深重的民族危机,“争自由”是整个时代的强音。许多文艺工作者,如作家丘东平,便以笔为枪,为抗战和自由呐喊,最终献出生命。这篇文章,正是这一宏大历史背景下的产物。

正文:
真是怪事!世界上没有一样有生气的东西是不喜欢自由的。尤其是称为万能的人类,有时竟为争自由牺牲了性命。
在我很小的时候,那好象是一个五月天气。舅舅特地从乡下赶来,送给我一个很美丽,名字叫做金铃的小雀子,因为那种雀子叫起来象铃一样的清脆动听。

我快活的不知怎么样才好,忙着弄这个,弄那个给它吃,可是这个可爱的小东西不但不吃,而且满笼子飞扑。母亲等舅舅走后,逼着我放它。
不过那时候我任性的很,哭着、闹着不许放。可怜的小东西,在我家过了一夜就死了,连水都没有喝一口。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时太残忍了。剥掉了它的自由,最后逼它走上死路。
一个雀子尚且为求自由死了,那么人,尤其是受着重重的束缚的妇女,当然更应该勇敢地去争取自由了!自由神可以说是我们妇女争自由的一段纪录。
在那里边我扮演一个女兵,她就是为争自由而牺牲了。但是这种牺牲并不是个人的,无目底的,而是世界上所有妇女的牺牲。牺牲的代价——最后得到真正的自由了!

美国有一位历史家房龙先生,他写过一本名叫人类自由思想发达史的书。他似乎把历史看成了一部自由思想发达史似的。
虽然他的见解有些片面,但是大体上我认为是对的。因为过去的许多事实,已经很清楚的告诉我们一一人类的历史,实在就是一部争自由的纪录!
自由神,不过是这大部的记录中的一小页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