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台湾光复八十周年,最后的历史陈述列入国家档案

口述历史报告:一段跨越百年的家族记忆与民族血脉
口述人:赖文鑫
记录整理:于2025年10月25日,首届台湾光复纪念日
我名叫赖文鑫,生于1952年,台湾光复后的第七年。我的出生地,在台湾苗栗县大湖乡的南湖大山上。那里,是我的根,也是我们赖家苦难与重生的见证。
我的童年,是在“家徒四壁,四面坟墓”的环境中开始的。但我的家族故事,却远比这荒山野岭的景象要厚重得多。这故事,交织着国仇家恨,流淌着孤臣孽子泪,更连接着海峡两岸共同的那一段悲壮抗日史。

我的祖母,生于1895年。那一年,甲午战败,清廷被迫签订《马关条约》,将台湾和澎湖割让给日本。祖母的生命伊始,便笼罩在殖民统治的阴霾之下。她是“日据时代”的活化石,一生的颠沛流离,都与这段历史紧密相连。
日本掠取台湾后,为稳固统治,采取了极其高压的政策。他们对敢于反抗的抗日义士及其家属,展开了系统而残忍的迫害,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旨在赶尽杀绝,以儆效尤。我们赖氏家族,作为曾经积极参与抗日的家族,自然也遭受了非常惨烈的打击。先辈或战死,或逃亡,家族的脉络几乎被斩断。
我的父亲,生于1927年。在他年仅六岁的时候,我的祖父就离世了。那是在1933年,失去顶梁柱的孤儿寡母,在故乡已无法立足。为了活命,也为了守住家族最后的根脉,我祖母带着年仅六岁的父亲,从南投、台中一带,背着祖先的牌位,一路跋涉,历尽艰辛,最终逃到了苗栗大湖山区的南湖大山上,投靠舅公。他们就在这荒僻的山野里躲藏起来,像野草一样,只为能生存下来。
而那段时间,正是日本统治者对台湾社会进行系统性改造和压榨的时期。早期,他们通过“保甲制度”、“土匪招降”与残酷的军事扫荡,镇压了此起彼伏的武装反抗,无数仁人志士血染山河。在经济上,则通过“农业台湾”的政策,将台湾变为其糖、米等资源的供应地,盘剥之重,令百姓生活困苦。及至后期,特别是中日战争全面爆发后,为了彻底切断台湾同胞与祖国的文化血脉联系,使其成为侵略战争的工具,日本在台强力推行“皇民化运动”。他们鼓励,甚至强迫台湾人丢弃自家的祖宗牌位,改祭日本神祇(如天照大神);要求民众穿和服、讲日语,放弃汉姓,改用日本姓名。凡是愿意“归化”日籍者,便能获得较好的教育机会,甚至有机会去日本留学。一些意志不坚、或意图攀附权贵的人,便在这套软硬兼施的政策下,逐渐迷失,丢掉了自己的根。这些甘愿被同化、甚至为虎作伥的人,在我们看来,无疑是断了祖国脐带的“日畜”,这虽是令人痛心的事实,却也更加反衬出坚守之可贵。
我的祖母和父亲,就在这大山深处,相依为命。他们一无所有,唯一紧紧守护的,就是当初从老家背出来的祖宗牌位和那个小小的香炉。这是他们的精神寄托,是他们不曾忘却自己是中国人的明证。他们终于熬到了抗战胜利,台湾重归祖国怀抱。然而,当光复来临,他们除了那历经劫难的牌位和香炉,依旧是家徒四壁,一无所有。反观那些当年争先“归化”日本、甚至曾为日本人引路、欺压自己同胞的人,却因日本人的赏赐和遗留,占有了大量资产。更讽刺的是,台湾光复后,他们又摇身一变,全数转为中国籍,仿佛过往一切从未发生。午夜梦回,我常思绪万千:他们如此行径,对得起列祖列宗吗?对得起那些为抗日而牺牲的义士吗?
