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老男人的故事【八十四】
邹星枢‖采风钩沉(二)
【霞光】 李东川摄
在我看来,人生最可悲的事,是你的善良根本没人会相信
——编者的话
我多次受到邀约去采风创作,有机会接触到这样的人和事。
一对青年夫妇被反贪局带到办案点,第二天丈夫便签字承认了共同犯罪事实,但一星期了女方仍然守口如瓶。我听说后试图与这位女士谈心,见识一下这位不一般的女人。
我走进门看到的是一个脸型体型都极像电影《列宁在十月》里的那位暗杀者,我刚走
后来上级来命令说关系到与外商谈判,他们俩都必须参加,为顾全大局马上放人。
办案人员给女方说:你不签字我们案子就做成夹生饭而无法结案,你只要签个字此案到此为止,就不再追究你现在即可走人。女方不信。
办案人员只好把他丈夫带来,丈夫当面劝他妻子签字走人。令我惊诧的是:妻子相信了,但当着所有人的面很鄙视地对丈夫说了句:“咱不是说好都绝不开口的吗?怎么才几天你就坚持不住了?!”
哇塞!女人啊女人!
一个县级大厂的办公室主任被带到办案点交代问题。办案点方法之一就是先晾他几天让他自己精神崩溃。
我做为被邀请来创作的作家,提出的晚上与他同睡一屋,便于了解涉案人心理变化过程的请求得到特准。
为了得到他的信任加上我心软,我请示领导这点小经济案子他不至于逃跑,建议把他手铐摘去由我看着他。也得到特准。
于是我每晚与他促膝谈心。他从对我有戒心的惴惴不安,渐渐开始把我看做在艰难时期,唯一可以宽慰他的救命稻草,每晚将没给也不敢给办案人讲出的话陆续给我说,连他一个一个情人的事都告诉我了,我多次劝他说好了好了别说了,但心理已经不太正常的他继续说。直到他说他都记在一个笔记本上时,我断然打断说行了我没听见我要睡觉了。
我发觉自己已经开始从鄙视他到可怜他,现在已经同情甚至是保护他了。
又过了八天,反贪局三位局长一起找我谈话。
“邹老师我们对你怎么样?”
“对我太好了你们都很信任我。”
“那八天前他就告诉过你他有一个笔记本是吧?”
“是啊。”
“那为什么不给我们报告?”三双眼睛都盯着我。
“我不能告诉你们啊。”
“那你说说理由。”我耐心地解释:“我是来体验生活了解案犯心理变化的。我们的任务不同。我不是侦查员我是作家。我们的职业道德伦理不同。我了解情况为的是创作不是为破案。他告诉我是对我的真情倾诉,我告诉你们就成了一个作家对采访对象的背叛。我不能;再说了我非常相信你们的破案能力会很快将他拿下。如果拿不下那只能怨你们不够专业了。”
对我的实话实说,我想不到他们听完后竟然全都向我竖起了大拇指。人心都是有共情的。多了不起的三位检察官呀!
在讨论这个办公室主任的几个犯罪事实时,一件几万块钱的案子是他跟妻子共谋搞得。按法条这笔钱要是算在他身上,加上其他的职务犯罪他要判五年;如果算在他妻子身上(她妻子是做生意构不成犯罪)他就只够判三年。
我说我只是旁听学习没有资格参与讨论,只是从人文关怀出发提个建议可以吗?反贪局长们说你说说看?
我说要是判五年按法律就必须实刑,他就要坐五年监狱,按他们家的情况一定会离婚,这样受伤害最大的是谁?是孩子。如果这几万块钱可以算在他妻子身上,他只会判三年还可以缓期执行。这样他家庭与孩子就可以都保住了。我说完后检察官们讨论了一会觉得也可以。
最后的结果办公室主任真的三年缓刑留本厂劳动改造。
在一个监狱体验生活,几个月里与武警队长成为好友。一次散步时我问他;你从武警学院毕业第一次执行任务什么感觉?他想也没想说:是到海上保护一艘大型货轮,你猜那条船上装的是什么?全是走私的汽车。原来我执行的第一次任务竟然是保护走私!
