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封淑人四川督抚葆一张公

元配张母段氏合葬墓志铭

点注释文

张清华

《张氏家乘》卷二 志述 墓志铭

上图铭文内容由张泽武收集提供

一、说明

《明封淑人四川督抚葆一张公元配张母段氏合葬墓志铭》是明代大书法家王铎为张鼎延的母亲段氏撰写的墓志铭。该墓志铭分别收录于王铎《拟山园选集》卷六九《北京图书馆善本书目丛刊》第111册和永宁县德里张氏顺治十四年《张氏家乘》卷二《志述》。

王铎，河南孟津人，明清时期官至礼部尚书，与河南永宁的张鼎延既是壬戌科同榜进士，又是河南同乡，同在京做官，且王张两家早年缔结婚约，自然亦属姻亲关系，两家关系自然最笃。王铎受张鼎延所托，为其母撰写墓志铭，义不容辞。

这篇墓志铭详细地记述了张母段氏的生平事迹，具有存史考古、弘扬传统美德、考证姓氏文化、鉴赏墓志铭文等多方面的历史价值。

从叙述内容上看，叙事详尽。从段氏的家庭出身、婚姻缔结，到其在家庭中操持家务、佐助丈夫事业、教育子女等经历皆有记录。如在家庭困难时解奁助妯娌成婚，展现其贤德；中丞公在蜀地平叛时，她随夫入蜀，照顾起居，以大局为重，国事当先，让中丞公无后顾之忧，在后方起到稳定作用，显示了其佐夫成功的贤能；对儿子的教诲也体现出她深明大义，如劝诫儿子为官正直等。这些丰富的事例全面地勾勒出一位贤妻良母与深明大义的传统女性的良好形象。

在行文风格上，古朴典雅。王铎以文笔用词精炼，富有古韵，对人物事迹的描述庄重严肃，体现了作者对逝者的敬重与怀念之情。例如在描述战争场景及人物功绩时，“中丞公以六千之劲折贼十万轴，而敝其金刀”等语句，简洁而有力地展现出当时的紧张局势与中丞公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胆识和韬略，同时也体现出段氏在后方的默默无为的支持。

从历史价值来讲，它为研究明代当时的家族社会形态、民风、民俗以及女性社会地位等提供了一手资料。文中涉及家族内部关系的处理、科举入仕后的家族荣耀与责任、地方叛乱时家族的应对等多方面信息，是了解明代社会风貌的窗口。

整体而言，这篇墓志铭是一篇具有较高文学性与历史价值的作品，生动地再现了明代一位女性的一生及其所处的家族与社会环境。

为了方便读者阅读理解，现对该墓志铭进行断句、点注、翻译，使其更加通俗易懂。

二、断句标点

明封淑人四川督抚葆一张公元配张母段氏合葬墓志铭①

中丞葆一张公②既殁之甲戌年③，其孤给谏君④既慎幽事于丰原墟⑤矣。母淑人段春秋高跬无恙，家姁姁也，非邀天者厚耶！辛巳⑥春，给谏匍造予，稽颡⑦泣而曰：“不肖微母何诲，且吾母懿，忍使不责频烁，与凡鬼俦，后死者能无惋乎？请墓石。”

按淑人永宁处士段公班女也，母冯氏，世居谷圭里⑧。赠中丞兑泉公命中丞字焉。淑人知义宣，序家事无闲。每侍夫必揆所宜。中丞方诸生，琢於学寝门之内，淑人饮之甘粝，硧如熺炀，杵瓮即皲不避也。寻兑泉公殁，中丞弟五，淑人解奁佐娶妯，则有邕于阃，不艴于庖，邻媪以私橐讽淑人。淑人谢曰：“舅殁姑老矣，不为冡妇⑨者，不庀张氏弟五，为冡妇者安得滨于薄，以自腴，而不庀张氏弟五与？是昭吾积私也，不可。”

