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潜心由自中,应机豹变时
——读李晓柱的画随感
朱海燕

李晓柱
一
写李晓柱,当然要说他的画。他十几年前的画我能看懂,且十分喜爱。后来他的画一变再变,变得我只能说好,只能感叹,但我看不懂了。我说好,却不能言,好在哪里。说不出为什么好,但我不否定它的好,只能怪自己审美意识的肤浅,艺术认知的短缺。人对自然、对宇宙的认识是有限的,而李晓柱先生的绘画作品,写的就是非世俗之所及的“与造物同体,天地并生,逍遥浮世,与道俱成,变化散聚,不常其形”的世界。他这种超拔于现实世界之外的艺术观,决定了骨子里的超然意识是鄙夷世俗的,他决心有所大为,不落俗套,独处一隅自绘自画地走自己的路,将这条路走到底,登上别人不曾登临的高峰,走向同道不曾抵达的远方。这可能就是道家老庄的理想指向。“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是他追求的艺术之道;“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变,以游无穷”,是他追求的至大;“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飘风振海而不能惊”,是他追求的至刚。至人之“至”,是他走向的极致。
确切地说,他的画与自然,与古人哲学的联系是密不可分的。它不是狂狷,不是乱抹,不是浪漫,而是别具一格的绘画,更是一种精神,一种哲学,一种平朴的心灵世界的写真,一种追求的艺术理想。
有人说,晓柱先生想做中国的莫奈。他说,不!我不走莫奈的路,也不走塞尚与马蒂斯的路,我走我自己的路。西方艺术大师们,无论是现代主义,还是后印象主义画派的画家,他们的作品和理念影响了几个世纪许多艺术家和艺术运动。尤其是立体派画家,在他们生前的大多数时间里,艺术不为公众所理解和接受。通过他们的坚持,最后对所有常规绘画价值提出了严峻的挑战,后被人们接受与认可。这些大师们个个开宗立派,以自己独有的梦想与体验,为西方绘画注入了新的动能。我看过他们的画,学习他们的精神,但我不走他们的路。我想,他们能在艺术的大千世界从容地开创出属于自己“独木桥”道路,我也一定能在艺术的道路上搭起自己的“独木桥”。
晓柱先生绘画,摒弃了一切功利主义,不在乎观众看懂看不懂,不在乎市场接受不接受,不在乎社会赋予绘画作品的种种形态与功能,随心所欲的涂抹性,远大于绘画的现实性,他把绘画视为是“自由的精神”注释;而且将“不为名”的非功利这一传统信念放弃后,有了对“我想怎么画就怎么画”独立精神本质的提炼。他把画画看成是一场无功利的活动,所有传统的、现实的、民族的、使命感、功业之心都超越现实世界的挂碍。总之,晓柱先生不再被一种“名”下的精神意义的外力所左右,他“解放”了,不再为他人与自已设置的障碍所困顿,他将“心外无法”之法的理念,在更新中注入了更加深厚的艺术底蕴中,自然与历史走到心灵的深层,而且又那么具有难以替代的个体性。无功利动机的考证与艺术的探索,终于达到一次圆满的融合,而抵达艺术輝煌的彼岸。诚如晓柱自己所言:“彼岸的世界不是苍白无色,而是绚丽至极,心灵的世界不是空无一物,而是处处莲花。”
二
一位画家语我,晓柱的绘画由过去的“蝶变”,发展到今天的“豹变”,他几乎年年在变,不知不觉在变,自觉不自觉在变。昨日画,非今日画,今日画,非明日画。他的绘画变法,要乘高速列车才能追得上。
一位收藏家语我,他爱收藏李晓柱的画,收藏李晓柱的画,如同收藏春夏秋冬不同的季节,收藏大自然的万千事物,收藏一种壮丽的求索、转换的心路历程与异彩纷呈的艺术画途。每幅画都有一种不同的“启示艺术”,画与画之间,年代与年代之间的艺术笔墨里,都有一道鲜明的分界,跨越这条分界,其深刻的注释,皆在读者各自的理解之中,谁也不能解释的入木三分,谁也无法讲得一清二楚,但作品透骨及髓的体味,会深深融入无法被时间掠去的记忆之中。