我说这不一下子就把你受的整个教育给颠倒过来了?!他沉默。我也无语。
一次我与已成为好朋友的,南方的一位地区武警支队长(大校军衔)带我参加了一次神速而又秘密行动,会议由地区领导突然召集,宣布从此刻起各县与会者一律不得再与外界有任何联系。然后支队长与地区公安局长带着各自的部下长途奔袭。
与他坐在一辆车上的我憋不住说:支队长,我怎么听着这次行动有点去镇压群众的感觉?队长说:没错。就是去镇压群众。
他们县里当官的拿了开发商征地的钱私吞了,失地群众拿不到钱当然集合起来维权了。所以我早给我的兵下了命令,冲突起来我发一个信号全给我往后跑,谁跑得快我表扬谁。我说你胆子挺大的啊。他说老子是谁,是韦国清警卫员出身,我也是农民的儿子怎么能镇压农民。
到了现场,原报上来的几万人的聚众闹事一个人影都没有,看来早有人透漏了信息。
回程的路上,同车的少校参谋指着路边的一县机关大门说:该抓的人在这里面。
那晚正在支队长家喝酒。他夫人回来了。说她们银行今天各个营业厅都现金告急。而其他银行现金也几乎被提空。来提款的都是些外地来的年轻女子。这是怎么回事?
支队长说坏了,一定是有人走漏了风声!市里原定的搞一次扫黄行动,一定是小姐们提前得到了消息,纷纷提款逃离。
他夫人摇摇头说,市里这些领导也不动动脑子。有钱有权的找情人养小三,那些成千上万农村来的民工正当壮年,你让他们不找小姐可能吗?小姐的存在是不好,可她们也拉动了经济。今天就是例子,小姐们都跑来,把存的现金也带跑了。
支队长摇摇头说也是哈,自从小姐们多了,强奸案件发生率大幅降低。谁也不傻,百十块甚至几十块钱就可以解决的问题,谁还冒被判刑的风险?他夫人说我看有些人嘴上说的是扫黄,其实心里想的是罚款创收敛财。
支队长喝下一杯酒说,仔细想想也是,与其这样没规矩地乱搞,真不如干脆定个明文法规,让她们敞开门明码交易,他们愿买愿卖,政府坐地收税,都堂堂正正岂不更好。
一天服刑的人都去干活了。我到监房里走走看看。屋里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看到一个老太太在打扫卫生。我以为她是家属工便与她闲聊。她说她在这里服刑十几年了。我惊异,问她犯了什么罪?她一脸平静地说:“我把我婆婆煮了。”
啊?我吓了一跳,细看她怎么也不像恶人啊。她慢言细语地告诉我,说她婆婆是村里出了名的恶婆,折磨了她好多年实在受够了。这一天她在院子里支上大锅烧开了水,要烫为过年杀的猪,她婆婆过来又指手画脚地骂她,冲动之下她一下把婆婆推倒在锅里,救也晚了干脆就把她给煮了后埋了。
在外打工的丈夫回来过年问他娘呢,她直说我把她煮了。丈夫哪里会信,直到扒出尸体才报了案。
本来要判死刑,亏了全村几百人签字为她说话才留下她一条命。
听完了她平静的诉说,我仍然看不出这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会干出她说的这样可怕的事情。而且诉说起来神态那么平静如湖水,看不出一点涟漪。
另一个监狱里。我与一位服刑者交谈。他指着远处另一个服刑者说,那人原来是这里的狱警什么队长,八年里让一个服刑者每星期下班后为他的自行车做一次保养。服刑者第二天就要刑满释放了,他又要人家彻底大修一次。那人说我无偿为你干了八年私活。该够了吧?明天我就要出去了今天我不干了。
队长大怒,随手捡起地上一根自行车轮子用的铁条,一下就捅进人家肚子里去了。结果那人伤口感染死了。他被指导员揭发后判刑也成了这里的服刑犯。
我与另一个服刑者聊天。他指着远处的一个队长说我快出狱了,我出狱第一件事就是要杀了他。
我惊问为什么?他说我妹妹与我娘从北京来探监,他与另一个头头见色起意。这里外边是大沙漠,他与那个头头竟然骑马追上把我妹我妈都强奸了,还给关了一个星期才放走。
后来我妹妹想办法把这事告诉我了。我绝不能饶了他俩!这个人给我说出这样不可说与任何人的话,我想除了对我的信任,主要是在鼓励坚定他自己一定要干的决心。
我当时听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劝他别这样想?我说不出,这件事摊在我身上能算了吗?不能吧。也要杀了他报仇?与他一样?也不知道。 这件事到底应该怎么办才好?怎么办才正确?不知道。得不出答案。但他当时脸上的表情与他的话折磨了我好多年才慢慢不去想它。
