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懒至极者
——懒汉拴柱写真
舞笛
今天我要讲的这个故乡人物非常可怜,且复可悲,也有那么点可恶,却不可恨,每每想起他,心里便会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酸涩滑稽味道……
他叫“拴柱”,名字和普通农户家的孩子一样土气。他虽然于解放前出生在地主家庭,按时例大户人家是可以起个文雅的“名”还带上“字”的,可因为他“出场”得太晚且非常“娇”,怕承载不了大气名字之重,就这样叫了,是“小名”也是“大名”,爹娘的心态无非是怕他不成人,轻易被索命的阎王不分老少给带去,“拴住”才会稳妥成长为人。
在旧时代,我们那里乡下生育成活率比较低,一般一对夫妻生三五个孩子总有一两个夭折的。拴柱他爹妈更惨,在他出生之前爹妈曾先后生过五六个孩子都没成人,到他出生后竟好好的活了下来,爹妈欢喜得不知道怎么娇惯才是。何况又是老年得子,直到他爹五十多岁时才有了他,就给他起了这个娇贵无比又十分俗气的小名。叫个“拴柱”,意为拴到柱子上再也“跑”不掉了,其图吉利心理就是“不会再夭折”,能够保留下来,世代积累的几百亩良田终于有了继承人。
于是他掂起带豁口的破碗上路了。当然还知道拄根破棍子,不然,狗会撕吃他。
从此,一个年轻力壮的叫花子炼成了,而且无师自通。
他虽然缺吃少穿,可父母却遗传给他一具虎背熊腰的身躯,一米八五的大个子,体重二百斤只多不少。老少爷们时而会拿他来揶揄难以理解的世道:蚂蚁一天到晚忙碌不止却生得黑瘦黑瘦,蛴螬终日不动竟长得白胖白胖。天生的脊背宽阔得可在上面擀面烙馍,却挑不动五十斤东西。也可能挑得动,就是从来没挑过而已,因为到长这么大无论谁教他、吵他、骂他,甚至长辈们用柳条子抽他,就是始终没拿过锄头没摸过镰刀没扶过犁耙更没拉过车子,一句话,没干过任何农活儿。见过懒人,没见过懒到这种地步的人,活生生一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超级典范。

无论人情多么严酷,社会上总有心慈且善良之人,尽管本村的人都知道他好吃懒做蠢猪一个,可那些心软的婶子大
在晓得他秉性的人们的印象中,拴柱就是这么一个另类的奇人,奇在何处?归纳一下:
一是尽管从十四五岁要饭长达三十年,却从来没有叫过谁一个字的尊称,即使没加敬语的那种不够尊敬的称呼,如婶婶、大娘、大伯、叔叔、姑奶、老大爷、老奶奶或者兄弟、妹子、大哥、大姐这些也一概没叫过半个字,无论何时何地面对何人,就三个字:“找点吧!”在他眼里,别人都不是人,只是专门给他喂食儿的机器。我清晰的记得小时候每逢看到他那高大身躯缓缓挪进俺村,我们一群不谙世事的光屁股小孩儿就会围上去齐声哄叫着重复他的“找点吧,找点吧,找点吧!”总是惹得他怒上眉梢,并拿棍子示意打我们,这时我们这帮淘气鬼就叫来狗狂吠他,他只好边用打狗棍子边防御边逃亡。直到这时,我们才发现他很有力气——不但跑的步伐大,还奔驰得快,真是如箭离弦,一扫平时的慵懒松垮窝囊相。
二是他从出生到死去没劳动过丝毫。吃饭,幼儿期甚至本应该天真活泼的少儿期都是靠喂奶,长大点的时候靠佣人喂饭,爹妈死后靠宗族近亲施舍,再后来靠行乞;穿衣,小时候有绸缎供着,大了后靠街坊邻居“资助”,我们那里叫做“寻的”,当地方言读作xin di,一旦穿在他的身上之后绝对没再洗过,而且虱子多也不怕痒,衣服再破不觉羞,反正人家自己就是不嫌脏,别人也就没必要笑话他脏了。

据说德国的康德老先生一辈子也没有走出过他的小镇范围,可他的思想会飞翔,勤于做学问,他思考的是星空,是宇宙,是哲学,仍没影响他成为举世闻名且流芳百世的伟大思想家。但拴柱的脚步虽然一生也没超出过十平方公里的范围,可思想也没飞高过地面一分一寸。
四是一生中没帮别人做过任何事,亦不曾同谁共过啥事,包括后来成立公社生产队后也没挣过一个工分,但按保底政策也仍分文不少的得到了“人头粮”。当然这点人头粮远远不够他这个大肚汉填肚子,不足部分都知道了:要饭吃!也果腹了,而且没影响体壮如牛。

