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粒泥沙都藏着故乡,每一条江河都连着祖国——桑恒昌先生诗作中的地理叙事与文明根脉
编者按:江河奔涌藏文明密码,源头矗立见精神原乡。桑恒昌先生以戍边经历为骨、山河地理为魂,将三江源的冰雪、黄河的浪涛化作诗行,让每一处景观都成为追溯文明、叩问真我的载体。读之,便懂何为“山河即我,我即山河”。
雪 湄
读桑恒昌先生的诗,如同触摸山河的脉搏——戍边西藏的经历,让地理景观浸着军人的赤诚;文人的风骨,让自然意象载着文明的厚重。他的诗句不事华丽,却让“江河”映真我、“经轮”载时空、“泥土”连家国,每一句都带着雪域凛冽与土地沉实,借三江源的冰雪、黄河的奔涌,诉说文明传承与生命成长。
一、江河为镜:照见成长与真我
桑先生笔下的江河,是地理坐标,更是生命隐喻。
我与一条大河
在三江源头站立
几条小溪
抢走我的影子
从此将随
一条渐渐长大的河
千重关山
万里崎岖
还会被壶口瀑布
玉碎成液体
我曾多次
去入海口的最前沿
踏看寻觅
我相信
似我非我的真我
终会栖身在
新生地
一粒
鲜活的泥沙里
(赏析)
“在三江源头站立,几条小溪抢走我的影子”,一个“抢”字道尽个体与江河源头的血脉羁绊。从“千重关山、万里崎岖”的跋涉,到壶口瀑布“玉碎成液体”的蜕变,再到入海口“鲜活泥沙”的真我栖居,这份“失影”到“寻我”的历程,藏着每个人都能共情的生命答案。
黄河
把九省区的市井村镇
暖暖地揽在怀里
每个孩子都挂着
她的幸福结和平安扣
(赏析)
若说《我与一条大河》是个体独白,《黄河》便是对母亲河最温柔的礼赞。避开“奔腾咆哮”的常规描摹,一个“揽”字让黄河化作守护万家灯火的“家长”,“幸福结和平安扣”则将文明传承、民生安康凝为具象,字里行间满是对黄河流域百姓、对每个浸润黄河文化的中国人的刻骨眷恋。
攥着我的半个祖国
黄河,跳下巴颜喀拉山
冰雪和穹窿构筑的高坡
从塔尔寺和彩陶故乡
的青海走过
从峨眉金顶和乐山大佛的四川走过
在三江源头站立
几条小溪
抢走我的影子
从此将随
一条渐渐长大的河
千重关山 万里崎岖
黄河
从敦煌莫高窟和大漠
烽火台的甘肃走过
从贺兰山阙和西夏
王陵的宁夏走过
黄河几步一个漩涡
半血半泪的手模
是一个个
怎样的承诺
黄河
从呼伦贝尔和成吉
思汗墓的内蒙古走过
从洪洞大槐树和壶口
瀑布的山西走过
劈山为誓
掘地成诺
所有的浪头
都跪着走过
黄河
从黄帝陵
和兵马俑的陕西走过
从少林寺和清明
上河图的河南走过
拦门沙是黄河的
最后一道门槛儿
再往前一步
就把自己走成大海
黄河
从一山一水一圣人的
齐鲁大地
齐鲁大地
齐鲁大地我们的故乡走过
我曾多次
去入海口最前沿
踏看寻觅
我相信
似我非我的真我
终会栖身在
新生地
一粒鲜活的泥沙里
在埋葬荒凉
埋葬老岁月的地方
在用骨头的温度
暖着整个身躯的地方
从黄河入海口
到三江源头
一卷苍茫
我倒背如流
在黄河入海口
抓起一把泥土
就是攥着
我的半个祖国
(赏析)
这是一部以黄河为脉的文明史诗。桑先生以黄河奔流为线,串联塔尔寺的宗教文化、莫高窟的丝路艺术、黄帝陵的始祖信仰,每一处都藏着黄河“滋养文明”的密码。“齐鲁大地”三次咏叹,既是地理的“故乡抵达”,更是精神的“根脉回归”。结尾“抓起一把泥土,就是攥着我的半个祖国”,“攥着”二字力透纸背,将抽象家国情怀化为可触的实在,尽显“山河即我,我即山河”的磅礴共情。
二、源头叩问:追溯文明与根脉
三江源作为华夏江河起点,在桑先生笔下更是精神原乡。
《写在三江源》
一座山被迎亲的车轮
和护卫的马蹄踏成两半
整整一条河
在史书和地图册上倒悬
前有土藩,后有大唐
一个是国家,一个是家国
前是逻些,后是长安
一个是家园,一个是故园
日月山上哪是白云哪是哈达哪是经幡
爱与疼是截然还是浑然
倒淌河是哪位情感独裁者
心上的琴弦
决绝和独特总是相随相伴
啊,今日之大漠
啊,昨日之边关
再往前就是三江源了
黄河的黄,长江的长
从这里跳出摇篮
澜沧江挥泪告别
沿横断山脉一路向南
过了三江源又该何处
是将自己拔起五千米的起伏颠连
四十二年前
我在这里留下半个魂魄
他披着冰雪的铠甲
粗哑着喉咙正向我呼唤
我站定趔趄的脚步
任白发飞卷
我在想我在问我在喟叹
是谁推动地球这个巨大的经轮
我们迈出的脚步
能否抽回原点
人啊,血里疼里
一代一代的降临人间
莫非就是为了
用短暂的生命
向永恒的死亡
挑一一战
(赏析)
“前是逻些,后是长安”的对照堪称神来之笔——逻些(今拉萨)的雪域苍茫与长安(今西安)的中原厚重,本是两种文明坐标,却被“家园与故园”串联,暗喻华夏文明“多元共生、一体同源”的基因。“倒淌河是哪位情感独裁者心上的琴弦”,将地理特质化为对文明源头的执着回望,道尽人类对“根”的永恒追寻。“四十二年前留下半个魂魄”的自白,串联起个人戍边经历与文明记忆,结尾“用短暂生命向永恒死亡挑战”的呐喊,让三江源从地理原点,升华为对抗虚无、寻找存在意义的精神高地。
桑恒昌先生写山河,从非单纯描摹风景。他让江河见证生命成长,让源头成为文明追溯起点,每一处地理意象都承载着对真我、根脉与存在的思考。读这些诗,既能触摸三江源的冰雪温度,感受黄河奔涌的力量,更能读懂一份跨越岁月的赤诚——那是个体与山河的血脉羁绊,是文明与地理的深度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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