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唐代飞天十二生肖纹回文诗铜镜赏析
——跨越时空的艺术绝唱
文/图 淄博 魏传来
唐代铜镜,是中国古代金属铸造工艺与精神文明交融的巅峰之作,以恢弘的格局和气度、精湛的工艺与丰沛的文化底蕴和内涵,成为后世仰望的丶难以逾越的艺术标杆。

唐代飞天十二生肖纹回文诗铜镜
其中,山东淄川博物馆澹庐展室展藏的一面集“飞天纹”、“十二生肖纹”、“徵物为真 澄质朝神”八字回文诗铭文于一体的神龟钮铜镜,更是将宗教浪漫、民俗信仰、文字巧思与祥瑞寓意凝于方寸镜背,成就了“图、文、形、意”四维合一的艺术奇观,堪称盛唐文化包容万象的生动缩影。
现在,我们就来尝试解读这面珍贵的唐代铜镜背面的纹饰 :
一.飞天:从佛国到凡尘的舞者

“飞天”图(下)
“飞天”本是古印度佛教中的香音神,随佛教东传而入华。至唐代,这一形象已完成彻底的中国化改造。在这面铜镜上的最外圈,四组飞天图分列四方,形态各异,但都面容清灵,身姿曼妙,衣袂翩跹,或手捧法器腾云驾雾,或驭龙飞腾惟妙惟肖,在缭绕的云气中轻盈自如。将天衣飞扬的韵律感刻画得淋漓尽致。
这种将宗教意象转化为世俗审美的创作,既彰显了唐代对多元文化的包容胸襟,更寄托了世人对自由、美好与超凡境界的向往。
她们不再是遥远的神佛,更像是挣脱了地心引力的人间仙子,充满了对自由与美的极致追求,是唐代社会开放包容、自信昂扬精神的生动写照。

“飞天驭龙”图
特别值得要说的是其中的一组表现仙人(飞天)驾驭神龙在天空飞行的场景:一飞天乘骑于龙背上。龙身矫健,龙首高昂,双角翘起,四爪有力,呈腾飞状。躯体盘曲,展现着“飞龙在天”的磅礴气势。这是佛教艺术与中国传统文化融合的杰出代表作。
佛教传入后,飞天形象与中国传统龙纹相结合,形成了独特的“飞天驭龙”图。其精湛的工艺、生动的造型和丰富的内涵,成为了中国古代工艺美术的经典范式。
铜镜上的飞天驭龙图,是中华文明艺术宝库中一颗璀璨明珠。它将印度佛教飞天的灵动与中国传统龙纹的威严完美结合,在方寸镜面间构建出一个天人合一、逍遥游弋的理想世界。这不仅是唐代艺术的巅峰之作,更是中华文化多元融合的生动见证,穿越千年依然闪耀着智慧与美的光芒。
二. 十二生肖:时序流转的生命图腾
中国十二生肖,这组由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组成的文化符号,早已超越了简单的纪年工具,成为刻在中国人基因里的文化密码,承载着千年的历史记忆与生活智慧。
十二生肖的起源,藏着古人对自然与生活的深刻观察。它并非凭空而来,而是融合了远古的动物图腾崇拜、农耕文明的生产经验,以及对时间流转的探索。早在《诗经》中,便有关于“鼠”“牛”等动物的记载,而完整的十二生肖体系,在东汉时期正式定型,与十二地支一一对应,形成“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戍狗、亥猪”的固定排序。民间流传最广的“动物赛跑”传说,为这份排序增添了几分趣味:玉皇大帝设下赛道,老鼠悄悄趴在牛角上,待临近终点时一跃而下,成了“十二生肖之首”,而憨厚的牛则屈居第二。这个充满童趣的故事,恰又暗合了古人对动物习性的认知--子时(23点至1点)是老鼠活动最频繁的时刻,“子鼠”的对应,本就是对自然规律的精准捕捉。
每一种生肖,都承载着独特的文化象征,是中国人价值观的生动投射。牛是农耕文明的“功臣”,从春耕的犁耙到秋收的谷场,都离不开它的身影,因此“丑牛”被赋予勤劳、坚韧、踏实的品格,成为中华民族“耕读传家”精神的缩影;虎是山林中的百兽之王,“寅虎”象征着勇气与威严,古人常以“虎将”“虎胆”形容英雄人物,连孩童的虎头帽、虎头鞋,都寄托着“健康勇猛”的期许;而龙,作为十二生肖中唯一的虚拟生物,更是凝聚了民族的精神信仰--它集鹿角、鱼鳞、蛇体、鹰爪于一身,既能行云布雨滋养万物,又能腾云驾雾象征腾飞,“辰龙”早已超越动物本身,成为中华民族团结、吉祥与力量的图腾。

