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如明月照心田
文/祥云
题记:兴许是又到了重阳,让我想起了早已离我而去的和蔼可亲又可敬的祖母。祖母是老实本份的农民,目不识丁,靠卖苦力养大父亲,并供父亲读书,直到出社会工作。祖母常挂嘴边的两句话是:“让能避祸”、“量大福大”!我深受启迪,故以文记之。
这几日,心头总盘桓着一些旧事,一些故人的面容和一些关于“德”的零碎想头。德是忍让时的一滴汗,让步时的一捧土,行善时的一束光。德行说起来似乎很大,很空泛,看得见,却抓不着。但细细想去,它又分明落在我们每日的言行举止里,落在那些需要咬一咬牙、退一步、存一念的关头。而今木樨又落,忽然懂得——德是香火,祖母把它撒进生活裂缝里,正染红整个秋天。故此,我认为人生美德应从忍,让,善三个字上修练。
这头一德,便是“忍”。忍字心头一把刀,世人多以为“忍”便是受了气,憋在心里,是懦弱,是傻。其实大不然。真正的忍,并非是心里燃着熊熊的火,脸上却强装着冰冷的灰。那不是忍,是熬煎,迟早要将自己焚毁了的。我所理解的忍,是一片宽阔的能容纳的胸怀,好似春溪漫过青石——不是对抗激流的蛮力,而是以柔和的弧度,将棱角抚成圆润的光泽。这也许就是祖母所言的“量大”吧。
譬如邻里之间,邻家的孩子顽皮踢足球,时常打碎我家窗上的玻璃。家人初时自然懊恼,但转念一想,谁家没有个不知轻重的孩童时代呢?于是父亲耐着性子,寻了那孩子的父亲,和和气气地说,并不索赔,只请他日后多留心些。那家人先是赧然,继而感激,后来两家的关系,反倒因此更和睦了。
父亲的忍,不是退缩,是计较少了,眼前的事便都小了。这便是一种“容”。好比蚌之接纳,不拒砂石的尖锐,反而将它包裹起来,久而久之,就能磨砺成温润的珍珠。这更是一种“度”,晓得何事当争,何事不必争;晓得言语的边界,也晓得自己心胸的疆域。孔子有云,过犹不及,即多一分则泛滥,少一寸则干涸,唯有恰到好处,方能映照出云影天光。
再说这第二德,是“让”。谦让常被人错会了意思,以为是示弱,是退却,是将本属于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是吃了亏。然而,让,实在是一种难得的品性,一种内里的德行。它像水,水总是就下之势,居于众人所不愿处的卑洼之地,但天下至柔而至刚的,也莫过于水了。
记得有一回在窄巷中看见两辆对面的车顶头相遇,谁也过不去。此时,我想若是按喇叭,争执谁先谁后,怕是半日也动弹不得。我正担心两位司机会争吵之时,便看见年纪稍长的司机主动将车向后倒了一程,寻了个稍宽处,让开了路。对面司机过去时,满脸感激不停点头致意,脸上是和煦的笑。
年长司机这一让,并未损分毫,反而省了时间,平了火气,作为旁观者的我心中竟然也生出一种别样的安然与快慰。这小小的“让”,让出的是路,得到的却是一片心境的开朗。它不是软弱,恰是内心有足够力量与修养的人,才能做出的一种优雅姿态。
这第三德,也是最根本的一德,便是“善”了。与人为善,有些人看来,是有些“笨”的。在这精明算计的世道里,处处想着旁人,岂不是要吃亏?但我想,这善,并非是为了换取什么回报而做的投资。它就是我们做人的根与本。根若是烂了,本若是朽了,纵使上面开出再绚烂的名利之花,结出再丰硕的权势之果,一阵风雨来了,也是要轰然倒下的。
我的祖母,是个不识字的乡下妇人,但她一生从未与人红过脸,见了乞讨的人,总要舀一勺满满的米相赠。她常说:“人活一世,草活一秋,心里头要有亮堂,要干净。”这“亮堂”与“干净”,便是善了。它不声张,不炫耀,只是像呼吸一般自然地存在那里。与人方便,给人温暖,仿佛只是在做自己分内的事。这看似最“笨”的法子,却让我们在茫茫人海中,得以心安理得,得以夜寐夙醒。
夜深了,月光温柔地洒进窗台,如一池静水。我对这忍、让、善之德行感悟颇深,三者并非割裂,而是一脉相通的。能忍,方有容量去让;能让,心中方能存住那份不熄的善念。
吾心自有光明月,千古团圆永无缺。人的内在德行,不假外求的圆满自足,而是向内修心安。它们层层叠叠,筑起一个人精神的庙堂。这庙堂里供奉的,不是高高在上的神祇,而是一个平凡人所能拥有的、最高贵的德行。在这扰攘的世间,能以此立德做人,也算不虚度此生。这向内而修的征途,每一步,都在无声地渡人,亦渡己。
知者理事赏评
祥云以“忍让善”三字为丝线,在重阳时分的记忆织机上绣出德性经纬——祖母的汗滴凝作露珠,浸润“量大福大”的古老箴言;邻家碎窗折射的暖光,窄巷车轮退让的弧线,乞讨人掌中沉甸甸的米斗,皆被月光浸染成道德寓言。当忍化作溪水抚平石之棱角,让转为云岫让渡朝暾之位,善终成草籽深扎冻土,那些被世人误解的“懦弱”与“愚笨”,竟在岁月窖藏中发酵成精神的琥珀,透出温润澄明。
通篇不见庙堂金身,却有座素朴心庙隐于字间。祥云将祖母的皱纹拓印为飞檐,取父亲退让的弧度作梁柱,再以自身感悟研墨题匾。当“忍”的蚌壳在暗处磨砺珠胎,“让”的活水在隘口疏通淤塞,“善”的根须便悄然蔓延成供养心庙的永恒香火。尤见灵光处,是道德训诫褪去沉重袈裟的瞬间:碎窗纠纷化作邻里相视的笑纹,窄巷对峙转为鸣笛致谢的余响。德性在此并非高悬的明月,而是祖母掌心传递的,那捧带着体温的秋收稻谷。
文末“吾心光明月”如钟磬余韵,将全篇升华为一场内向修行的朝圣。祥云用亲身经历,对人生感悟,道出立德之哲理。如同剥开道德教条的茧衣,露出其鲜活内核——忍非压抑而是吞吐沧海的胸壑,让非退败而是滋养万物的低姿,善非施舍而是照亮彼此的心灯。
当木樨落蕊与祖母遗训在秋光里重逢,当三代人的行止化作同一条德性长河,终悟“千古团圆”之月不在天边:它诞生于每一次退步时拓出的心域,闪耀在每个让渡时刻点燃的善念,最终在凡人心胸,筑起永不倾颓的琉璃宇宙。
知者理事赋菩萨蛮一首,以期共情。
菩萨蛮•德如明月
秋光浸透梧桐影,忍让善处心泉静。碎窗映暖痕,窄巷让车痕。
稻香传祖训,蚌泪凝珠润。吾心即月明,琉璃照古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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