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药苑结挚友 人故情未了
铁六师 马月
初秋时节,北京阴云密布,时有小雨,暑气未消,体感闷热,给人以压抑之感。昨天上午,我怀着十分沉重的心情,前去参加一位好朋友的告别仪式,见最后一面,送最后一程。


8月13日下午,我收到一名常来药店购药聊天老顾客外号“连长”爱人的微信,告诉我他爱人已于8月10日因病去世,定于8月16日上午9点在医院殡仪馆举行告别仪式,邀请亲朋好友前来参加,希望我有空也能前来,表示感谢。
8月15日我又收到“连长”女儿的微信,告诉了我参加她母亲告别仪式的详细地址、时间和一些要求,并发来她母亲和我在药店的合影照。
连长的爱人和女儿都邀请我参加她的告别仪式,看来是情真意切,肯定也是“连长”的临终心愿。在2个月前,连长病重期间由家人搀扶,曾专门来药店看望我和大家,并说这可能是最后一面,再来可能性就小了。可惜当天我没在店里,未能见上一面,店里同事转告了她对我的问候。她家离药店几百米距离,原来受邀去过她家一次,本想抽空再去看望,听说她已住进医院,加上琐事耽搁,心愿未能实现。尽管我这年龄,轻易不愿再参加这些活动,但这次我无论如何也要去参加她的告别仪式,满足故人和她家人心愿。

作者与“连长”
看着这张开心欢乐照片,让我想起这些年与“连长”的交往过程,一幕幕令我难忘。这张合影照是2021年夏天拍照的,本来我也保存在微信里,可惜未做收藏,更换手机时消失了,没想到她一直在收藏,并告诉了她的家人。我相信这也是她临终时交代女儿要转发给我的,希望我能为她送行,这份情谊难能可贵。
我是一名执业药师,也是医院的一名副主任药师,具有高级职称资格。2012年在原中铁建总医院,后集体转归北京市朝阳医院退休后,首先在当地一所民营医院工作了几年。2018年7月应邀来到北京大栅栏街道桂芸堂药店注册执业并在店上班,也算发挥余热,利用专长,老有事做,老有所为。这个药店处于北京市前门地区,胡同深处,药店周围老北京人居多,具有深厚的老北京文化底蕴和人文特色。药店于2012年在此处开业,已在此经营了十几年。药店虽然规模不大,但由于工作人员诚实守信,待客热情周到,受到附近居民的好评,常有一些老客户前来药店购药、咨询、聊天,也成了周围百姓交流的一个热点场所。由于我也是当地人,老家在北京郊区,年龄又较大,对北京的历史、习俗、语言熟悉,更吸引了一些中老年居民前来寻医问药,聊天休闲。
“连长”就是常来药店购药聊天的老顾客之一,她真实姓名叫连鸿萍,和我同龄,较我小几个月,是地道的老北京人。她为满族人,具有清朝皇家血统,说话、办事、穿着得体、大气,充满了自信和皇城根人的自豪感,都戏称她为“格格”。另外她年轻时当过民兵连长,当年的姐妹们也有不少人还住在附近,加上她正好姓连,都习惯了称呼她为“连长”,她也喜欢人们对她的这个称呼,这能唤起她青春的美好回忆,所以她欣然接受,时间久了都不叫她正名,“连长”就成了她的常用称呼。
我来到药店上班不久就遇到了她,药店人员介绍我叫她“连长”,走后告诉了我她称呼的缘由。那时她只是患有糖尿病,十分乐观,说话爽朗,身体偏胖,但十分健壮。她看到我和她年龄相仿,又是本地人,就告诉了我她的病情和用药情况,咨询我如何更好地用药,控制糖尿病的发展。我如实地介绍了糖尿病是一种中老年最常见的慢性病之一,不能彻底治愈,只能靠饮食、运动、药物控制病情发展,将血糖调节到一个合理水平,只要处置恰当,也能长寿,不影响正常的生活。我向她介绍了常见的治疗糖尿病的一线、二线药物,并对她的用药提出了一些建议,让她服用“肠溶二甲双胍片”等价格一般的常用药物,丝毫不带药店常见的推销行为,因而得到了她的信任。在交谈中,得知我的经历年龄和她相仿,性格类似,又有军人气质,感觉一见如故,非常愿与我交流,知道我以前有行医经历,就称呼我为“马大夫”,知道我生日比她大两个月,也称呼我为老大哥,表示将常来药店聊天和购药。