十二生肖图(外圈)
十二生肖作为中国古代特有的计时与纪年符号,承载着古人对自然秩序的敬畏与对吉祥生活的祈愿。在这面铜镜的外圈方框内,十二生肖依“子鼠、丑牛、寅虎”的十二地支顺序,环绕镜铭四边规整排列着 (见图)。让我们得以看到唐代工匠以写实与写意交融的手法,赋予了每种生肖鲜活的生命力:鼠的机警、牛的敦厚、虎的威猛、兔的温婉,甚至龙的腾跃、蛇的灵动,皆通过流畅的线条与精准的神态刻画跃然镜上。
它们不仅是时间循环的具象象征,更成为古人“驱邪纳福、福寿绵长”的民俗信仰载体,让日常用镜兼具了精神守护的意义。
三.铭文深意:回文诗里的哲思与巧趣
在这面铜镜的内区框内,四面饰有八组桃形叶纹,每一叶内有一字,组读起来便是“徵物为真澄质朝神”八字铭文。
若说纹饰是镜背的“画境”,那“徵物为真 澄质朝神”回文诗便是点睛的“诗意”,为铜镜注入了超越器物本身的精神内核。
这八字镜铭文如同一面精神的棱镜,折射出唐人独特的宇宙观与生命观。它并非简单的吉祥语,而是将器物的物理属性与主人的精神追求巧妙融合,意蕴深远。
铭文的字面解读
徵物为真:“徵”即验证、呈现,“物” 指镜体本身。此句意为,铜镜以其映照万物的功能,证明了自身“真实”的本质 --它不扭曲、不隐瞒,如实地反映世界。

“徵物为真 澄质朝神”八字铭文
澄质朝神:“澄质”指铜镜清澈明净的质地,“朝神” 则指向精神层面的升华。“朝”有趋近、朝拜之意,“神”可理解为天地间的至理、人的内在灵性。此句意为,以澄澈的镜体为媒介,人得以洗涤心灵,趋近于 “神”的境界。
唐代的精神追求
这句铭文将铜镜的“物性”与“神性”相连,体现了唐人对“真”与“澄”的双重向往:
对“真”的崇尚:唐代社会开放包容,士人追求真诚坦率的人格,铜镜 “照见真实” 的特性恰与这种价值观契合。
对“澄”的追求:“澄”既指镜体的洁净,也喻指心灵的澄澈。唐人通过观照铜镜,提醒自己保持内心清净,不为外物所扰,最终达到“朝神 的精神超越。
器物与哲学的交融
铜镜在此已超越日常用具的范畴,成为连接现实与精神的象征。它以“徵物为真”的实用性为基础,延伸出“澄质朝神”的哲学思考,展现了唐人“格物致知”的思维方式 --通过观察器物的特性,领悟宇宙与人生的真理。
综上,“徵物为真 澄质朝神”不仅是对铜镜功能的赞美,更是唐人精神世界的缩影:以器物为舟,渡向心灵澄明、趋近真理的彼岸。
另外,从文字形式看,这首回文诗的妙处还在于“回旋往复,皆成文章”。
读法一之正读“徵物为真,澄质朝神”;反读“神朝质澄,真为物徵”。读法二之正读“为真澄质,朝神徵物”;反读“物徵神朝,质澄真为”。依此类推,从不同的文字开始,就会有不同的正读与反读。字句流转间,尽显唐代文人与工匠的文字智慧,让铜镜成为可赏、可品的“移动诗卷”。
回文诗亦称“迴文诗”,属杂体诗名,可顺读,也可倒读,还可反复回旋着读,算是一种文字游戏,相传始于晋代傅咸、温峤,今传有苏蕙《璇玑图》回文诗。
四、神龟钮:祥瑞之魂的点睛之笔
镜钮作为铜镜的核心构件,不仅承担穿绳悬挂的实用功能,更常是文化寓意的浓缩。
这面铜镜采用神龟钮设计,龟身造型饱满,龟甲纹理清晰可辨,头部微昂,神态庄重而灵动,而且身居波涛大海之上,这绝非简单的动物复刻,而是被赋予“神格”的祥瑞象征。

波涛上面的龟钮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龟位列“四灵”(龙、凤、龟、麟),是长寿、智慧与天道的化身--《礼记》有“麟凤龟龙,谓之四灵”的记载,古人认为龟能通神知命,承载着“延年益寿、趋吉避凶”的美好祈愿。
将神龟作为镜钮,使其成为整个镜背构图的视觉中心:飞天的飘逸、生肖的鲜活,皆围绕这只神龟展开,既以龟的沉稳平衡了纹饰的动感,又让“长寿”“智慧”的寓意与回文诗的“澄真”、飞天的“超凡”形成呼应,让铜镜成为集多重祥瑞于一身的精神载体。
五、结语
当飞天的浪漫、生肖的鲜活、回文诗的深邃与神龟钮的祥瑞汇聚于一面铜镜,便构建出一个微缩的“盛唐宇宙”:镜钮如“天”,承载神龟所象征的天道秩序;镜背如“地”,铺陈飞天与生肖构成的人间万象;而铭文则是“人”的精神独白:连接天地,映照本心。
这面在山东淄川博物馆澹庐展室展藏的唐代“徵物为真,澄质朝神”回文诗神龟钮青铜镜,是穿越千年的文化信使。它以飞天见证盛唐的包容,以生肖记录世俗的温情,以回文诗传递精神的追求,以神龟钮承载美好的祈愿。
如今,当我们再凝视这面古镜,仍能透过斑驳的铜绿,感受到盛唐那份自信从容、兼容并蓄的气度,也能读懂古人将生活美学与精神信仰熔于一器的智慧--这,正是唐代铜镜历经千年而不朽的永恒魅力所在。
这面载着唐代工匠的匠心、唐人的生活智慧与文化信仰的铜镜,不是历史长河里的微末尘埃,而是一把能解锁唐代生活细节的钥匙,每一寸铜面都镌刻着不为人知的文明密码。
(“徵物为真 澄质朝神”八字铭文,由王宇星博士丶田艺景博士伉俪帮助识读,在此特表示感谢!)
2025.11.16.于淄博张店海泉谵庐书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