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原创 茧庐生

力求肉体生命在心灵深处保持自主、自决,超然外在的物欲羁绊,这是中外哲人共同探索的至高境界。细品东坡先生《前赤壁赋》,我们能清晰看到苏轼如何以清风明月为幕布,在赤壁江间上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精神主权保卫战,其智慧与庄子的逍遥呼应。
直面虚无:主权独立的试炼场
良辰、美景、赏心、乐事。
主客沉醉于“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的超然之乐。这短暂的“遗世独立”,已初显精神挣脱尘网束缚的渴望,隐约触及庄子“无待”的逍遥境界。
客人的洞箫声骤然将氛围推向深渊。面对“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的永恒诘问,“一世之雄”终归尘土的历史虚无,个体存在的渺小与短暂被无限放大。这是对精神主权的严峻挑战:当人意识到自身不过是“沧海之一粟”,其价值与意义是否也随之湮灭?

书影(苏轼)
苏轼他首先引导客人观察“水”与“月”。水,“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月,“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
这并非简单的物理现象描述,而是苏轼运用理性对世界进行的深刻剖析而上升到“理性掌控”。
苏轼不依赖外在的神谕或权威,而是运用自身的理性观察和思辨,为理解世界和自我建立了法则:“自其变者而观之…自其不变者而观之”。

这种运用自身理智进行独立判断的能力,正是精神主权得以确立的基石。
在理性洞察的基础上,苏轼得出惊人之论:“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这彻底颠覆了客人“须臾”与“无穷”的二元对立。二者自性具足。“物与我皆无尽”这是苏轼精神主权独立最辉煌的宣告。
他并非否认个体生命的有限性,而是将个体生命价值融入宇宙大化的永恒流变之中,吾与物皆“老”。个体作为这流变的一部分,其精神、其体验、其创造(如这文章本身)可以超越物理时空的限制,可“坐忘”形骸之局限,获得某种意义上的“无尽”。
这深得庄子“万物与我为一”的精髓,达到一种与“道”同游的“无待”境界:价值不再“有待”于绝对永恒的长存,而在参与宇宙大化的过程中自我确认。

书影(苏轼)
个体的解脱与生存意义不依赖外在的“永恒”来赋予意义,关键在于觉悟到自身本具的、与天地精神相通的“无尽”本性。这种豁达,源于苏轼内在价值的觉醒与肯定。
清风明月,作为“造物者之无尽藏”,象征着宇宙的馈赠与当下的美好。苏轼的态度并非占有(因其无尽),而是“共适”,共同享用、欣然领受。

这体现了精神主权独立后的“内在丰盈与自由”。他不再因无法占有永恒而痛苦(如客),也不再因可能失去外物而焦虑(如对功名的执念)。他专注于自己可以把握和享用的当下美好(这为“可控之事”),将自我价值的实现建立在对“无尽藏”的欣赏与融入上,而非占有本身。这“清风明月”,既是外物,更因其被心灵所“适”(享用、领悟),而转化为内在的精神财富。
“共适”二字尤显境界。
精神主权独立,非庄子式的离群索居(“遗世独立”),而是在守护内在自主的同时,保有与他人、与世界共情共享的能力。这超越了绝对自由可能带来的孤独感,体现了苏轼圆融通达的智慧。
《前赤壁赋》的魅力,在于它展现了苏轼如何在“乌台诗案”后的政治放逐与人生低谷中,在永恒的江月面前,以非凡的理性智慧和超越性的生命体悟,实现了精神主权的伟大独立。他重构了价值的坐标,将意义之源锚定于内在的觉悟、理性的洞察以及对当下“共适清风明月”美好的深刻体认,而非外在的永恒或世俗的功名。
这种精神主权,使他能在“寄蜉蝣于天地”的渺小感中,依然保有“物与我皆无尽”的磅礴气度;在“沧海之一粟”的孤绝处,依然能奏响“共适”天地的生命欢歌。
这,正是《前赤壁赋》作为精神主权独立宣言的不朽价值。

书影(苏轼)
乙已闰六月秋日 于庆悟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