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的儿子

在洛宁，提起王哲理，几乎无人不知道。他是原洛宁县林业局局长，农经委副主任、林业部三北局顾问，北美坚果协会会员，中国林学会会员，林业高级工程师。长期扎根山区，注重科研与生产结合，致力推广实用技术，开发山区资源，引进优良品种，经济效益颇丰。勤勤恳恳，无私奉献，获得河南省先进工作者、全国造林绿化模范称号。科研成果获奖20余项。其中，国家级1项，省部级6项，地市级2项，县级11项。是林业科研实干家，群众发家致富领路人。

而今贤哲已逝，但他写在大山上的壮丽华章，还在妆扮着祖国山河，惠及着无数山民！

一、倔强的山里娃

崤山脚下，洛河侧畔。1939年9月，洛阳市洛宁县长水乡河码头村姓王的长工家又多了张吃饭的嘴。小哲理一出生就泡在了苦水里，直到解放，他才靠着助学金进了学堂。大字不识的父亲成了县里、区上的劳动模范，穷长工的儿子被保送进了林校。

山区农民勤劳朴实，祖祖辈辈不得温饱，看来单靠种地不行。怎么样才能帮助山区人民挖去穷根呢？王哲理在思考，他觉得靠山、吃山，就得养山、改造山，山中林木繁多资源丰富，只有充分发挥林业优势，引进优质、优价、速生树种，改善林木性价结构状况，才能从根基上改变家乡贫困面貌。他格外珍惜这次难得的学习机会，在浩瀚的学海中奋力地划动着双桨，像树木的根须似地努力汲取大地的营养。他政治上积极要求进步，很快就加入了共青团。在他那颗骚动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努力学好知识，报效党报效祖国报效家乡的大山。

1958年春节刚过，林校召集学生干部给党委提意见。满脸稚气的王哲理站了起来，说出了闷在心里的几句话：“我们的老师辛辛苦苦教书，为什么要把他们打成右派呀？”主持会议者一听脸色大变，拍桌而起大喝一声：你小小年纪竟敢反党？随即，一顶“右派分子”帽子就扣在了年仅19岁的王哲理头上。

从天堂一下子被抛进了地狱，王哲理一百个想不通，一百个不服气。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家系赤贫，根红苗正，对共产党绝无二心，自己那几句话有何错误？他拿起了小刀，狠狠地划破手指，用殷红的鲜血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几个大字：“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以后定会大白”。

他不得不含冤离开了林校，被派送到深山区“劳动改造”。大山用温暖的怀抱抚慰着他受伤的心，大虎山林场里，他又焕发了勃勃青春。白天和工人们一块儿干活流汗，晚上把工人们组织起来学文化。他教人们识字，讲林业基础知识，工人们听得入了迷，围着他问这问那久久不愿散去睡觉。青工小郭，每天晚上都在他的屋子里学到半夜。

他被工人们如饥似渴、勤奋好学的精神所感动，其实，自己何尝不想考取大学进一步深造呢？

北京林学院招收函授生的消息，让他高兴了好几天。眼前分明是一条通向光明的路，当然这也是一条铺满荆棘的路。这不，捧着学校寄来的第一次面试通知书，王哲理愁眉紧锁。他一个月仅能领取19元的生活费，家里还有长期患病的母亲需要赡养，花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进京的车票拿什么去买？

林业局秘书李大姐是位热心肠：“小王，别发愁，大伙儿支持你!”没过几天，她双手托来了一条新裤子，还塞给他20多块钱。“小王，你只有一条裤子连换洗的都没有，出门在外怎么能行？我帮你到商业局申请了几尺布票，到民政局申请了30块钱补助，请人帮你做了条裤子，剩下这点儿钱你拿着做路费吧！”王哲理的眼泪唰的一下流了下来。他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心里默默地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能辜负局里和同志们的一片赤心热肠。

