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孟兆军
父母搬来城里多年后,一日,堂哥突然来电话说,我家当年在村头河边上使用多年的场院,因为水利部门整修河道被征用,赔偿大约五六百元,请速回村里办理。
当即禀报父亲,征求他的意见。父亲毫不迟疑,立即坐上我的车,催我快走。我本来还有诸多事情料理,更没把几百元的赔偿款放在心上,看到父亲如此心急,我倒后悔告诉了他。
小车一路飞驰,不到一小时,已到村头。堂哥早已在等我们了。
场院位于村头西侧的玉符河南岸的堤坝上。大约三十平方的样子,东西长,南北短,像一个平摊的椭圆形烧饼,和村里很多家的场院首尾连接着,如河水一样,一路绵延向西。我们三人到达的时候,村里的会计和其他几个陌生人正在认真记录着。
父亲一边和大家热情的打招呼,一边仔细的打量这块自己辛苦经营多年的土地。它长了那么多的草,表面早已不是平坦如镜,松松散散的土壤被蚯蚓或一些我并不知晓的小东西画满了各种曲线。
然而,下面的河水还如当年一样清澈,映着逐渐西斜的阳光,哗哗西流,仿佛见到了老友一样,明亮而欢快。会计连叫了几声叔,父亲愣愣的竟然没有听到。他已沉浸在过去的岁月中了。
庄稼人宁可没有住所,也必须有一块自己的场院。场院是一处把成熟的庄稼从土地运到粮囤过程中必不可少的中转站。收割后的玉米,小麦,地瓜,花生,高粱米等等,都要从远远的山坡上运输到此,进行二次收拾并晾晒,最后才能颗粒归仓。
分家后的第三年,父亲下决心遍寻了村里村外,问过了多人,才找到了这处无人认领不名一毛的地方。由于表面全部覆盖着参差不齐的石头,父母二人连续从远处运来了几天的黄土,才把地面铺平。接着找来了石头碾子,两人轮流拉着满地转,一边碾压一边泼水。汗水和希望揉和到了一起,地面终于变得平坦光滑,可以当做标准的场院使用了。
由于结束了借人场地看人眼色的历史,父母自然异常兴奋。几天后,父亲映着月光把最后一车玉米运进场院时,竟然对着正在剥玉米皮的母亲,爽快的说,炒上两个菜,喝两盅。

(网络图片)
作为配套,碾压场院时,边上也一起搭了窝棚,锅灶油盐早已搬来。秋收时节,为防偷盗,几乎家家如此。
石头上晒着的有我下河捉的鱼,已经摘洗干净。母亲又把晒了不到两天的花生抓了一碟,窝棚里还有半碗土豆,热的热,炸的炸。伴随着河滩上深夜升起的火光和慢慢西移的月亮,一家人蹲坐在自己的场院里,过了一个简单的中秋。当然,因为穷,没有月饼。
但是,贫穷并不代表不快乐。甚至相反,正是因为贫穷,生活中稍微拥有了一丁点改善,反倒是令人异常快乐。那顿简单的没有月饼的中秋夜宴,多年后回味起来,全家都仍感到无比的甜蜜。
日子总是在充满希望的氛围中前行。只要存在明确的希望,哪怕住的是窝棚,吃的是剩饭,仍然快乐!
