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新疆兵团一家人
——翎子和她的爸妈
吕 恭
题记:几次想把这个故事讲述出来,都因为故事的结尾令人唏嘘不已而作罢,直到今天才鼓足勇气,不管不顾只述事实的把它写了出来……

写下这个标题,就必须要先对我这个汽车兵当年西线行车的驿站,新疆兵团农二师第23团招待所做一个简介。我当年在铁5师24团修建南疆铁路时因驻地在阿拉沟29公里处,但凡出车,不是沿着这条沟跑东线就是跑西线,东线任务多,占80%左右,大多是去大河沿、吐鲁番或乌鲁木齐、石河子这些地方,今天我不赘述。重点说西线这边,这条线路主要是去焉耆绿洲盆地,多是到博斯腾湖拉芦苇,也或到焉耆糖厂拉糖渣,到兵团23团拉果蔬,任务量约占20%。西线这边道路较差,柏油路面只有到了和静县城才有,途中还要翻越奎先冰达坂,穿越乌拉斯台草原,经过交通枢纽巴伦台后再跑2-3个小时才能到和静县城,而兵团23团招待所就在和静县城以南10公里处。我们只要跑西线,唯一住处就在兵团23团招待所,所以对那里自然就非常熟悉。本来住在23团招待所无论环境还是条件都挺不错,可到达的时间往往对我们来说很不凑巧,一般都是午饭早已开过,晚饭还要再等两个小时左右。好在招待所炊事班长姓赵,一个40岁左右参加过中印反击战的退役老兵,四川人。可能都是军人出身的缘故吧,赵班长对我们铁24团的汽车兵十分友好,起码我有好几次在饭点的中间时间到了招待所后,赵班长知道我还未吃午饭,马上给我炒个菜,再馏两馒头;或者下碗面条,让我很快就能吃上饭。就这样一来二去,我们也就成了很好的朋友。1978年底有次我又是饭点中间到的,赵班长立马给我炒了个菜,里面还有些腊肉哩,就着热热的馒头,那叫一个香啊!就在我刚刚吃完,还没来得及收拾碗筷。突然有一个人怀里抱了一个小女孩就冲了进来,大声喊着:“赵班长,赵班长,是不是铁道兵有军车在这里?我女儿翎子肚子疼得厉害,刚才场部医院看了说是阑尾炎,要赶快到焉耆的农二师医院做手术,咱场又没个车,这可咋弄呀?请你给解放军说说送我们一趟吧?”
赵班长立马看着我说:这是我们团场小学的木工,人都叫他崔木匠,他女儿的事看来真不敢耽误,要不你就给跑一趟吧?
这还有啥说的,就是没有赵班长说情,遇到这种情况我也会送他们,何况焉耆离这里很近路况还好,也就20公里,不到半个小时的事嘛。说着我就赶快往出走,崔木匠抱着女儿紧紧跟着我出来,我打开车门,他们父女就坐进了驾驶室,赵班长对崔木匠说,吕班长是老汽车兵了,人非常好,和我也很熟悉,有他开车很快就到,你就放心吧。崔木匠点着头说太感谢了,给你添麻烦了。
我启动车,立即起步,没几分钟就上了和静到焉耆那条公路,路上车辆不多,这一段又是很好的柏油路,我飞快地开着,也就20多分钟就到了焉耆农二师医院。我把车一直开到医院那栋门诊的二层楼前停下,便帮着崔木匠一起到了急诊室,崔木匠抱着女儿进去了,我在外面焦急地等待着。