七十年代的第一个夏天，北京林学院敞开了她母亲般热情的怀抱，欢迎着这位来自豫西大山深处的学生。当一个月的紧张面授学习结束重返家乡的大山时，他浑身有了使不完的劲儿。每次下乡他都忘不了带上书本，所有可以利用的时间都被分分秒秒利用起来。天刚擦黑儿，他端盆凉水洗去忙累一天的疲惫与征尘，又借着煤油灯那微弱的光看书学习，开辟第二战场。每当遇到难题时，他就想起那条恩重如山的新裤子和那笔千金难易的救命钱。在他看来，那就是大山对自己的期望和嘱托。

没有全日制在校生那样的从容，边工作边学习双重任务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但函授生自有函授生的优势，结合工作实际这片坚实沃土，大山给了他具体实践的广阔课堂。学有动力，学用结合，学习定有成效。他懂得更多了，眼界更宽了，世界更大了，干得更欢了，改变大山面貌的信心和实力更足了。

函授学习的五年，是他记忆中过得最愉快的时光。当他最后一次以学生的身份走进校园时，第一次进京面授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北京林学院专门为这届函授生召开了一个小型座谈会，他扳着指头数了数，全班40多位同学中，坚持到底最终拿到了毕业文凭的，连自己在内才仅仅只剩有7人。

“学校辛辛苦苦培养我们了五年，这深情厚意我永远也忘不了。虽然我拿到了毕业证书，但在德高望重的老师面前我永远是个小学生。我愿意在老师的指导下继续学习，深造自己，拿出成绩，为校争光！”望着这位身材不高、衣着朴素、满口河南话的学生，在座的老师和领导们没有一个不受感动。学业全部结束之后，他又留下来跟着老师学了一个多星期的拉丁语。顾不上游览京城的名胜古迹，顾不上领略首都的繁华风光，他就匆匆踏上了回归大山之路。

大山是他的根基，大山是他的舞台，大山是他的用武之地。他要为大山，献出自己的一切。

二、情系沙兰杨

1963年的夏天，王哲理到学校参加造林课面授，对校园里的树木格外留意。漫步校园，穿过梧桐，走过银杏，他停在了一棵杨树下。这棵杂交杨，皮发亮，枝条旺，比一般杨树长得要高大粗壮得多，如果能长在家乡那该多好啊！

一想到家乡，他的心就会情不自禁地颤抖。大炼钢铁、乱砍滥伐，给本来就缺林少木的洛宁差不多剃了光头。百姓做饭没柴烧，盖房子没檩条，哪一个有责任心的林业工作者不心疼？王哲理轻轻地拍了拍杨树葳蕤挺拔的树干，小声地说了句“咱们洛宁见!”

杨树，是林校石宝璋教授研究了一辈子的课题，把对杨树的研究发扬光大是教授梦寐以求的夙愿。在石教授的鼎力运作及林业部门牵头推动下，王哲理极力争取，一处部级杨树研究机构在洛宁应运而生。

先请来了20多个速生杨树新品种，又邀来了100多个株系，让它们统统在洛宁的土地上扎下营盘，从中遴选出最佳的良种。王哲理一门心思扑在了杨树的引种栽培试验中，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都没有使他停下手中的工作。

1972年7月，正是酷暑，王哲理又借钱上路了。豫东、山东、辽宁、河北、北京、山西、陕西、江苏，马不停蹄跑了一大圈，昼夜兼程考察了两个多月。征尘未洗又一头扎在洛阳的一家招待所里，整理收集来的各种资料。一阵急过一阵电话铃声，把他从另一个世界唤回。晴天霹雳，五岁的女儿得了重病，妻子又要教学生上课又得伺奉高堂老母实在抽不出身，局里来电话促他速归。看着案头的一叠叠数据资料他迈不开脚，直到电话铃声再一次响起，他才匆匆赶回洛宁。

