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写给红叶的歌
作者:叶长香

我爱红叶。
我总觉着,我与红叶是有些宿缘的。这缘分,怕是早就悄悄地织进了我的命理里。仿佛我的一生,并非是长成一棵树,而是为了最终成为一片被命运之手选中的、在秋霜中淬火的叶。 像一枚殷红的叶脉,清晰而又神秘地贯穿着我生命的始终。
名字是祖母给的,这是第一重烙印。“叶长香”,爸妈说,婆婆是指望你这片叶子能长得长久,香得悠远,她一生只生下三个儿子,想个女孩没想到,你祖父就在给红军送信途中牺性了。这盼望是朴素的,也是极其郑重的,沉甸甸地压在我幼小的心坎上。我那时还不懂什么叫“越长越香”,只觉得这名字里有一种责任,仿佛是让我这片叶子努力地绿,使劲地长,将来能结出些能散发香气的果实来,才不愧对祖母,不辜负泥土与阳光的厚意。
十来岁时,我遇着了华容插旗乡注北完小的刘耀宗老师。他是我小学四至六年级的班主任。不知怎的,他竟然撇开了我那带着祖母带着家族期望的全名,亲亲热热地唤我
“叶子班长”。这四个字从他和老师们口里蹦出来,是带着温度的,一下子将那郑重的期盼化作了可亲的怜爱。我仿佛真成了一片在春风里舒展开的、青嫩的叶子,亮在属于我的枝头上,露出臂膀上的三横杠、显摆着帮着老师伴着同学,分享优秀班级的荣光。懵懵懂懂的我,似乎触到了第一缕阳光照在身上的暖意。那是一种被认可的、微微颤动的喜悦。
然而,叶子的命运,似乎总要在风的转盘里缓缓地蠕动。祖母的去逝,父亲在万庾修仓库摔成重伤,我怀着无钱上华容二中的凄楚,伴着大跃进的战鼓和围湖造田、向钱粮湖要钱要粮的号子声,来到了芦苇丛生的钱粮湖农场,初中教生物的廖学尧老师,用他那口音浓重的益阳话,将我这片“叶子”点(乳)化成了“夜来香”。这不是一个奇妙的转折吗!白日青天的叶子,蓦地跳进了夜的迷梦里,竟然会散出幽幽的芦苇香。我惶惑中带着忧伤,又有些暗暗的欢畅。白天,我是众人眼中的叶,夜晚却是独自梦中的魂。名字于我仿佛不再是一个固着的标签,它有了一种流动的能量,像一滴墨坠入水中,倏地晕开一个迷离的、只属于我自己的黄昏。像通感一样,从视觉转向嗅觉,从光天化日的缝隙里潜入悅来河的月色中。这大约是我对文字之美的第一次朦胧的觉醒吧。
待到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为我们讲解杨朔的《香山红叶》时,我那份潜藏已久的、对于名字与自我的探寻,便终于寻着了它的归宿。老师讲得绘声绘色,我听得如痴如醉。那北京的香山,那经了风霜的红得如火如荼的叶子,还有杨朔先生对香山红叶“越到老秋越是红得可爱”的溢美之词在我心里,霎时点燃了一团熊熊的火焰。那不是春光里娇嫩的新绿,不是夏日中沉闷的浓碧,而是金秋时倾其所有、痛快淋漓的红!那是一种生命完成的庆典,是一种极致的壮美。就在那一刻,
“红叶”这两个字,像宿命一般,从我的脑海跳了出来。那不是选择,那是认领。不是命名,而是归位。我的魂魄。早已被秋风写好。封沉在这金黄的颜色里。
“就是它了”!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将它引为我的笔名,我的知己,我的另一个更为真实的魂魄。
从此,我便成了红叶,或者说,红叶便成了我。我以“红叶”为名,将那些从心底流淌出来的、青涩又炽热的词句,包括在党五十年的成长史一一收拢,竟也积成了六十多万字的《叶长香诗文集》。这三部集子仿佛是一个轮回,从
“叶”出发,历经“夜来香”的迷离,终归于“红”的绚烂。那些看起来虽不闪光却也内蕴的文字,便是我生命之树在某个季节或者是整个人生旅途中长出来的、一片最诚实的叶子,一簇最绚丽的山花,一串最甜美的果实。
而今,又到秋天。我总爱独自对着满山的,或仅是窗前枝头的几树红叶发呆。仿佛是想告诉我的祖辈和父辈:它静静地红着,不像春花那样喧嚷,只是沉着地一片一片地,红给你看。那红,不是纯粹的单一,其间有赭石般的沉郁,有胭脂般的明艳,有火焰般的灼热,也有鲜血般的悲壮。它经历了春的萌发,夏的滋长,此刻,在秋风的凛冽与秋霜的肃杀里,还在将生命最后的能量,毫无保留地回馈给这片养育她的沃土。
望着它们,我常常忘了时间。有时,我几乎要生出一种嫉妒来——嫉妒它们能如此坦荡地红,如此决绝地燃烧,连即将到来的凋零,都预告得这般轰轰烈烈。而我们的人生,却常常在青黄不接的犹豫与不温不火的妥协中,耗掉了最宝贵的光阴。红叶笑而不语,它用一身赤色反问:你可曾像我一样,真正地活过一场么?”
我在想,我名字里那“长香”的期盼,是否只是春日之花的芬芳,夏日果实的馥郁,它应该还有红叶脉络里流淌出来的馨香吧。这是一种需要用灵魂去嗅的香。它应该是经历风霜后的醇厚,是燃烧自己的炽烈,是静默无言中,透出的关于生命全部的尊严与自信。它是炼净了的,是提纯了的,是超越了草木形骸的一种精神上的芬芳。
那么,我今天为红叶写的这首歌,该以什么为题呢?或许,不必另寻题目了,它的名字,便是它自己的歌。那写这首歌时又以什么为载体呢?这满山的红艳,这凝伫的身影,这胸中奔涌又沉静的情感,不就是最好的载体么?它不必有工整的格律,也不必合乎宫商,它只是红叶生命里自然流出的一段旋律,是长香之叶,在秋光里弥散开来的圆梦曲。
这哪是凋零的前奏?这分明是写给生命的最华美最悲壮的礼赞。
风又起了,几片最红的叶子,终于离开了枝头。它们并不飘零,而是在光影中翩跹起舞,像一群红色的、无声的蝴蝶,像一串串终于挣脱了束缚的、快活的火焰。
我静静地伫立窗前。在那无声的飘落里,我分明听见了一首歌。一首我写给红叶的歌,也是红叶写给秋天的,最温柔、最明快、也最决绝的绝唱。
2025.10.25.

作者简介
叶长香,笔名红叶,湖南岳阳人。中学教师,中国诗人。中国诗联、 中石化(长炼)诗联会员,北美北斗文学社编委。有诗歌散文(892篇)散见于《中国诗歌网》《中国诗刊》《北美北斗文学》等。2024年6月出版《叶长香诗文集》(1-3卷)。

(图文供稿:叶长香)
《新京都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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