至万历庚子，中丞登於乡，庚戌进士⑩，为大行，陟御史，巡于蜀。淑人持家不失其柄，严济之，惠事姑，飦婅药裹，无有愆顷之。给谏君以壬戍进士⑪，为大行来諗有喜。而中丞公之巡蜀也，奢酋⑫破心而耀甲，问围奚以解，则中丞之震；问城奚。以復巢奚以擣，则中丞之剬。大司马⑬録续被荫赍母，于是乎封淑人矣。

会奢酋号安邦彦以十万兵下水西，刿蜀，中丞以通政右司，陟督察院右副督御史，督抚四川，淑人从入蜀。中丞公以六千之劲折贼十万轴，而敝其金刀。中丞固用兵如剌蜚乎，而毫无闲顾，淑人之政也。时给谏君数直言大猷⑭无骫，陟兵科都给事，淑人以书诲之，勉以藎介，曰：“父葀之，汝弦之，勿以回鬻伤于中哉，以辱母言。”给谏多纠绳，争大体，弹珰霍维华诸凶，淑人曰：“若是庶几无忝鞞带矣。”

寻中丞有蚋之螫⑮，归北里⑯，大寇入永⑰，中丞捐金八百，婴城杀数十戎首，不暇食，昼夜瘁成疾殁。淑人亦不食欲从地下，给谏君啜泣慰解乃止。久之，抱孙鐍户贫哺者各以朦去，善绥佴室石氏，其雍肃俱不戾于义焉。

一日忽病，病革寻复廖，偶匡坐嘘。给谏君兄弟曰：“汝父遄隶⑱，儓转毂连骑⑲炫煌甚，都指挥苍頭皆死，仆名令为壸飡食之曰，急去窆也。”遂殁，年七十有二尽矣。

夫淑人殁，堇二十日，寇销永宁，而城堕，石氏投井以节死，然则谓淑人邀厚葬于天者非耶？淑人生于隆庆三年⑳五月二十三日子时，殁于崇祯十三年（21）十二月初七日寅时。

子长鼎延，即给谏公，后亦被蜹。中丞者螫蜹，巴人王应熊（22）云。次某某，孙某某，孙女若干，嫁娶于阀。某月日启中丞公墓，合葬于北里村茔。

铭曰：维斯魄合于耦，浩浩灵光，日月守与，山巍峨谷斯久。

三、注释

①【墓志铭】：墓志铭是一种悼念性的文体，更是人类历史悠久的文化表现形式。墓志铭一般由志和铭两部分组成。志多用散文撰写，叙述逝者的姓名、籍贯、生平事略；铭则用韵文概括全篇，主要是对逝者一生的评价。

②【中丞葆一张公】：中丞指张论，字建白，号葆一，历官四川巡抚。

③【既歾之甲戌年】：甲戌年指崇祯七年，岁次甲戌。公元1637年。

④【其孤给谏君】：孤，即孤子。

孤子的概念源于古代的丧礼习俗，当一个人的父亲去世时，他被称为孤子。这个称谓强调了失去父亲的悲痛和孤独感，因为在传统社会中，父亲通常是家庭的支柱和权威象征。孤子这个词语不仅表达了对父亲的哀悼，也体现了失去依靠和保护的心理状态。

给谏是官职名称，明清时六科给事中的别称，六科正职掌印官叫都给事中，也称给谏。张鼎延，崇祯初年任兵科给事中，故称给谏君。

⑤【丰原墟】：指凤家原，亦名丰家原。今凤翼山，特指凤翼山张氏祖茔。

⑥【辛巳】：指崇祯十四年，岁次辛巳。公元1641年。

⑦【稽颡】：古代一种跪拜礼，屈膝下拜，以额触地，表示极度的虔诚。

⑧【按淑人永宁处士段公班女也，母冯氏，世居谷圭里】：张论夫人段氏，父亲是永宁县处士段班，母亲是冯氏，段氏家族世居谷圭里，即今谷圭村。段氏以丈夫显贵，诰封淑人。

⑧【赠中丞兑泉公】：指张论父亲张士益，字进德，号兑泉，以子显贵，诰赠中丞。

⑨【冡妇】：嫡长子之妻，这里可理解为长媳。

⑩【万历庚子，中丞登于乡，庚戌进士。】：万历，是明神宗朱翊钧的年号，明朝使用此年号共48年（1573年-1620年），为明朝所使用时间最长的年号，万历这个年号也经常用来代指明神宗（万历帝）。