我读晓柱的画,感到他的作品不仅是从大自然、从古代哲学与自己心灵的文化血液的抽丝,而且还是对西方印象主义、后现代主义绘画艺术一次全新的延展,前人未及做到的,他做到了。
人物画大师蒋兆和说,画画“不摹古人,不学时尚,师我者万物之形体,惠我者世间之人情,感于中,形于外,笔尖毫底自然成技,独立一格,不类中西,且画之旨,在乎有画画的情趣,中西一理,本无区别,所别之为工具之不同,民族个性之各并,当然在其作品之表现上,有性质与意趣之相差。”蒋兆和先生画人物,讲超然之精神,怡然之情绪,在人物的形神形态及内心活动反映在形体上的复杂变化上下功夫。
李晓柱先生也是画人物的,但他比蒋兆和先生走的更远,画的更胆大。我以为,他的艺术观念就像牧羊人,它熟悉宇宙和自然,熟悉心灵与现实,熟悉风和太阳,熟悉大地与天空,并和它们牵手前行。晓柱说,他没有雄心,也没有渴望,没有一个确定到达的目标。但是,他特立独行的艺术方法,本身就是雄心与渴望立起来的令人仰望的崇高标格。他不想做艺术的引领者,而他通向高维的桥梁或者航标,本身就给一些有志的艺术家以向上的力量。
他是艺术的牧羊者,牧宇宙自然,牧天空大地,牧流动的思想,牧情感的江河。他在梦幻的画布上画画,写诗,巡视他的羊群,倾泼他的思想,或照顾他的思想,巡视他的羊群。在他自由自在的放牧中,他真正看到自身蝶变的诞生,而后是自身豹变的诞生。甚至从自己的每一幅画上都感到艺术的又一次新生,自己的艺术经过洗礼脱变,永远立在这个新奇的世界上。
就是这样,晓柱从他的故乡,从中国古老的哲学,从西方颠覆传统的绘画价值的新的艺术中,看到宇宙的万象与心灵的万象。所以,他的画布与心灵一样大,与宇宙一样阔。他的作品,是他体验的尺度,但并不是他高度的尺度,他的高度仍在不断地增长中。所以,他的作品,彻底变革了以往艺术家对世界的认识方法,同时通过作品对过去的观念与认识进行了诠释与探索。
先生的画,在上世纪90年代和本世纪初,已取得令人惊叹的成果,成为中国画坛的一颗耀眼的新星,他完全有资格在自己开拓的艺术高原上奔跑打滚,以既往的笔墨去构筑自己艺术的高峰。但是,他把结了果子的艺术之树抛弃了,他要逃出自己创造的那个王国,走向远方的更加自由的梦幻的王国。他说,过去花,过去的果,和他心灵的意绪不合拍,过于庄重,过于现实,如果那样走下去,自己只能是一只愚蠢的鸽子,而不是翱翔长空的雄鹰。他不愿在自己垒造的艺术的小房子里生活,他怕固有的铁锁会锁着自己的视野,遮蔽了地平线,使眼睛远离所有的天空。
晓柱语我,为走出自己过去的“小房子”,他整整痛苦地挣扎了10年。
或者说垂直降临,或者说旁通暗道,是什么让李晓柱循着某种神奇而“非如此不可”的潜意识或曰“直觉”进入崭新的艺术天地呢?晓柱说,是白洋淀,是白洋淀的水,使他摆脱了过去在“形而下”意义上的狭隘的对应关系,使他调动直觉、无意识激活的“天地灵境”的潜能投射,使艺术观念进入无意识的虚幻世界。
晓柱先生的家在白洋淀东岸的七间房镇,他的村庄西大坞紧靠白洋淀。那一带是“小兵张嘎”和《小兵张嘎》作者徐光耀的故乡。电影《小兵张嘎》的取景均在晓柱的故乡。站在西大坞的村头,向淀中眺望,可以望见淀中岛上的一个被青苇与绿树环绕的村庄,那就是“采蒲台”,当年孙犁先生在那里打日寇,写下著名的小说名篇《采蒲台》与《采蒲台的苇》。
老子言“上善若水”,这水自然包括白洋淀的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上善若水不仅是一种道德观念,也是一种生活态度的表达,启示人们要像水一样顺应自然与世无争。