店长与“连长”
来了几次后,她觉得我这人好交往,聊得也投机,就主动加了我微信。知道我有时去跳广场舞,十分高兴,也想跟我学,邀我有机会带她一起去玩,我虽答应了下来,但终未能实现,感到十分遗憾。那天她来到药店聊了一会天,心情特别好,她说马大夫咱照张合影吧,最为留念。我欣然应允,她紧靠着我,十分开心,我也开心地笑了。药店店长为我们拍下了这张珍贵的照片,然后我又给她和店长拍了合影照。
自此以后,她常和我微信交流,咨询用药方面遇到的各种疑问和其他话题,每逢节假日都微信问候我,与我联系,亦朋亦友。

这是她今年4月20日最后与我的聊天记录,告诉我她住医院了,确诊为肝癌,正在服中药,感觉十分痛苦,心里特别烦躁,想和我说说心里话。字里行间向我表述了疾病晚期所受的肉体和精神上所受的巨大折磨,充满了对生命的渴望,对世界的留恋和对朋友的信赖以及对医疗的求助。我知道肝癌是人类最恶性的癌肿之一,在晚期各种治疗方法几乎无效,存活率一般也就半年左右,所以也只能用语言尽量安慰她。
2022年的某一天,她来到药店,表情有些压抑。她找到我,悄悄跟我说,想咨询下她最近身体出现的变化。我告诉她,我是药师,也懂医疗,有什么情况尽管说。她不好意思地告诉我,最近她发现一侧乳房有个肿块,有时还感觉疼痛,有些害怕,让我给看看,可能是什么情况。听了她的描述,我心头一惊,一下想起50年前我在村里当医生时,村里一位十分熟悉的老太太来到诊所找我。那时北京郊区农村有个习惯,夏天热时,一些年龄大的妇女不穿上衣或只穿个背心简单遮身。老太太告诉我她乳房有个包块,说这年龄乳房也没其他用途了,让我看看这疙瘩碍事不碍事。说完她就撩起上衣,她显得有些肥胖,露出下垂的乳房。我触摸一下包块感觉有些硬,最典型的是包块处的皮肤已明显粘连呈橘皮状,这是我们刚培训讲到的乳腺癌的典型体征。当天我带她去公社卫生院,找到培训我们课程的下乡医疗队北京积水潭医院的杨主任会诊。他是主任医师,外科经验丰富,及时安排去做了活检等各项检查,最后确诊为乳腺癌,要立刻进行彻底切除手术。然后杨主任带领我们几个他的学生,在卫生院为她做了切除手术。记得刀口从锁骨处直接切到上腹部,手术进行了4、5个小时,最后我提着切下来的巨大乳房,足有3—4斤重。手术还算顺利完满,最后她的切口几个月后才愈合。又治疗一段时间,一年后还是因肿瘤已经转移而去世了,这个病例给我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
我听了“连长”对她乳房包块的描述,又有以前的经历,病不讳医,我还是直接给她检查了一下。觉得她的乳房包块确实有,但不明显,边界也不清晰,建议她尽快去三甲医院检查确诊。她按照我的建议直接去了北京友谊医院,并告诉我检查结果,最后还是做了切除手术。还一直庆幸发现得早,处于癌肿早期,也未发现转移,以为彻底治愈了。但此后她的身体每况愈下,体质越来越弱,血糖控制不稳,并发症逐渐出现。开始视力下降,看物模糊,继而走路不稳,要拄杖而行。最后食欲减退,腹部胀痛。检查发现她肝脏已经癌变,彻底失去了治疗机会。在医院治疗几个月后,不幸离世。
8月16日清晨,我早早起床,开了近一个小时车,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医院。找到医院太平间后,我看到她的女儿和外孙女已在太平间门口守候,还有一名丧葬工作人员。我简要地了解了“连长”的病逝原因和过程,对家属表达安慰之情后,得知其他不需我帮什么忙,默默地等待9点告别时刻。后来她爱人、家属、亲朋好友陆续来到。北京满族人办丧事礼节较多,提前告知参加告别人员要穿黑白素衣,表示对逝者的尊重,这要求也是人之常情。北京有个习俗,逝者爱人可不到告别现场,一般由儿女和近亲晚辈操劳。但看到“连长”爱人也早早来到,他比“连长”长几岁,多日的医院陪伴、担忧更显苍老,显得格外悲伤,他宁可打破习俗也要来为多年相依为命的妻子送行,可见老夫妻感情之深。