张论，明万历庚子举人，万历庚戌科进士。庚子，指万历二十八年，公元1600年。庚戌指万历三十八年，公元1610年。

⑪【壬戌进士】：张鼎延，明天启二年壬戌科进士。壬戌，指天启二年，公元1622年。

⑫【奢酋】：指奢崇明。明末西南叛乱的首领奢崇明。

⑬【大司马】：明清时期称兵部尚书为大司马。

⑭【大猷】：治国大道，此处可理解为关乎国家的重要事务、大政方针。

⑮【蚋之螫】：比喻受到小人的陷害、中伤等。

⑯【归北里】：回到洛宁的德里村，北里指德里。

⑰【大寇入永】：指崇祯六年，公元1633年，流寇进犯永宁县（今洛宁），围攻永宁县城。

⑱【遄隶】：快速奔走等意思，这里形容忙碌的状态。

⑲【儓转毂连骑】：形容出行时车骑众多、场面盛大的样子。

⑳【隆庆三年】：隆庆，明穆宗朱载坖使用的年号，共计六年。隆庆三年，公元1569年。

（21）【崇祯十三年】：崇祯：（公元1628年—1644年）是明思宗朱由检的年号。崇祯是明朝作为大一统王朝的最后一个年号。崇祯十三年，公元1640年。

（22）【王应熊】：王应熊（1589年-1647年）字非熊，号春石，四川巴县人。万历四十年（1612年）举人，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进士。官至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兵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督川、湖、云、贵军务，卒赠太保、建极殿大学士，谥号“文恪”。王应熊博雅能文，尤工诗，著有《春石集》。

四、白话文翻译

四川巡抚张论在崇祯七年甲戌年去世后，他的孤子给谏君张鼎延已经非常慎重地在凤翼山料理了丧葬之事。他的母亲段氏淑人年事已高，但依然身体安好，家中平和安乐，这难道不是上天格外厚待（张家）吗！

崇祯十四年（辛巳年，即公元1641年）的春天，给谏君匍匐前来拜见我，屈膝下拜极度的虔诚，哭泣着说：“我如果没有母亲的教诲，哪有今天呀，而且我母亲品德美好，怎能忍心让她不被后世铭记，和普通鬼魂一样呢，我作为后人怎能不遗憾呢？恳请您为我母亲撰写墓志铭。”

根据记载，段淑人是永宁处士段公班的女儿，母亲姓冯，世代居住在谷圭村。赠中丞兑泉公张士益为儿子（即张论）定下了这门亲事，让他娶了段氏。淑人知晓礼仪，操持家中事务从无差错。每次侍奉丈夫时，必定考虑怎样做才合适。张论当初还是秀才时，一心钻研学业，在自家屋内勤奋苦学，淑人给他准备粗茶淡饭，即便生活清苦，如同在火上炙烤一般艰难。她舂米洗衣，哪怕双手皲裂，也从不躲避。

不久，公公张士益去世了，丈夫张论有兄弟五人，淑人拿出自己的嫁妆帮助兄弟们娶妻成家立业。一家人相处和睦，厨房事务安排有序，邻家老妇讥讽淑人用私房钱的事来暗示淑人，也要为自己多谋些私利。淑人回应说：“公公去世了，婆婆年事已高，我作为张家长房媳妇，如果不（具备）为张家兄弟五人考虑，作为长媳怎能做出刻薄的事，只想着让自己富足，却不为张家兄弟五人着想呢？那样会显得我是在积攒私利呀，我绝不可以这样做。”