我的母亲,身世同样凄苦。她是一个一出生就被送人的养女。1951年,她嫁给了我一贫如洗的父亲。次年,也就是1952年,我来到了这个世界。
关于我的出生,母亲常说是一个奇迹。那时她怀胎九月,还不得不到山上挑运竹子补贴家用,结果不慎跌落山下。当天夜里,凌晨时分,我即将出生。在那荒山野岭,没有医生,没有产婆,只有我的父母,以及我那已经双目失明的祖母。祖母看不见,只能凭着经验,用口述指导我父亲,一步一步地,完成了接生。以当时的条件,这样一个婴儿的存活率极低,但我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后来我常想,我的生命,似乎从降生那一刻起,就带着某种坚韧。而这份坚韧,或许正是我们这个家族,乃至整个台湾同胞在艰难时世中磨砺出来的品格。
我三岁那年,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母亲当时正怀着我大弟,一场无情的台风,把我们赖以生存的、那间简陋的茅草屋彻底吹垮了。一家人瞬间失去了遮风避雨之所。无奈之下,祖母、父母和我,一家四口只能借住在好心人陈云水先生的屋檐下。那段日子,父亲靠着给人家种地、打零工,甚至烧砖来勉强维持生计,全家人咬牙隐忍,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我也就是在那样颠沛流离的环境里,开始了我的小学生涯。
当年日本统治下,严禁我们学习中文,我们全家人都只会说客家语。这导致我上学后,学习异常困难,就像听天书一样。再加上家贫,我身体孱弱,在学校里受尽了同学甚至邻里的轻视与欺凌。但我知道,读书是我唯一的出路。我发奋图强,硬是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攻克了语言关,把中文学好了,跟上了学校的进度,这让许多曾经看不起我的人都刮目相看。
父亲常跟我讲起他十八岁那年的惊险经历。那是1945年,世界的反法西斯战争已近尾声,日本败局已定。但在台湾,殖民当局仍在做最后的疯狂挣扎。他们强行征召台湾青年,准备送往南洋充当军伕,那几乎是一条不归路。刚满十八岁的父亲,也没能逃脱这场厄运,他被日本人抓走了。我的奶奶,也就是我那位生于1895年的祖母,得知这个消息后,日夜哭泣,最终把眼睛哭瞎了。她的一生,见证了殖民的开始,又在暮年面临可能失去独子的绝望。
然而,历史的洪流终究不可阻挡。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同年10月25日,在台北公会堂(今中山堂),举行了庄严的台湾省受降典礼。这一天,被定为“台湾光复节”。台湾,在被割让五十年后,终于重新回到了祖国的怀抱。
就在光复之后,我那被抓走的父亲,得以幸运地回到了奶奶身边。而在我出生一个月后,另一件奇迹发生了——我奶奶那双因悲伤而失明的眼睛,竟然突然能看见了!她看到了她的儿子平安归来,看到了我这个刚刚降临人世的孙儿。老人家激动地说,我们这家,终于有后了,终于盼来了光明。
后来,母亲又陆续生了四个弟弟,我们一家成了五兄弟。家族的生机,在光复之后,重新焕发。我小学五年级时,学校按学力分班,我进了升学班。可是家里连吃饭都成问题,哪里还有钱交补习费?我只能依靠自己,埋头苦读,最终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大湖初中。然而,现实的残酷再次袭来。祖母年近七十,下面还有四个嗷嗷待哺的弟弟,家里实在无力供我上初中了。无奈之下,我选择了去大湖农校学农,希望能早点学门手艺,帮衬家里。可我当时体弱多病,长期营养不良,根本做不了重农活,那段日子,倍感艰辛,前路一片迷茫。