六是堪称“独善其身”的楷模,一辈子没干过任何有益的事,也没坏过谁家的事,没给谁添过麻烦;心里想没想过女人不知道,但也从没和人流露过丝毫想娶媳妇的想法,没骚扰过谁家女子,亦没有谁给他说过媒,从未构成过什么社会不安全因素。记得有一次俺村上的俩老娘儿们故意逗趣他:“拴柱,给你找个媳妇儿吧?有人做饭就不跑着要饭了。”他大概知道是存心拿他寻开心,连眼皮都没夹一下。另一个大嫂撇撇嘴说:“就是找个女人,他也干不成‘那事’,只怕他身子连‘动’都懒得动一下。”众人嘻嘻哈哈大笑,他依然目无表情,仍连眼皮也没睬人,继续到前头谁家“找点吧”,这种“定力”恐怕连柳下惠也望尘莫及。
你看他,生得十分富态,心灵空空如也。其实站在他的主观心态上来看,人家是有福的,因为他无欲,所以才知足,既然知足,也就没了苦恼,没有烦恼,便是幸福。他的心灵境界,这个地球上没几个人正常能达到——我曾对他做过这样的假想。
可能还有其它出奇特点,但我总结不来了,就他这六点特质,我觉得社会上再找第二个只怕非常困难。时光挨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改革的春风先把农村的枯枝衰苗给吹绿了,生产队的地包产到户分掉了,拴柱当然也分了一份,可他依旧不管不问,人们非但不忧虑他没饭吃,反而羡慕他有福。福在何处?他的“福分”在于他突然死了——心肌梗塞了,倒地便没气。当时老年人说是他阳寿到头被“伙判子”黑无常捉拿去见阎王了。这年他四十五岁,再也不用操责任田的“责任心”了,队长也不再找他“问责”了,“拴”在柱子上的绳子终于解套了。虽然死时岁数不大,却没受疾病折磨活罪,人们当然还是很羡慕他。
穷到极点不知愁,懒到极致便是福!
不过,他活着虽然没妨碍过谁,死了却留下个麻烦:没棺材埋葬。他没留分文,当时普遍贫困是众所周知的事,生产队的地分了,新成立的村民小组也没钱买。咋办?总不能放在那儿看着臭气熏天吧?还得办!村干部也没法,只好挖个墓坑用那种高粱杆织的箔签卷起来再裹一层席子埋掉,一个寄生虫的生命就这样画上了句号,一粒微尘就此“埃”中落定,三二里地的村子里再也没有了那声极不受待见的、常常被狗追着吠叫的、瓮声瓮气的“找点吧!”
然而,世上有些事并不是你想归于宁静就会宁静的,拴柱死了一年多,村里又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原来,他被“软埋”的事被县民政局听说了,民政干部们“不干”了,说这还了得,他就算啥也没干过,待遇上起码也得按无儿无女老人那种“五保户”对待吧,五保户岂能软埋?先是把乡官挨个批评一通,接着把村官训斥一顿,最后决定村里必须把他从地里扒出来用棺材成殓再“硬埋”。哎哟,小干部脸皮也被踩得狗屁不是,他们心头那个苦恼就别提了,远远比吃芥末吃紫皮洋葱还不中受,心想当年那么多有水平有文化的人自杀稀里糊涂处置了都没事,找谁谁不管,现在一个纯粹的寄生虫死了却这么麻烦,他们私下里不停的责骂:拴住啊拴柱,你个鳖孙地主娃子,一辈子没做半点有用的事,给你操了几十年的心,死了又把老少爷们连累得人不人鬼不鬼,头都抬不起来......最后只好低着头捏着鼻子咬着牙将其扒将出来凑钱弄副还不错的棺材,再给隆重的埋掉了......
这就是一个最无用的废物创造的极富“传奇”的人生!
这个拴柱见阎王已经过去整整四十年了,好多经历过见识过的大小人物,都如过眼云烟般泯逝于脑际,可这个叫花子始终牢牢地占据着我的记忆,故记录于此,也算他“人死不完全如灯灭”。


作者简介
舞笛,本名:蔡全胜。大学文化,祖籍河南省漯河市舞阳县。长期工作于中国平煤神马集团的煤矿企业,高级企业培训师,系河南省作家协会和中国煤矿作协、省民间文艺家协会、省群艺研究会会员,中国平煤神马集团职工文艺创作协会副秘书长、平顶山作协卫东分会副主席,多家网络平台签约作者。曾出版有《人在旅途》、《成功之路》、《借题发挥》三部文学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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