可怜五岁的女儿已经生命垂危，刚送进洛阳医院不一会儿就停止了呼吸。大夫说孩子得的是普通急性肺炎，如果能及时抢救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家长把孩子给耽搁了！妻子紧紧抱着孩子，嚎啕大哭，和他合作搞杨树研究的林校教授石宝璋闻讯赶来，老泪纵横。王哲理呆呆地立在一旁，内疚、自责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有掉下来。事后，他一头钻进资料研究中，把杨树当作自己永远定格在五岁的女儿，把心口的堵，化作科研的动力 ，发了疯般地工作、工作、工作！

河南省林业厅牵头（并拨款），王哲理与河南农学院朱振文教授、罗鸣福副教授、赵天榜讲师团队合作，进行速生杨树引种、区域栽培试验。经过9年时间，完成了沙兰杨等多种杨树的生长进程、木材物理力学强度、木材结构物理化学成分、纤维形态、造纸工艺条件、纸质、建筑承载力等大型测试项目，填补了国内一项空白。其主要数据收录于国家林业部、轻工业部主编的《中国主要树种木材物理力学性能指标》《中国主要造纸树种造纸工艺标准》中。同时用了两年多时间，自费到山东、辽宁、山西等七省调查研究了沙兰杨的生态条件和速生栽培技术，认定沙兰杨为我国华北地区适应性强、生长迅速的用材和造纸主要树种之一，为大面积推广提供了理论依据。

在“全国杨树会议”“全国杨树良种会议”“全国沙兰杨及欧美杨学术讨论会议”、《杨树》《中国主要树种造林技术》《林业资料》《全国沙兰杨及欧美杨学术讨论会论文集》《中国林业科学》等会议和刊物，介绍、发表了王哲理的科研成果，获得1982年洛阳地区科技成果一等奖。

有了沙兰杨可大面积推广的理论依据，怎么样能更好地推广种植呢？文革期间，被下放到关庙村当“社员”，给王哲理提供了一次很好的机会。寂静的乡村，使他忘掉了世间一切的喧嚣和受到的迫害。他被下放的村庄附近涧河有一湾卵石滩地，在繁重的农忙之余，他带领着村里乡亲们，去弯取直改造河道，整修荒滩拉土垫地，建成了9亩大的沙兰杨良种苗圃基地，把科研成果推广扩散开来，惠及群众。1968年全县沙兰杨育苗面积达到4200亩，单城关公社就有1200亩。县域内迅速掀起栽植沙兰杨高潮。

报刊广播等媒体报道，引起了全国各地的注意。参观、取经的络绎不绝。1974年以来，河北、北京、天津、辽宁、黑龙江、山西、陕西、新疆、四川、湖北、江西、山东、湖南、安徽等省市自治区，先后来我县选调沙兰杨种条三百多万斤。东自山东西到新疆，南过长江北到辽宁，在平原绿化、农田林网、河谷造林、四旁栽植中，沙兰杨已成主打树种。八十年代起沙兰杨在全国推广，每年为社会创造了数以亿计的巨额效益。

据不完全统计，河南省已栽植沙兰杨一亿一千万株；洛阳、南阳、许昌等兄弟县市，近水楼台先得月发展迅速，普遍铺开已成规模。

如今，洛宁成了我国第一个沙兰杨基地县。开车走郑卢高速进入洛宁县境，你会发现不一样的“天地”：路边的杨树郁郁葱葱，渠畔地头、房前屋后，都耸立着挺拔的沙兰杨。粗的需二人合围，高的可扶摇钻天。县域 总蓄积量高达46万立方，每年可采伐2.5万立方，木材直接创收700多万元，加工增值200万元。洛宁县杨木蓄积量10年来增长了近两倍，林业产值翻了三番多，全县靠栽植沙兰杨树脱贫群众有2.1万多人。“沙兰杨撑起一个个家庭，农民办事全靠它”。婚丧嫁娶卖几棵沙兰杨，孩子考上大学卖几棵沙兰杨，沙兰杨已不知不觉走进洛宁的万户千家，成了不吃不喝风晃就长、闷声发粗聚财致富的“摇钱树”，洛宁的沙兰杨生产已经成为了农村经济的一大支柱。

当年借钱搞引进，如今白送摇钱树。群众们把沙兰杨称作“王哲理树”!

