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的刻度和一米开外
——旧事索忆
赵远智
自古代阿拉伯人完善传播了阿拉伯数字以来,从0到9的这组数字,还从未如此让人心生畏惧、噤若寒蝉。
一米开外是什么?说到底是凶险莫测,宛如被拒在呵气成冰的距离之外,乃至善意、温情也纤尘难染。
全球的人被这一数字折磨的疲惫不堪、痛彻心扉。
世上如果还有柴可夫斯基悲怆、有李云迪指随心从蕊香的话,37.3的不祥和冷漠,亦将不复存在。
37.3和一米开外,拭亮了人们的心目,将以往揣摩不透的世相辨识的分外清晰明澈。
死亡呢?始料不及,仅需一瞬的猝不及防便摧毁了你与这个世界所有的耳鬓厮磨……
测温仪不厌其详地在你额头、手腕部实施红外扫描,轻微的滴滴声如雷贯耳,这时,你再去感受这个世界原本的温情吧?倘若,在熙攘的街衢和站牌下一次次经受遭人嫌弃的目光,你再去目测体味一下与这个世界原本的距离吧!
其实,即便是在37.3以下,戴着口罩与人小心翼翼保持在一米开外,你也一样饱受了猜忌审视和唯恐避之不及的伤害,心底陡然腾起一种无可名状的忿然之情;此恨绵绵,却没有目标没有敌手,没有可击的要害和命门!
然而你自己却伤痕累累,状如鞭笞过后的皮开肉绽,然皮开肉绽有具体的痛处,有可抚慰的部位,此番创痛则无计可施,鞭笞的阴影总长扬高悬、挥之不去,让人时而抽搐昏厥,时而痛不欲生……
痛楚的始作俑者一定不是一轮轮疫情的迅疾蔓延,而是国与国、邻里、脆弱薄情人际关系的最后一击!
危如累卵的一切转瞬即逝,消失的无影无踪。极度的失望伤感和惨不忍睹,也撕去了最后一块伪善的遮羞布,淋漓的鲜血,直面惨淡的人生,让回鞘的利刃锋芒依旧……
疫情肆虐,如风卷残云——没有幸免者,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是不是自己,所以人人都在舔舐伤口,蓄留着微弱的体力,以待不测。
生活,如果还有初始多好;滴着露珠的清晨、温煦的阳光、跃动的清泉、枝蔓掩映的的石径。没有37.3的绝望,没有一米开外的闪避,没有驱离、没有疏离、没有隔离、没有流离、没有别离……
2020年,注定了是一个自人类公元纪年以来,让人闻之色变的特殊年份——
纵使惨绝人寰的一战、二战,诛尽杀绝使人类险遭灭顶之灾,依然有遐方绝域之邦事不关己,舞照跳、马照跑,远观另一个半球的殊死相搏。
2020年不同。
面对突袭的新冠肺炎疫情,全球近二百余个国家一夜间魂飞魄散、惊恐万状。昔日肝胆相照的睦邻友邦,因其一批口罩的延误,瞬间反目成仇;曾经唇齿相依的兄弟情谊,咎于几位感染者的踏入,转眼形同路人;载着口罩和核酸检测仪器的飞机,成了挽狂澜于既倒的福音信使,拒之国门口岸的疑似感染人潮,成了避之如虎魂飞胆裂的瘟疫恶魔:从密林中的土著,到都市聚集的欧盟,从孤悬极地的冰岛,到车马鼎沸的曼哈顿,电视屏幕上到处是疾驰的急救车、绝望惊恐的眼神、堆砌的棺木尸体、冷寂肃杀的街道,环球同此凉热,无一置身度外……
自阿拉伯数字问世以来,还从未有过一个数字像37.3一样深深嵌入人们的记忆,切入肝肠寸断的肺腑。阴阳两隔的天堂地狱,燃烧的生命和冰凉的尸身,还从未有过如此冷漠刺目的标注。
窗门已经紧紧关闭,不再有门环轻扣的问候、儿女贴颊的相拥、酒酣耳热的推杯换盏、促膝相望的推心置腹。
数不胜数的空间探测器正迅速驶离地球,为这个不堪重负的地球寻找下一个家园。
有吗?
能成为家园吗?
一如我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哪块星球上能负载这么多的芸芸众生?划定各自的空域,标注自己的疆界,群分贵贱高低的肤色?
之前一直行色匆匆,无暇顾及四壁和室外的天地。现在好了,时间漫长的似乎凝固停滞,纷至沓来的思绪逐浪排空。夜幕渐浓时,掀起帘幕的一角,让没有距离的视线融入苍茫天宇:无论是浩渺的苍穹,还是僻壤的溪水,无论是孩子掷出漂亮弧线的纸鸢,还是老人手杖敲击的石径,无论是神祗下合掌的祈愿,还是寒光四射探出密丛的飞弹,无不令与之共生共存的其他生命喜忧参半;在这个琥珀色的星球上,我们人类不是唯一,与之相伴的生灵、动植物,也有自己的后裔子嗣,也有自己的前世今生和未来归宿……
已被毫无敬畏地折腾的太久太久了;削足适履的肆意开发、瞠目结舌的妄自宰杀、兵戎相见的生灵涂炭、欲壑难填的强取豪夺,已经忤逆背弃了天理法则和生命伦常……
人们凝视起窗外,开始思虑和这个世界的距离,向往起二十年前,亦或更早些年份,麦场上扬起的谷皮碎屑,田埂上悠然暮归的牛羊,邮递员晃着铃声送来的家信,里弄小摊前昏黄灯光下形销骨立的身影……
当有人叮嘱你,去户外务必与人保持一米开外距离,你确信,这一米开外便是咫尺天涯了,虽然未置可否,但你的心底仍有一处硬朗的地方在执拗地摇头;
你或暗自庆幸;好在还有37.3,还有一米开外,还有明天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