过了大约一刻钟,崔木匠出来了,他说医生检查后认为送来的很及时,现在挂消炎针应该可以控制住炎症,看来不需要做手术,挂一夜点滴应该就没大事了。吕班长,真是太谢谢你了,今天要不是你开车这么快就到了医院,孩子还不知怎么样呢?现在针已经挂上了,这里有我呢,你就回去休息吧。我说这样也好,我明天早饭后去博湖加工场装芦苇,返回时刚好路过焉耆,我再来把你俩接回去。那又得麻烦你了,真是遇到好人了,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第二天早饭后我就开车去了博湖边上的芦苇加工场,刚好只有我一辆车,加工场的工人们很快就把车装好了。我又急忙开车回到医院,接到了崔木匠父女。很明显,今天翎子的状况和昨天完全判若两人。昨天她一直低着头让她爸爸抱着,我都没见到翎子到底啥样,今天一看,是个挺漂亮的小姑娘,孩子打了一夜吊瓶,现在经过检查已经没事了。叔叔:昨天是你开着大汽车送我过来的吗?我说是啊,当时把我们都吓坏了。叔叔,我还是第一次坐在大汽车的驾驶室里,感觉很美,前面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两边的树木一株株地往后移动,真好看啊!翎子一路上兴致很高,根本就不像个大病初愈的孩子。
崔木匠突然问我,我咋听你有时候讲陕西话?你是陕西兵吗?我说是呀,我家就在宝鸡地区的杨凌!这可太有缘了,我也是陕西人,是商洛地区的,搞了半天,遇到老乡了啊!翎子,叔叔是咱们的陕西老乡呢!翎子把嘴一撇,才不是呢,我是上海人,不是陕西人。看这孩子,真不懂事,她妈妈是上海知青,老教她说自己是上海人。嗨,小孩子嘛,她喜欢上海,当上海人就是喽,这又有什么关系。奥,你是怎么来兵团的?哎,说来话长,崔木匠长出了一口气,我们商洛你知道,是陕西最落后的山区。1960年,地里没收成,饿得实在不行了,我们村有个老军垦回来探亲,当年是和王震将军一起进疆的,让我跟他走,说新疆地广人稀,只要你肯劳动,别的不敢说,饭是一定能够吃上的。那年我18岁,我爹妈就让我跟着这个老军垦来到了23团。先在农垦连队当农工,一干就是好多年,后来团里小学的桌椅板凳老有坏的,需要一个专门修理的木工,我在老家时学过一点木工活,知道了这个消息,就找了带我来新疆那个老军垦,他当时是副场长,就给我调成了,前几年他也退休了。原来是这样啊!说着话我们就回到了23团,我一直开车送他们父女俩回家,崔木匠指来指去,终于前面的路汽车开不进去了。他告诉我,吕班长,你记住啊,从这里再往前那一排房子,我家从西数第二家,一定来玩啊。

到晚上,我在宿舍里正无所事事,突然有人敲门,打开一看,崔木匠和一位女同志一起进来,他向我介绍,这就是翎子的妈妈,大家都叫她小姚。我仔细看看,这个小姚可比崔木匠年轻多了,不但年轻,还很漂亮。小姚手里拿了一个小袋子,放在我面前说,吕班长开车送我女儿的事我昨天在一连上班 ,是后来才知道的,这次真是太感谢你了!这是一点葵花籽,我们这里再也拿不出个啥,就是一点心意,请你一定收下。我推脱了一下,看他俩的确很诚心,也就收下了。后来唠了几句,他俩就告辞回去了。
他们走后我就在想,看来我刚认识的这个老乡崔木匠本事挺大呀,他一个穷得快要饿死又没啥文化的陕西农民,居然能找这么年轻漂亮的上海女知青,这人还真不简单哩,他靠的是什么呢?