到了万历庚子年，张论乡试中举，庚戌年考中进士，出任大行官职，后晋升为御史，到四川任巡按。淑人操持家务很有方法，严格又不失慈爱地管理，尽心侍奉婆婆，准备饮食、熬药等事，从没有片刻懈怠。给谏君(张鼎延）在壬戌年考中进士，担任大行官职，传来喜讯。而中丞在四川任巡按时，奢崇明等首领叛乱起兵，当问到怎样解除围困时，那时是中丞公在发挥震慑作用；问到怎样收复城池、捣毁敌人巢穴时，那是中丞公在掌控局面（运筹帷幄）。大司马向朝廷上报其功劳，按例使其亲属受到荫封，封妻荫子，于是就封段氏为淑人了。

恰逢奢崇明、安邦彦号称率领十万兵力进犯水西，扰乱四川，张论以通政司右通政的身份，晋升为督察院右副督御史，出任四川巡抚，淑人也跟着进入四川。张论凭借六千精锐之师挫败了敌人十万兵力，让敌军铩羽而归。张论固然是用兵如神，但这背后也离不开淑人把家中之事料理得井井有条，让他毫无后顾之忧啊。当时，身为给谏官的儿子张鼎延多次针对国家大事直言进谏，刚正不阿，晋升为兵科都给事中。淑人写信教诲他，勉励他要忠诚正直，说：“你父亲开创了良好的局面，你要继续坚守正道，不要因为被利益诱惑而违背自己的本心，免得辱没了我的教诲。”给谏君多次纠正弹劾不法官员，为关乎国家大体的事据理力争，弹劾霍维华等奸恶之人，淑人说：“像你这样做，大概就无愧于朝廷官员的职责了。”

不久，中丞公张论遭到小人的中伤陷害，回到家乡北里村，流寇侵犯永宁，中丞公张论捐出八百两银子，环城坚守，斩杀了数十个流寇首领，经常忙得顾不上吃饭，昼夜操劳，最终积劳成疾，含恨去世。淑人也悲伤欲绝吃不下饭，想要追随他到地下，给谏君哭泣着反复劝慰劝解方才作罢。过了很久，她抱着孙子，闭门在家，家境贫困，那些来帮忙、哺养孩子的保姆仆人也都得到妥善安排，让他们陆续离去，并妥善安抚家中妾室石氏，家中相处和睦，都没有违背道义的地方。

有一天，淑人忽然生病，病情危急后，又稍有好转，偶然正襟危坐，叹息着对给谏官兄弟几人说：“你们的父亲生前忙碌奔波，出行时车骑众多、场面盛大，可那些参与战争的指挥、家仆等都已死去，现在让仆人准备好祭品，祭奠他们吧。我急着要去地下见你的父亲去了。”说完就去世了，享寿七十二岁。

淑人去世后仅仅二十天，流寇攻陷永宁城，生灵涂炭，石氏投井而死，殉节明志，这样看来，难道说这是淑人受到上天厚待得以妥善安排，难道这不是天意吗？淑人生于隆庆三年五月二十三日子时，殁于崇祯十三年十二月初七日寅时。

长子鼎延，也就是给谏公，后来也遭到小人的中伤陷害。（就像）那位中丞公（张论）被奸臣小人陷害一样，巴地（四川）人王应熊（时任兵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也这样说。儿子是某某，孙子某某，孙女若干，孙女们都嫁到了名门望族。在某月某日开启了中丞公的坟墓，将其与段淑人合葬在德里村祖茔中。

墓志铭文云：

在这里她的魂魄与丈夫在此合葬，有着浩大的灵光，如同日月守护，山川长久屹立，她的品德和风范也将永存世间。

作者简介，张清华，网名晓青，河南洛宁人。洛宁县作家协会会员，洛宁县姓氏文化研究会副会长。有上百篇诗文在《永怀河洛间《洛宁城事》《洛宁文友》《搜狐新闻》《今日头条》《天山诗歌》《建安风》等网络平台发表，2022年12月出版文集《悉说下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