水,有无尽的适应性、包容性与灵活性,有至善至柔的品质,追求澎湃的江河,永世留在大地之上。水,具有灵活应对万物的无私心态,促进和谐与成长。据说,当年老子教诲他的学生孔子,要以水为师,学水的大德,这世上最完美的大德上善,就像水一样,具备水的所有品性,滋润万物却不和万物争高,人和树木朝着高处攀爬生长,水却独自朝着河谷、坑洼的低处流淌。所以江河与海洋可以容纳百川,它看似居于低位,却具备与世无争的谦卑之德,能承载、包容一切;它看似柔弱,却具备百折不挠的柔德,能滴水穿石,以柔克刚。
这白洋淀的水使晓柱一下子豁然开朗起来,他应该像故乡土地上成长起来的文学大师孙犁一样,在绘画的现代性探索的路上,开辟一条艺术的不同于他人的“荷花淀”风格。
水自高处流下,它的路径是不可控制的,它以创造性的步代,将自己流成江河。受水启发的晓柱自然也是如此,对绘画,他要创造一个自己独一无二的表达方式。自己需要什么语言,自己去寻找什么语言。他不习惯在传统里面去捡东西,那些东西已经被很多人捡过多次了,吃别人嚼过的馍,没有什么新鲜味道。经典作品呢?引力太大,味道太足,被套牢很难走出来,没有了自己的创造力,才出现千人一面的“公共山水”。所以他决心从水的启示里,建立起一个自己的绘画语言系统,这个新的系统可能会成为未来的传统。晓柱决心做一个创造传统的艺术家。
指月亮的手,举得再高都不是月亮,他要触摸到自己艺术的那轮明月。于是,他针对人类在梦幻世界与心理活动中凸显的潜意识表现,作为他“元画”意图的母本,付诸于笔墨,绘制成人性本质的解读与重识。他的绘画,探索的是人类的精神世界,所以在他的作品中很难看到真切的现实场景,而且在这种虚拟的想象中,人的形象更接近于神的形象。
人物画是一个古老的绘画课题。一位著名画家说:“有话语力量的画家,要敢于重新处理被别人处理过的题材。”晓柱先生在似乎已被过度开发、几乎耗尽的人物绘画的语言密林中,以新异的方式雕刻个人化的、深刻的震憾人魄的人物群体,在美术观念、审美趋向以及艺术构成等方面均与传统的人物画形成了可以辨识的整体性的重大差异。
三
综观晓柱先生的画,可以看出他从“蝶变”到“豹变”的过程,而这种变化,似乎没有起承转合,亦没有强行发生。一切都是机敏而舒服的插进,像是心照不宣地接续不一个话题的谈天。2010年前后,他创作的《涨潮》《原生活》系列、《绞杀藤》系列、《生活态》系列,《桃之夭夭》系列,以及介于农村与城市之间的边缘人精神状态为主题的《自在的天空》《守望天堂》《欢乐园》等一系列作品,体现了他与时代发展和中西文化的冲击下对当代人和社会的关注与思考,以及对精神家园的守望。他的作品不同于传统的人物画,但作品的“充实”,在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特点。体现在画中的“事实性”,让人看得见,摸得着。晓柱对事物的提炼与揭示,有些是虚构的带有熔点性的真切的生存情境。但这些作品,又都是经由纤敏、尖厉而几乎无所顾忌的眼睛发现和想象出来的,它们本身就含有货真价实的蝶变的难度与趣味。与他人的人物画,无论在思想内容及艺术方式等方面均具有自己的新质。在艺术特色、精神风貌、文化品格及其艺术命运之间形成某种互动性的关系。与生长着艺术观念、创作追求、价值取向等方面构成某种对应、歧异乃至混杂合成的极端多维的格局。他的创作自由与多维无序开始构成微妙的关系,形成新时期中国画坛上一种独特的艺术景观。他的这一时期的作品,如《来袭》《欢乐果园》《欢乐大赛场》《神州大花园》《新砖房》《吉祥大地》等等,是以家园与乡愁为两大母题展开心灵的歌吟。画面中出现大量的家园,土地、河流、果园、秋收等乡土事物,表现追求精神归宿的强烈意向。在思想旨趣以及具体的创作方面,表现了一定的前卫性,绘画虽有具体感,但晓柱已用具体超越了具体。他的心智与感官,这时已经醒来,将笔墨置于想象力的智慧和自足的话语形式的光照之下。