三、坚果子苗嫁接

峰峦褶皱里，山阳溪阴处，枝干粗大的核桃树守护着老旧的茅草房。核桃、栗子是豫西山区人的重要收入来源之一。“桃三杏四梨五年，要吃核桃等十年”。可王哲理清清楚楚地看见，在母校一位教授的试验林里，一棵三年生的核桃树就挂满了青青的硕果。他从新疆调回了四万斤核桃种子种在洛宁的大山里，但长出来的实生树，结的果子有早有晚，七上八下的效果并不看好。

1978年腊月，快过春节了。在山东农业大学任教的梁玉堂教授把他的得意门生王哲理召到自己面前：“小王，我国核桃嫁接技术本来和国外差距并不算大，但乱了这些年后我们落伍了。你能不能专攻一下无性繁殖技术，把耽误的时间夺回来，赶上甚至超过西方？”

“我有这个能力吗？”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你能搞出沙兰杨，就一定能攻下核挑难题。”

“······”

“你如果愿意，我一纸调令把你调到山东农大来，这里的科研条件要比下边好得多。”

"老师，我还是留在洛宁吧。科研成果最终还是要到基层生产中去推广，我在家乡更方便把研究和应用结合起来。至于经费嘛，我自己想办法凑。”

年底了，家家户户都在忙活着准备过年。王哲理揣着借来的200元钱回到了洛宁，他雇了几位乡亲，自己动手搭建起恒温塑料棚，因陋就简开始了子苗嫁接的试验探索。

除夕之夜连双岁，王哲理在塑料棚里迎来了新年的曙光。

揣摩思路，控温保湿，覆土催芽，珍储接穗，适时嫁接，拿捏手法，严格把关，精准记录。失败了，重新来！

没出正月门，嫁接子苗就真的在温棚里成活了，客芽萌发，长出了喜人的鲜嫩翠绿新叶，实验成功了！经过后期精心呵护，子苗嫁接的泰山2号接穗客芽强力萌发，竟然长出雌花，仅用50天时间就结出了一个可爱的小核桃。群众说：“50天母子见了面，这比种庄稼还快，是高速发展核桃的好办法。” 在偏僻的小山村里，王哲理完成了温棚设计、控湿催芽、壮砧培育、适时嫁接、化学除萌、室内一年四季可连续嫁接等一整套核桃子苗嫁接的新技术。经实验，板栗、栎类、油茶、油桐、山茶花、榛子、文冠果、桃、杏、李、樱桃、柿子、大枣、银杏以及葫芦科的瓜类植物，都可以用这种方法繁殖良种。这项成果达到了国内先进水平，国外也从未见到报道，可以说是前无古人的创举。

国家一级林业期刊《林业科学》1984年第一期刊登了王哲理的论文，《核桃嫁接技术的研究》《核桃子苗嫁接技术的研究》同时获林业部科技成果三等奖，后又获河南省重大科技成果三等奖。《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评价该成果 “为多快好省地发展木本粮油经济林闯开了一条新路。”

罗山县采用此“妙法”培育板栗苗木50余万株，建成7万亩基地；杭州植物园，凭此育出优质茶花新品种······许多单位派人来“取经”，河南以至全国，刮起一股坚果子苗嫁接的龙卷风。

王哲理的突破也引起了国外同行的关注，美国内布拉斯加州大学寄来了热情洋溢的邀请函。

太阳照得王哲理浑身暖洋洋的，西服穿在身上总感到不大舒服，还有这恼人的领带。同行的四位专家，招呼他走上那高高的舷梯，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作为中国代表团的主力成员，他将飞往大洋彼岸，参加在那里隆重举行的北美坚果协会年会。