父母和我有着明确的分工。白天他们在地里劳作,把庄稼源源不断的运到场院,我负责晾晒看护和做饭。晚上,父亲睡在窝棚里,独守着这一方储存全家希望的土地。我曾经问过父亲,夜里大风呼号,你不害怕吗?父亲呵呵一笑,有粮食在,还怕什么?我还曾问过父亲,他最怕的事是什么,父亲沉重的回答,没有粮食。
相邻的场院里,白天也有一个孩子。他们家晾晒的谷子,招致了一群一群的麻雀飞来。没事的时候,我常常帮他一起驱赶麻雀,自然成为好友,无话不谈。但他的父母却和我的父母形同陌路。母亲亲口向我说起,他爹爱偷东西,手脚不老实,要我仔细防范。
我并不能看出成年人心里的好恶,只是觉得母亲言过其实。他的父亲瞎了一只眼睛,据说是干木匠活时,崩进了木刺。但母亲有言在先,看到他父亲回到场院的时候,我便也有点害怕,和好友着急分了手,跑回到自己的窝棚里。
他的父亲也和我的父亲一样,经常临走时站到自家场院里,大声吩咐孩子,睁大点眼睛,看好自家的粮食,别让哪个“瞎眼”的给“顺”了去。
我却真的低估了他的父亲。直到一个傍晚,天刚擦黑,附近几个场院里没人回来,我亲眼看到他的父亲从邻近的场院里飞快的装了满满一大袋子玉米,快速扛回来撒到自己的场院里。我吓的大气不敢喘一口,躲在窝棚里一直憋着,等待父母归来。
丢失粮食的人家,寻着漏撒的颗粒找了来,和他的父亲先是吵嚷,然后动了手。俩人在场院里滚爬摸打,气喘吁吁。邻居们惊讶的跑了来,纷纷劝说。最后,一个骂骂咧咧的前边走,一个背着一袋子粮食耷拉着脑袋后边跟过去。
这成了我的笑柄,时时取笑好友,好友像自己做错了事一样,头脑通红的,连续几天躲在窝棚里,不敢和我说话。然而,父亲却像完全不知的样子,休息的间隙里,一如既往的和他父亲搭讪,问一句“吃了吗?”或者“过来抽一袋”。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几年后我出外念书,和村里的交往越来越少,包括我的那位一同看场的好友。听堂哥讲,他的父亲后来两只眼睛全瞎了,他的小脚母亲在前面走,后面用一根木棍牵着他的父亲,两人亦步亦趋,形容枯槁。
再后来,他的父母先后死去,他本人无钱娶亲,去邻村当了倒插门。见面的机会更少了。
让我完全没有料到的是,场院赔偿的现场,他竟然也来了。他主动给我和父亲打了招呼,但我却一时没有认出他。鲜亮的外衣,中华的香烟,头发梳的锃亮。寒暄过后,才知道他做了包工头,在城里购置了多套房子,连同他的丈人一家,都搬往城里住了。
我不禁自惭形秽,慨叹自己混迹省城多年,仍然没有混出一个人样来。
连同西边的一家,我们三家的场院已经测量完毕,但具体的边界划分,因为年代久远无从辨认,需要我们三家共同商议。我们纷纷比划着自家场院的范围,结果却和总面积相差甚远。
我那儿时的好友玩伴,完全刷新了我的认识,他竟然坚定的咬着后槽牙肯定,其中一半是他家的。按他的推论,我家则连十平方都不到了。西边的倒是公道,不贪不沾,原原本本的描画出他当年场院的样子。三方争执不下,父亲出面想找他做个证,毕竟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年,说句公道话也是应该的。
谁曾想,他竟然躲到一边,默不作声。
父亲气不过,大声叫嚷着,父老乡亲这么多年,好意思让我吃亏吗?现场竟然无人做答。
天色逐渐变晚,我要快速赶回,更不想为这不够一顿饭钱的补偿而耽误时间,于是催促父亲改天再说。我的改天再说,实际有两层意思,一是算了,二更是失望,对东西两邻居的失望,对儿时这位玩伴的失望。
补偿款最终如何分配,不得而知了。春节听堂哥聊起,那位儿时的玩伴,和村里的主任攀了亲家。最后劝了我一句,算了吧,退一步海阔天空。
父亲年岁已高,只能就范。我虽年轻却只一介平民,日日为柴米油盐奔波而不敢心有旁骛。
随着鸡毛蒜皮的一堆小事纠缠,我也逐渐释然,慢慢忘却了这块故乡的场院。然而,我却经常隐隐的感到一阵疼痛,为父亲当年洒下的一地汗水,为我那位前后判若两人的当初的玩伴。
富人能从穷变富,需要狠下心来,六亲不认。而穷人不能变富的理由,一定是因为善良。这在富人看来,叫做坚守“原则”,在穷人看来,似乎也是“原则”。但,此原则与彼原则之间,却多了冷漠,少了同情。
2024.9.3
刘般伸,特型演员,著名书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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