我回到部队驻地后,拿出葵花籽让徒弟给炒了和班里的战友们一起吃,并说了我这次在23团认识个老乡的经过,大家都说这葵花籽确实香得很。有个司机吃着葵花籽给我说,班长我在咱们储物间还藏着一块腌肉呢,上次给团各伙食单位拉肉,带车的没经验,就怕最后少了,开始分的时候太抠门,结果最后给剩下了两大块,他不好意思都拿走,就给我一块。我拿回来就放到储物间了,咱也用不上,你再去23团给你老乡拿上,咱吃了人家这么香的葵花籽,这就算个回手礼吧。我说那我就替老乡谢谢你了。
过了半个多月,我又一次去博湖拉芦苇住在23团招待所,晚饭后提着那块肉就去了崔木匠家。他们也刚吃完晚饭,看我进了门还提着一大块腌肉,非常高兴。那时新疆的供应较差,尤其是肉、油、蛋都是特别紧俏的食物。我拿的那块肉还带着一条猪腿,少说也有二十斤,这在当时可真算是稀罕物呢。翎子见我去了,非常高兴,说声叔叔好,就主动去炒葵花籽了。我则与崔木匠和小姚闲聊着。我们的话题都是南疆铁路,他俩还说就在23团这里还设计了个车站呢,等通车了他们就会方便很多,真是要感谢铁道兵为新疆各族人民做出的重要贡献!说着话小姚突然叫起来,哎呀,我差点给忘掉了,有件事还真需要你帮个忙哩。我说啥事你说?小姚就说她有个上海当年一起来的同班同学,这几天要回一趟上海,目前国家对于上海知青返回有些松动,他同学的父母亲已经帮他联系了返回及安排工作的事宜,他必须回去盯着这个事,可从23团去大河沿(吐鲁番车站)乘火车,可不是个容易事呀,看我能否帮个忙把他同学送到大河沿车站?我说这你可找对人了,送你同学去大河沿的事包在我身上。今天我刚到,明天去博湖装芦苇后返回招待所,后天早饭后返回部队,你让他后天早上10点(新疆时间)在招待所门口等我,我的车号133,我当天把他带到部队驻地住一晚,第二天给他找去大河沿的车,保证给他送到火车站。全都是顺路,方便得很。小姚说这样就太感谢你了,他在你们那里吃住好办吗?我说这都不算事,返回部队已是下午当天肯定走不了,下午饭我打回宿舍陪他吃,晚上住嘛我们班就有跑长途回不来的,谁的床空着就在谁那儿睡一晚,这事我是班长,我说了就算数,这种类似的事在我们汽车连常有,一点问题都没有。
说着话翎子的葵花籽炒好了,我们边吃边聊。我还夸翎子这个名字起得既好听,内涵也丰富,小姚挺自豪地说那是孩子外公起的,她家老爷子在上海图书馆工作,是个老知识分子,学问大的哩。小姚还很高兴地说,你这次可给我大面子了,我同学这两天正着急呢,他还在7连,离团部还有10公里路呢,我明天就告诉他,让他早做准备。我说那还有10公里咋办?要不我开车去接他。小姚哈哈一笑说,美得他!哪里还用得着你去接他,新疆兵团的团场里上海知青都抱团的很,后天早上一定会有好多个上海知青骑自行车送他来团部,行李也不多,这一点你不用操心。
到了走的那天早上,我一出招待所,就看到有7—8个上海知青,男女都有,旁边停着几辆自行车,在我的车跟前守着,小姚也在。我过去打开车门,他们装着行李,小姚拉着一个男青年过来说,吕班长,这是我的同班同学姜晓涛,就是他跟你走。我说好啊,刚好路途遥远,我俩还能在路上聊聊就不寂寞了。小姚嘴巴一撇,也不知是夸是怨?哼!他可是能说得很呢,你不嫌他烦人就好。说着话行李都放妥当了,这时姜晓涛特意给我鞠了个躬,郑重其事地对我说,从这里到大河沿300多公里,今晚还要管我吃住,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帮忙,是恩德呀!我会记在心里,这里的条件是没办法谢你啦,以后到上海来,一定要请吕班长在红房子好好吃一顿喽!(当时我还真不知道红房子是啥地方,怕露怯也不好问。后来才知道是上海一家很有名的法式西餐厅,就像北京人心中的莫斯科餐厅也叫老莫一样,看客注意,这个红房子以后我还真去了,这话后面再叙。)

车子上了路,姜晓涛果真就侃起来了。他说你心里一定嘀咕小姚那么漂亮的上海姑娘,怎么就会看上崔木匠呢?我们是1965年初中毕业,那年都十五、六岁,听了老市长陈毅元帅来上海的动员报告后,热血沸腾,立马就报名支援新疆建设。其实小姚家里情况很好,他家只有兄妹二人,哥哥在远洋货轮上当医生,一出海就是几个月甚至半年,她父母身边就她一个姑娘,像她这种情况本来是不应该去支边的,可难不住决心大啊!就这样我俩和很多上海知青一路到了新疆,都分到了23团,那时团里条件比现在差得多,我们这批上海知青都分到了基层农业连队,小姚年轻漂亮又有文化,谁见谁喜欢,就分到了一连,一连是离场部最近的连队,也就有两公里;其他的连队都离场部越来越远,比如我所在的7连离场部有10公里,还有新建的15连最远,离场部都20多公里远了。
