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春兴二首

老专一壑便松楸，春到先生拄杖头。

病树占风无静叶，繁花阁雨艳层楼。

螟蛉蜾蠃知相祝，苍狗白云汔可休。

准拟登高穷望眼，八川荡荡日华浮。

注：螟蛉蜾蠃，典出《诗经》“螟蛉有子，蜾蠃负之。”其颔联尤佳，占风无静味，看似平常然托老树而起，雨艳层楼皆因繁花，可谓情景相依者也。

莫道山深与世违，乌皮几在未全非。

屠龙长技支衰鬓，射虎残年试短衣。

讐史快因逢特笔，耽书病恐堕重围。

人间事事须料理，试看郊原绿又肥。

注：“讐”同“雠”。屠龙长技或指作诗，庄子载：朱泙漫学屠龙于支离益，单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盖技高而无用者，是诗家之自讽也。射虎残年，李广无封，则喻老而难用也。

赠履平二首

丹凤无功阙似晨，伶俜易忍十年身。

鸿冥何纂冠虽弊，狗吠不惊甑有尘。

画饼声名归老丑，镂冰文字费精神。

桔槔俯仰终称智，太息千秋抱瓮人。

马队横经志业艰，平生二士最相关。

昭昭白日忘忧乐，屑屑黄尘恣往还。

苜蓿堆盘难置橐，文章画虎不成斑。

枥槽骈死非公惜，夹镜长鸣十二闲。

注：履平者，不知其人也，有黄履平者，逝于1940年，然此时先生方二十二，恐非此人。先生诗多用庄周之典，处处自然，可谓善读书者也，故诗境多有庄周出尘之意。

六 丑

问瑶阶艳草，更不管、闲情抛掷。露痕澹秋，妆蝉偎鬓翼。月照无迹。旧梦花应记，夜堂笺管，写丽情南国。直饶在发为芗泽。并影红栏，飘烟紫陌。重重坠欢堪惜。付踏歌一笑，纨扇疏隔。

当年逃寂。傍秋峦翠碧。杖底林风悄，群籁息。笙歌队里残客。对欹崖万态，别思何极。而今剩、酒衫诗帻。浑不信、一点山林俊赏，并归愁侧。情波渺、莫趁回汐。拥画帘、纵有千般媚，凭谁赋得。

其自注曰：山腴师近和清真此韵赋白海棠，书以见赐。因念壬午、癸未间，余以忏情逃寂，栖息空山，散策林峦，无适无莫。时则兹花盛放，断崖仄涧，红白万态。尝赋诗韵：“天葩扬奇芬，岭霞生晚砌。”盖纪实也。今复十年，难忘易感，聊述一篇，用志芳时，非敢妄意赓和也。惜山腴师手书词稿，已于动乱中失之。

长相思·金雀钗

金雀钗。玉凤鞋。落雪吹香花满街。秋娘不肯来。

风满台。月满阶。红豆一株生九荄。相思枉费才。

注：上阕不肯来三字，与下阕相思相承接，虽名金雀钗即是思人之作。

一剪梅·梦里分明识淡妆

梦里分明识淡妆。种得垂杨，独自神伤。东风薄倖不相将。换尽鹅黄。费尽莺簧。

暖日初晴又作凉。暮雨烟朝，雾阁云窗。买丝绣个有情郎。啼也思量。笑也思量。

注：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买丝绣个有情郎”忽地一转，尽将愁思，付与调笑。

鹧鸪天·一昨中园独赏时

一昨中园独赏时。柳绵拖水燕衔泥。愔愔晚日收残雨，续续黄蜂过别枝。

春晻黯，梦凄迷。旧情惟有鹧鸪词。绿苔闲绣梨花苑，转阁楼高未易知。

注：上阕写景细腻入微，拖水二字可见也，下阕写情，故托于词，绿苔闲绣，四字精妙。

琐窗寒·秋宵卧雨

点滴空际，听来不似，旧灯床夜。阑宵易醒，换了碧纱鸳瓦。倚空篝、凤衾自熏，可曾梦入西窗下。是柳梢几叶，花阴一片，够人禁也。

愁话。凭谁写。早泪尽金虬，心摇铁马。凝情抱影，付与南谯钟罢。想偎栏、悬暝树香，酒边秀色吹又谢。便晴暄、万一重阳，怕说闲游冶。

注：词本别是一家，非诗家之旧语也，今人为词，多以诗入词，虽见其功底，难窥其妙处，盖不通音律，不知变通，唯豪粗而已。先生此词自见其情，柳梢几叶，花阴一片，便非常人所为也。

洞仙歌·芙蓉城阙

芙蓉城阙，叹仙梦轻断。小字芳卿记亲唤。自玉珰封罢，金缕吟成，都未抵、一曲银塘恨远。

罗帷风不度，宝髻新香，身是分钗旧双。怎今番清泪，不管回肠，重费与、蓦地横波一转。早拚取、孤凄送余生，浑不奈樽前，霎时凝眄。

注：小字亲唤，仙梦轻断，余生孤凄，何处是前乡。

敦仁先生可谓是荆峰隐景也，盖其常以学术鸣世，而不知其有雕龙之枝，飞阁藏霞，乘清飚而迅起；岱岳抽荣，含晴晖而掩影。其诗学于工部，字字昂立，句间有风云之气，笔下见苍劲之风，一举万里，每多镂冰之词，回环四时，尽成繁花之篇。其词则缠绵悱恻，非至情者，不能为也，沉郁顿挫，振鸣鹭于前岸；忧深思广，发雅咏于蜀川，其诗词至此，固当与世之名家争雄矣。如钱钟书者亦称其：“向者极钦贤者之学问，今遂益佩才人之文采。秋实春华，指当首屈。诗才如足下，简斋一集，托付有人，渠侬可以安稳于九原矣。”（清正·张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