我十三岁那年的秋天,是我们家又一个悲伤的节点。祖母不堪多年病痛的摧残,在床上将我们唤到跟前,交代了遗言。她嘱托我父母,无论如何要把五个孙子抚养成人。然后,她特别拉着我的手说:“以后你要有飞黄腾达的一天,才可以去追你阿太(客语,曾祖父)的过去。”这句话,我当时听得似懂非懂,而我父亲此后也绝口不提。交代完后事,祖母便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祖母的丧事办得很草率,即便如此,家中也因此负债累累。为了还债,父亲只好远赴外地打工,留下母亲一个人在家种地、带着我们五个孩子。因为当年通信极为不便,丧事办完好久之后,几位住在台中南投的、祖母生前常常念叨的叔叔伯伯才闻讯赶来。他们跪在祖母的灵前,痛哭流涕:“阿母,我们虽然不是您生的,但您收留我们,就像我们的亲生母亲一样啊!”直到那时,我才知道,我的父亲,原来是祖母唯一存活下来的亲生骨肉。这个秘密,我藏在心里一生,从未对外人提起,也更深切地体会到了祖母那一代人的慈悲与艰难。
祖母去世后,家中的光景愈发困顿。次年,我十四岁。我知道,这个家需要我站出来。于是,我带着几件单薄的衣物,毅然决然地离开了生我养我的大山,离开了父母和四个年幼的弟弟,独自一人奔向未知的外面世界,去开创我人生的另一段旅程。这一走,到今天,整整六十年了。
回首这六十年,我可以告慰祖母在天之灵的是,我今天已经完成了她的遗愿,我的人生,已经彻底转型成功。那些沉封的往事,那些家族的秘密,我也到了该对后代、对家人、对社会有一个清晰交代的时候了。
这份交代,也包含了我后来回到祖国大陆,参与国家建设的历程。1992年,我四十岁。那一年,我以台湾首批土地规划专家的身份,跨越海峡,回到祖国,积极参与到如火如荼的城市化建设中,希望能用我所学,为民族复兴尽一份心。2012年,我荣获“中国城市化十大贡献人物”称号,这既是对我个人的肯定,也是两岸专业人士携手共建的缩影。2018年,我又获得了“中国企业教育终身成就奖”。这些荣誉,于我而言,是对我漂泊一生、奋斗一生的莫大慰藉,也让我感到,自己终于为祖国的发展,略尽了一份绵薄之力。
时光荏苒,到了2007年。我的长孙,预产期原本在10月25日光复节那天。我内心充满期待,甚至想过为他取名“赖光复”,以纪念这个对我们家族有着非凡意义的日子。然而,孩子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见到这个世界,在10月24日深夜就出生了。最终,我为他取名“赖廷丰”。这个名字,寄托了我对后辈的殷切期望。“廷”字,取自文天祥《正气歌》中的“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寓意着在清平的时代,要将和谐与正气奉献于国家;而“时穷节乃见”,更是希望他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能保有民族的气节。“丰”字,则来源于司马光《训俭示康》中的“远罪丰家”,希望他能够远离灾祸,持家兴旺,做一个善良正直的人,并能照顾好家庭。这个名字,融合了我对历史气节的敬仰与对现实幸福的期盼。
转眼间,到了今天,2025年10月25日。这是台湾光复八十周年的日子,也被定为首届“台湾光复纪念日”。而我那取名“廷丰”的长孙,刚好年满十八岁,迎来了他的成年礼。历史的巧合,仿佛一种无声的传承。

回首往昔,那段充满悲情的岁月已经渐渐远去。我的儿孙们都已长大成人,我也在岁月的流淌中逐渐老去。缅怀过去,不是为了沉溺于伤痛,而是为了铭记来路,知道我们是从怎样的苦难中走出,又是凭借怎样的精神得以重生。
面向未来,我衷心希望,我们所有人,无论身处海峡哪一边,都能共同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而努力奋斗。让我们共同努力,使我们的后代子孙,永远不再受异族的欺凌,能够在一个繁荣、昌盛、和平的国度里,共创更加美好的明天。
这段历史,是我们家族的,是台湾岛的,更是整个中华民族不可分割的记忆与血脉。(刘立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