到了该谈恋爱的年龄,小姚在我们心中那就是个女神,得有多少上海男知青想和她谈啊?可大家都在基层连队,离场部一个比一个远,想想自身的情况,谁也不好开口给小姚说啊!这时崔木匠也发现了小姚,他一个农民出身没啥文化,听说老家还穷得很,自己又比小姚大7-8岁,小姚怎么也不会真心看上他呀!可崔木匠再怎么不堪,人家是场部小学的木工,那就算是场部的职工了,而且当时只要是场部的职工结婚,场里就会分给一间婚房的,哪像我们在基层连队都是七八个人一间房睡大通铺的。再加上崔木匠的死缠烂打,最后终于拿下了小姚,我们上海男知青心里那个不忿啊!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从大上海到了这个地方,就是仙女也要讨生活的不是,结婚就要有间房,就要柴米油盐的,而且最好还要在团部,这些我们都满足不了啊!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小姚就成了崔木匠的老婆,好在他们的女儿翎子是个好孩子,像她妈妈一样漂亮,懂礼貌,学习也好,今年上二年级,8岁了。哎,吕班长,不说了,不说了,对不起今天我说多了,再说都是泪啊……
姜晓涛在我们班住了一晚,那天刚好副班长去石河子人不在床空着,第二天我又找了个老乡战友跑大河沿的,叮嘱他一定要把这个人送到大河沿火车站。早饭后我从宿舍送他去车场的时候,姜晓涛真诚地对我说,吕班长你是个好人,听说翎子也是你送到农二师医院才免开了一刀,这次又为我做了这么多!我们这些上海知青也没法报答你!只能衷心祝愿你好人好报,将来有个好的前程。我这次回上海就不打算再回新疆了,等我办成后,下一步就要帮小姚也返回上海的,她的条件比我返回上海还要优越呢。我今年30出头了还没有结婚,这就是我回上海最好的条件,就一个人,相对好解决的。现在政策对我们上海知青返城越来越有利了,小姚后面回上海应该也不是啥问题,当然翎子的户口是可以跟妈妈走的,倒是他崔木匠想进上海恐怕就没那么容易啦!
——这是姜晓涛最后和我说的话!我听到后既为他们这批上海知青能返回家乡而高兴,却也为崔木匠以后能否也进入上海而担心。转眼过了年1979年春天我被抽到团后勤处临时组建的汽训队做了半年教练员,这中间自然是去不了23团,好容易汽训队结束后,我又接到了调往北京的调令,立马走人。兵团23团我从此再也没有去成。翎子和她爸妈的情况我就再也无法知晓了……后来慢慢地随着时光的流逝,才知道上海知青从云南、黑龙江和新疆已经大批大批地返回,我也专门留心了有关政策,凡原户口在上海的知青最后大都可以返回上海,她们的子女也可以随着知青的户口共同进入上海,而上海知青的非上海籍配偶当时大多都进不了上海。为此,上海知青在回沪前与当地配偶离婚得很多,这种社会大变革中的个人小插曲,只能随波逐流了。这不仅是现实存在,就在文学作品和影视剧里也有大量表现,这里面人世间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实在是太多太多,一看到此类报道就令我唏嘘不已。于是我就想,这些进不了上海的人里也会有崔木匠吗?

拿上海话说,事情巧得哩,就在去年春天我去日本在上海转机时玩了两天,就住在陕西南路的花园酒店,出了酒店门往南走几步就是淮海中路,在路口就能看到路南一栋红色建筑,上面标识着“红房子西餐馆”的招牌,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就在我随手拍下照片的那一瞬间,我的思绪一下子回到40多年前在兵团23团招待所门前我的车旁,姜晓涛信誓旦旦地对我说有机会到了上海,一定要请我在红房子好好吃一顿的话来……不禁心绪绵绵,感慨万千,姜晓涛啊,红房子阿拉自己找到了,只是侬如今又在哪里呢?
槛外人 2025-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