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在进藏路上的第一人
朱海燕
她叫小难
生她时,敌人包围了村庄
妈妈躲在老乡的牲口棚里分娩
瞎灯死火,冷风卷着黑暗
伴着一声驴叫,一个会呼吸的生命落地
于是,“小难”成为她的名字
三年后,爸爸背女出征,要去遥远的西藏
对于女儿,“无难”才是最终的奢望
她朝这个方向走着。爸爸给出征的将士敬礼
她也敬礼,一脸庄严藏着西进的理想
进入高山了,不!四千三,那是高山下的矮山
走上高原了,不!那是高原东部的边缘
小难,在母亲的怀里,在父亲的背上
受尽风雪的虐待,缺氧的折磨
她用亮晶晶的眼睛,开采着进藏的道路
扑天的残酷,向她的生命注入狂暴的苦难
没有看见西藏,她便牺牲于风雪途中
睁着眼睛,送父母翻过又一座高山
2001年,82岁的母亲弥留之际
流着泪眺望西藏,不停呼喊:“小难,我的孩子……”
小难的爸爸,想必大家都很熟悉
他叫张国华,进军西藏的十八军军长
有感将军为《青藏铁路》作序
半生,每根神经在丈量铁路
量长度,量速度,量一个个无路的缺口
西藏的手,把你晚年的日子一页页翻动
你要去拉萨,上帝不让迈步
你怪自己年龄过大,管铁路时
没有诞生出“天路”这个孩子
当我写完一百万字的《青藏铁路》
你以序的形式,补上当初的缺席与迟到
一百零三岁,字里行间喊的都是上天的状词
你一边写,一边欣赏没见过的雪山大地
一边欣赏征服生命禁区的人间奇迹
一行行,唤回你铁路开拓者的青春
那篇序,是你一生的绝笔啊
你人生的巨笔,写下一笔又一笔辉光
第一笔,写打日寇
第二笔,写修铁路
第三笔,写打网球
一笔一笔,都是历史的风暴
最后的绝笔,是一片晚霞
给你的兵作序
因为那条路叩开了拉萨
高原梦
躺在三江源,枕着昆仑山
一入梦,扑来满怀的意象
左侧身,我吸黄河的奶水
染一身黄皮肤,读一部血脉赓续的家谱
黄土的气息,就是乡愁的滋味
右侧身,我品长江的乳汁
依偎一条大江,佩着锦绣
吐着一口中国的口音
我的家在黄河与长江之间
黄河与长江都是我的母亲
一个母亲给我北方的骨
一个母亲赐我南方的魂
高原梦给我相识的形式
是给我,纹一个中华儿女之身
我平躺,认识了脚步轻轻的月亮
洒一身清辉,那是最皎洁干净的理想
擦净了灵魂中的所有锈质
心悬满月,体内有香
梦中,我的呼吸均匀舒畅
夜风,斟满最新鲜的氧气
林 芝
赶走所有冬天的户籍
一天春,漏给西藏的林芝
没有五千米的雪,亦无一千米的热
卧在高原的腰上
袅袅兮舞动醉人的山河
是从所有高原里抠出的绝美
世界上别想找出第二个
这里桃花烧红了相思
扯着春天又拉着夏天
尼洋河,一层银,一层蓝
一层透明,一层岚烟,把山绕得微微发颤
清风扑耳,问那些经历高反的人
愿不愿在林芝做一个出世的隐者
远处岸边泊一只小船
水下立着陶渊明的倒影
他爱这山的两肩清霜
船头是从桃花源运来的月亮
归去来兮,摆开下个千年的生活
槛外人 2025-5-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