北美坚果协会第81次年会会场上空，第一次升起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五星红旗。注册处墙壁上迎面悬挂着《中国政区图》《中国地形图》。他昂首挺胸走上了国际坚果讲坛，向来自8个国家的200多位专家学者作“核桃、板栗子苗嫁接技术的研究”的学术报告。与会者为从新中国来的王哲理破译了生物学中一个奥妙的难题，感到惊讶。该论文在1991年4月美国《坚果通讯》杂志上发表。

澳本大学的一位学者握着王哲理的手说：“波克教授在五十年代曾提出过这种设想，想不到今天在中国实现了。”著名的园艺学教授卡斯特·福遂则说，“因为你的参加，使我们的年会开得格外成功。”主持会议者称赞他的论文是“大会收到的实用价值最大，水平最高的一篇。”并把王哲理演讲的中文手稿存放到展览馆，永久保存。

林肯市一家最豪华的饭店里灯火辉煌，内布拉斯加州大学园艺系主任在此设宴招待中国代表团。高脚杯还未举起，中等身材、50多岁、戴着灰黑色眼镜的系主任率先开了口：“在你们国家，有没有发现板栗嫁接苗砧穗分离、枯死现象？如有，你们是如何处理的？”顿时，轻松愉快的宴会厅立时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火药味。坐在对面的中科院顾问兼翻译奚声珂小声对王哲理说，“对方不太礼貌，提这样的问题是在有意发难。” 王哲理淡淡一笑，放下高脚杯接过了对方的话题，带着浓重河南口音的汉语在宴会厅里回响。俨然是一副大将风度。

“板栗嫁接苗死亡的原因不外乎有两个方面：一是由疫病感染造成死亡，二是由于插穗和砧木不亲和造成的。对于前者，我们注意抗病品种的选择；至于后者，巧妙利用了核桃含鞣酸最低期，我可以告诉诸位，我们的子苗嫁接新技术可以保证使成活率达到95%以上，一次可持续嫁接10万株以上。”俄顷，宴会厅里响起一片掌声！主人掩饰着自己的尴尬，连声说：“王先生不愧是这方面的专家，我们应该向中国学习。”当知道他仅是一名大学函授毕业生、一个县的林业局长时，外国专家们一个个惊叹不已。”

王哲理的“怪”还不止如此，他曾多次出国访问，但从来都没有为家人或亲戚朋友带一件“洋货”。1990年，王哲理应邀到美国进行学术交流，带回了一大箱同行们赠送的黑核桃和长山核桃种子。

1994年，他再次赴美访问，回国时，沉甸甸的手提箱里装的还是黑核桃接穗和40多公斤的林业资料和器材，均为在国内见不到的精品，具有很高的实用价值。据当年的洛宁县林业局财务科科长张京民回忆，王哲理多次被邀请去美国讲学，但从来没有收取一分钱的讲学费，全是义务。

大约是1994年，王哲理再次去美国讲学。当时美国农业部一位叫比尔的负责人，看到这么高水平的专家跨洋讲学纯属学术交流，一分钱不收，这和他们国内惯例大相庭径，比尔内心深感过意不去，送他回国登机时，突然拿出3000美元硬要塞给王哲理。他说自己还有很多钱，但已身患癌症，有生的日子不多了，此举纯属个人赠送，谨表自己发自内心的深憾感动和由衷敬意。“即使你给我50万美元，我也不会要。”王哲理亲切地搂着比尔的肩膀说：“自己买点好东西补补，把身体养好，保重了！”当王哲理在登机口回望时，看到比尔两眼流泪、恸哭，朝他竖起大拇指，赞“中国汉子”。

那时候在美国搞科研要比在洛宁条件好很多。据王哲理的儿子王宏伟说，美国人给予优厚的待遇请求他留下，但他想到还有不少山区同胞在贫困线上挣扎，心里就难受，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事情必须要做。于是他婉拒了美国人的好意，执意回国，建设家乡。