有一次监狱管理部门带我参观女子监狱服装厂。一进大门正在缝纫的几十个青年女犯的眼光齐刷刷全停在我身上凝固不动了。那一瞬间从每一双眼睛里放射出的都是同一种话语:那就是惊喜、兴奋乃至渴望!陪我进来的女警显然也注意到这一点,轻轻碰我一下说:看到了吗她们高兴!是的,她们高兴。她们一定多少年见不到一个男人了啊。
过去有位连长说战士们三年见不到女人看到一头母猪都开心。今天我就做那头猪吧!我多年搞戏,见过的美女演员多了去了。但是今天才强烈感受到面前的这些女人的美,是演员们怎么打扮修养也望尘莫及的美。
这是种突然而至发自内心的特别特别的惊喜时才会不自觉展现出来的真实美。我被她们的真情与喜悦感动了。我看出哪一双眼睛都在向我招手,于是我装做仔细看她们干的什么活,尽量在每一个人的身边都停几秒钟。
每走近一个人身边,她们都手里在干活但眼睛都看着我一动不动。我不知道她们犯的什么罪,不管她是杀人偷盗还是贩毒,但此刻都是与所有母亲、妻子、姐妹一样的真实的女人。此刻的每一双眼睛都“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多少年过去了,我每当想起那一天的一双双眼睛,就想到我们每一个男人,可一定要关爱每一个女人啊!
从报上看到一位监狱长在大水来临又得不到上级指示时,毅然决定带三千多人犯转移到高坡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跑一个犯人都是大事故,三千个人犯出了监狱大墙一旦失控这责任是要掉脑袋的。但是他做了。而且人犯一个没跑。
我被这位监狱长感动得按当时的语言是“一塌糊涂”!不远几千里去采访。在那里住了三个月却就是找不到灵感不知道怎么写。再待下去也是浪费时间,但就是在第二天要走的晚上,省监狱管理局的生产处长来看我。聊天时无意说了一件事:当时我也在场。大家在山坡上饿了半个月的时候,管生产的科长报告说饿死了十只猪(上面拨款有限,监狱自己搞生产创收)。我做为生产处长过去一看,邹老师你猜我看到的是什么场景?那饿死的皮包骨头的十只猪全是母猪,而且每一只母猪的肚子旁都有几个小猪在拥挤地抢着吮吸死去母猪干瘪的奶头!
“哇!这哪是母猪这分明都是娘呀!”随着我脱口而出,瞬时间我脑洞大开灵魂开窍。我一拍桌子:成了!回来后四天就有了我引以骄傲的《这里没有大墙》电影剧本。
后来剧本最终因司法部一位司长无知而又无理的干涉而告吹,但我本人却因此剧本得到了上影厂、长影厂、山东厂、电影局、以及电影学院专家和领导的一致看重,多次委以重任。
可是他们多次聘请我写的所有的电影剧本没有一部获批拍摄。电影学院杨院长为此担心我从此不写电影剧本了,还两次来信鼓励我千万不要洗手离开电影创作。可惜他只是个教授院长。可惜我也写不出可以获批的电影剧本。
【大漠峻岭】 李东川摄
灵魂之所以强大是因为它能承载我们不堪承载的重负,失去灵魂的人会把自己坠入深渊。
——编者的话
邹星枢
1946年生于济南故郡黑虎泉畔,性喜清涟而不耐浊浑。曾上山下乡、进工厂多年,创作的二十几部大戏在国家中心期刊及省级专业期刊发表或剧院演出,三次搬上中央戏剧学院和北京电影学院教学舞台;《绿帽子》由五十年代著名导演张琪宏和北京人艺、中戏及国家话剧院等艺术家在北京公演;中、短篇小说散见于《钟山》、《雨花》、《清明》、《百花洲》等文学期刊,晚年致力于随笔及诗歌探索。拍摄电视剧几十部集。 作者刻意追求的,无不是尽力摆脱阶级斗争或意识形态分歧的思维定式,努力探索共同人性中爱与善的张扬和恶与恨的批判、以及人的尊严以及生命权利的普世价值,至今致力于人的灵性和精神探索。斗争或意识形态分歧的思维定式,努力探索共同人性中爱与善的张扬和恶与恨的批判、以及人的尊严以及生命权利的普世价值,至今致力于人的灵性和精神探索。
【蒲松龄著书图】 于受万画
编辑:李东川
2024年7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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