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节如画雨如韵 刘文斌 摄

个人与集体的对话

——文清丽散文《伶仃洋照我》赏析

■文世奎

在当代文学景观中，军旅文学往往被贴上“宏大叙事”的标签，似乎总与金戈铁马、气吞山河的壮阔场景不可分割。然而，文清丽的《伶仃洋照我》却以一场个人体能考核的焦虑开场，将读者悄然引入一个更为细腻、更为复杂的叙事空间——这里既有清晨珠海海面上变幻莫测的光影，也有五十七岁老兵面对三公里跑测试的忐忑不安。这种开场方式颇具匠心，它打破了军旅文学的常规叙事模式，让宏大的军人形象首先以“人”的面貌呈现。

作者巧妙地运用双线叙事结构，将个人体验与集体记忆编织成一张精致的意义之网。明线是作者的采访行程：晨跑、参观、座谈、观察；暗线则是绵延数十年的连队历史与军人精神传承。两条线索在“红色前哨连”的时空中交汇，产生惊人的化学反应。当作者拖着疼痛的膝盖攀登哨塔时，她不仅是在完成一次物理意义上的攀登，更是在进行一场精神朝圣——每上一个台阶，就离这支连队的灵魂更近一步。

文章最动人的特质在于其真诚的对话性。这不是一场单向度的歌颂，而是一场多声部的交流。作者与自己对话（思考去留问题），与年轻官兵对话（从哨兵到炊事员），与历史对话（通过荣誉室的老照片），甚至与自然景观对话（那只孤独的海鸥）。这种对话姿态消解了传统军旅文学可能存在的说教感，代之以平等、开放的交流氛围。当作者写到“登不到哨塔之顶，还能叫军人”时，我们听到的不仅是一种自我激励，更是一种跨越代际的精神共鸣。

文清丽的语言艺术值得特别关注。她将军旅文学的阳刚之气与散文的柔美之风完美融合，创造出一种刚柔并济的独特语体。描写大海时，她笔下是“一会儿或翡翠，或淡绿，或墨绿，或深灰，或淡黄，或暗红”；描写战士时，则是“穿着军装的年轻哨兵站在监控前，目视前方”。这种语言上的二元性恰好对应了文章主题的二元性——个人的渺小与集体的伟大，自然的柔美与军旅的刚毅，传统的厚重与现代的创新。

文章对军人形象的塑造突破了刻板印象。我们看到的不仅是训练场上的铁血战士，更是会弹吉他、会做点心、会写歌词的多面体。炊事员曹海波的故事尤其令人印象深刻——这个梦想开炮车的战士在炊事班找到了人生价值，这种从“英雄梦”到“平凡岗”的转变，恰恰诠释了当代军人精神的真谛：伟大见于平凡，英雄起于微末。这种人物塑造方式极大地丰富了军旅文学的表现维度。

《伶仃洋照我》的叙事节奏把握精妙。文章从个人焦虑起笔，逐渐扩展到连队历史，再延伸到整个军旅文化，最后回归个人感悟，完成了一个完美的叙事循环。这种由小见大、由近及远的叙事策略，使读者能够在情感上自然过渡，不会感到突兀或疏离。当作者在结尾处写道“连队治愈我，大海洗涤我”时，我们完全能够共情这种心灵净化的过程。

文章对时间性的处理颇具哲学意味。通过“红连广场”的老照片与现代化监控设备的对比，通过年轻士兵与中年作者的对话，通过传统军事训练与无人机演示的并置，文章构建了一个多层次的时间维度。在这时空交错中，“军人精神”既保持其核心本质，又不断注入新时代内涵。这种处理方式使文章具有了历史纵深感和时代感。

值得一提的是文章中的意象运用。海鸥、哨塔、钢琴、点心这些看似平凡的意象，在文清丽笔下都获得了象征意义。那只孤独站立的海鸥既是作者心境的投射，也是坚守岗位的士兵的隐喻；哨塔既是物理意义上的制高点，也是精神高度的象征；钢琴和点心则代表了军人生活的丰富性和人性化。这种意象系统的构建，大大增强了文章的艺术感染力。

《伶仃洋照我》的文学价值在于它成功打破了多个二元对立：个人与集体、传统与现代、平凡与伟大、文学与生活。它告诉我们，军旅文学不仅可以描写沙场秋点兵的壮阔，也可以刻画炊事班里的油盐酱醋；不仅可以歌颂历史功勋，也可以关注当下每一个鲜活的军人个体。这种文学观念的拓展，对整个军旅文学创作都具有启示意义。

当我们合上这篇文章，眼前浮现的不再是模糊的“军人”概念，而是一个个具体而鲜活的生命——有烦恼、有梦想、有坚持、有创造力的生命。他们既是我们中的普通人，又是承担特殊使命的非凡群体。文清丽用她的文字告诉我们：最动人的军歌，往往是由无数个平凡声部共同谱写的；最伟大的征程，往往是由无数个踏实脚步共同开拓的。

这篇文章之所以能够超越一般军旅文学的范式，正是因为它找到了个人叙事与集体叙事的最佳平衡点，让宏大的主题通过细腻的笔触自然流露，让崇高的精神通过平凡的故事悄然传递。这或许就是文学的力量——它总能找到最柔软的方式，触碰到我们内心最坚硬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