到2020年左右,应该说李晓柱的绘画作品,从过去“蝶变”进入“豹变”时期,这期间最为突出的作品当为《天放》系列、《天妙》系列、《尽欢》系列、《灵游》系列、《玄游》系列、《天应》系列、《虚映》系列、《乡关》系列、《原乡》系列等等,这一时期的画,使人很难看懂,不仅是看不懂,而且他人也很难模仿。作品充满多维诗意和趣味的广泛性,它是多元化思维凝合成的独有的“一元”,让人看不懂,又能让人看下去,其趣味,其活力,其奇境式的隐喻,如此等等的特殊的劲道与魔力,让人琢磨不透,不知道他怎么拼凑这么多画面语言的磁力。

李晓柱 《天妙之一》 中国画
125cm×125cm 2021年

李晓柱 《天妙之二》 中国画
125cm×125cm 2021年
我很欣赏“天放”“天妙”“天应”这些精敏的具有想象力的命题,若没有突破现实性的横空出世、神游八极的绘画语言的箭矢,很难触及这命题的靶心,更不能进一步延伸画面语言的能力,而晓柱的笔墨语言,就存在于这种高电荷的想象力的双重延伸之中。作品的平面,当然可以百分之百地接受我们的目光,但画面含藏的语义,是我们的目光不能抵达的,但可以更深地打动我们的恰恰是看不透的那些“幽暗成分”。也许因为这些,看了,使我们快乐与心安,使我们感到对苍茫宇宙的敬畏和对生命经验的留恋,并保持对人性秘密的好奇。
晓柱绘画的创造力唯有随着想象才能发生。他的结构性是无意识的,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中的张力中溢出。他“从上代人的经验,到回到自己的先验的图像想象,借助的第一是梦境,与荣格、拉康的碰撞;其次,是与同代人不到顶点的碰撞,产生联想的火花。使晓柱艺术灵感瞬间,有了精神厚度,虽界限不明,但正是弥漫着的当下文化走向的雾中景观。尽管是先验的,但能涉及本质的、普遍的事实。图像是虚构的,但有新历史主义,新现实主义意义(付京生语)。
从晓柱先生的《天放》等一系列绘画命名上,我想到鲁迅先生《故事新编》的小说命名:《补天》《奔月》《铸剑》《非攻》《理水》《出关》《不周山》《眉间尺》等等,我感到晓柱身上有一种鲁迅气质中本有的东西,那就是他有容纳天地的强大心境,他的心灵驰骋在一个无用篱笆圈起的天地之间,他生活于无所失的生活里,没有斤两间的计算,只关注提炼自己的艺术灵感与天地的融合性。融合,当然不是抹平个体艺术创造上的基本姿势,基本旨趣,而是把自然的心灵梦幻的东西,增补到自己的艺术中,去谱写自己的“风云史”。
四
晓柱不仅是卓而不群的艺术家,还是一位艺术哲学的思考者。在绘画的实践中,他留下诸多名句,对人们甚有启发:
传统艺术具有经典性,当代艺术具有先锋性,传统是古人思想和经验的聚合,当代则是对当下的反思与批判,传统使人痴迷而失去了创造,当代过分的批判会给人选成无望。人类在精神上需要桃花源而非炼獄。需要阳光和温暖而非绝望与阴暗。
画画要让你的心无限延伸,你的心有多大,画面的境界就有多远,与你看世界的眼光是一致的。你对宇宙的思考形成你的世界观,你对天地的思考形成你的生命观,你对社会的思考形成你的人生观,总之不要把自己纠缠在你所处的现实世界的纷争之中,提升自己的精神维度,才能创造出光明的世界。
要知道传统也是创造出来的,所有传统都是画家所处的时代象征,都是我们的哲学思想与时代表征的对话,由于种种原因……当我们面对一些新的问题时,原有的传统带给我们的表现方法已经远远不够了,这时就需要相应创造性思维来实现表达,就会创造新的绘画语言。
好多人认为抽象是从具象来的,其实这个说法不准确,好多是从无意中来的,是无端得来的,是神性使然。中国的意象是心与物共同生发出来的,心物一元,心与物是互相照亮的。
这些,这些,点点滴滴,画后碎语,都是一个大视野的画家,爆发真正力量的细节。诗人叶芝说,智慧是一只蝴蝶。因为懂得这个道理,晓柱才以智慧的目光看世上万物,万物以钟情的目光看上晓柱。于是他从“蝶变”走向“豹变”,这个画家与那个画家的高下也在此分出。
看晓柱的画太久,我需凝神,静心默想了。
2025年3月1日于京西素心山坊
槛外人 2025-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