9点钟,简短的告别仪式准时举行,前来参加告别的人们陆续进入告别厅。在进门前,亲属晚辈要求手臂戴上黑纱,孙辈在黑纱上别朵小红花以示区别。同事朋友要求在右前胸佩戴标有追悼小条的白花,问其理由为男左女右。“连长”是老北京,人缘又好,以为会来许多人。但实际上只有亲属二十多人,同事、朋友、邻居只有十多人,我在这群人中为年龄最长者了。在来之前听药店同事说,“连长”的不少朋友、女伴、姐妹都先去了家里,给了慰问金后,不再来医院告别,这些人也都年过花甲,这场合不来也情有可原。医院告别厅不大,亲属在一侧站立,其他人站在另一侧。“连长”的遗体被安放在布满百合花的灵床上,面容安详。她原来体重将近140斤,现在遗体只有70多斤,可见癌症晚期的病人多么消瘦。家人给她穿上“格格”样式寿衣,给予了公主级的待遇。葬礼女主持人用低沉悲哀的语调宣布连鸿萍女士因病于8月10日在医院不幸去世,享年72岁,告别仪式和追思会正式开始。首先默哀3分钟,告别厅内寂静无声,时间仿佛凝固一样显得十分漫长。主持人充满感情的声调代为诵读了她女儿情真意切的悼词后,播放了“连长”一生具有代表性的照片和她在前几年回到内蒙古成吉思汗故乡,和亲人、家人在一起游玩的欢乐场面。我想她的灵魂已回到家乡大草原上,变成一只美丽的大雁在蔚蓝的天空中自由飞翔。
简短的告别仪式进行了大约十多分钟,亲朋好友、同事邻居分为三人一组站在灵床前向连鸿萍女士的遗体三鞠躬,绕灵床一周瞻仰遗容,慰问站在一侧的亲属们。大约只有五组人,仪式进行得很快,这些人走出告别厅后,亲属们向遗体做最后告别,在门外听到她女儿和女眷们撕心裂肺的悲痛哭声,让人不觉潸然泪下。这时,从八宝山殡仪馆来的灵车已在大门处等候,几名工作人员抬下灵柩来到灵床前,由亲属扶持遗体入棺。在棺内放置好后,告别厅工作人员告诉亲属可将灵床上的百合花、花圈上的鲜花摘下来,尽可能地覆盖到遗体上,让她安睡在百花丛中。装棺完毕后,工作人员要求亲属在棺前许愿,然后封棺,寓意后人封官达愿,前程无限吧。封棺后要进行转灵,就是原来遗体头部冲里,要将灵柩旋转一圈变为头部朝外,寓意早日转生,逃离苦海之意。在将灵柩搬送到灵车上之前,工作人员已备好泥盆,让她女儿尽力在灵柩前摔碎,我想也是象征着今后她不再食人间烟火,尽享仙人无忧无虑的生活吧。女儿摔碎泥盆后,由她扶着灵柩棺头,护送她母亲遗体登上灵车。在移送灵柩前,工作人员还要她最亲的外孙女怀抱她姥姥的遗像在前面引路,这时小女孩已脸色苍白,似乎要晕倒,旁人提醒孩子还小,承受不了这重任,赶紧由别人代理,先送孩子回家休息。确实,这种场合不适合未成年女孩参与。

灵车在“连长”众多亲友的护送下前去八宝山殡仪馆进行火化,一缕轻烟将带她到另一个未知世界。悼词中的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天堂一定很美,不然你为何一去不归”,“去天堂的路上不再寂寞,有祖国的嫦娥号飞船为你伴飞”。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珍惜今天,笑对生活。有病早治,无病早防,放宽心态,健康快乐!
连鸿萍女士,连长格格,我的好朋友,愿你一路走好!愿天堂没有病痛!你的女儿,你的亲朋,你的好友永远思念你!
2024年8月17日于北京
槛外人 2024-8-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