回到家乡大山的怀抱，他拿出了一份报告：《在洛宁建立我国第一个长山核桃和黑核桃基地县的设想》。

四、黑核桃新命运

洛宁县马店乡胡家原村，有一大片核桃林，树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青核桃，这是该村村民张建武自家建的“美国黑核桃品种基因库”。其实在这之前，张建武是跑运输的，忙忙碌碌一天两头不见日头也挣不了多少钱。看到别人种植苹果发了财，木杆庄稼收成稳，于是他就去请教王哲理，询问种植什么品种的苹果好。王哲理认为，伺弄苹果需要很高的技术，若是管理不善或老天作梗，也不一定能产生很好的经济效益。建议他种植自己刚从美国引进来的黑核桃，好管理，效益高。

没想到，没多久，王哲理竟然自己开着车把黑核桃树苗亲自送来了。张建武回忆，那时山区还没有水泥路，山路陡峭，汽车不好走。王哲理从停在山坡下的小车上卸下成捆的树苗，亲自扛上两捆，爬坡上堰，跨沟越壑，步行一公里许，才背到了张建武的地块中，并帮着栽种上。

什么时间浇水，什么时间施肥，什么时间打什么药，王哲理都给张建武一一交代清楚，并且每月都要定期上山来手把手现场指导，作记录。张建武家的黑核桃，第三年就部分挂果了。那个时候黑核桃种子抡个卖，一粒几十块呢，一编织袋带青皮黑核桃就卖了八千多元。

在王哲理生病期间，张建武曾多次去看望他，王局长避而不谈自己的病情，总是关心果树的长势，并一再告诫他一定要等核桃成熟了再摘，不要卖给别人不成熟的核桃种子，砸了自己的招牌，价格要随行就市。黑核桃树浑身是宝，生长迅速，材质坚硬，纹理通直，幼树2.5厘米以上即可机械旋切成片做高级家具贴面，精细壳粉在高级化妆品、软抛光材料上大有作为，将来会给社会带来很高的经济价值的。谨遵王哲理遗言，即使有人出双倍的价钱，只要果子不成熟，张建武坚决不卖。

如今，张建武20多亩平地种植了黑核桃，含60多个品种。其中有专门食用的，有做材用的，有两者兼用的，大部分是专门制作文玩用品的，还有无性嫁接求变、有性授粉求异的设定项目试验树，是个（可能的国内民间唯一的）“美国黑核桃基因库。”其他一千来亩坡地原来就是核桃树坡，现在是年份不等的黑核桃树。他每年稳拿几十万。

在专业示范户的带动下，1998年，洛宁县出现了一批靠种植黑核桃年收入数万元的科技专业户。群众们感叹道：“这比种粮食强多了，多亏了王局长。”

这是官庄西村群众自发集资为王哲理同志立的石碑碑文：

共产党员王哲理 播富造福为人民

王哲理同志中国共产党员，北京林大（北京林学院函授班）毕业，原洛宁林业局局长，现任林业部三北局顾问，（高级林业）工程师。心中装着人民，积极奋进，科研创新，在林业战线上为人民做出了显著成绩。自1990至1992年，先后两次赴美国讲学，不收学费，深受美国各界人士专家教授好评，曾以高科技项目黑核桃相赠。1991年春，王将黑核桃接穗带回国内，第一批在洛宁县关西村落户，紧接着搞了第二批。他精心观察，认真管理，技术指导，以身作则，使黑核桃良种率先推广全国。在王哲理同志精心培育下，这一来自大洋彼岸的异国良种，在官西村茁壮成长，从此给全村人们播下幸福种子。

该项目发展也得到了副局长徐虎智、朱学武、工程技术人员以及后任局长安卫民、李京涛等同志大力支持。从1995至1996两年间，在官西村七十亩瘠薄土地上，创产值达二十五万元。到两千年底，树身高达十余米，每棵树最高收入达三千余元，全村卖黑核桃树种共计收入五十万元以上，占全村年总收入百分之四十。该项目发展已成为官西村支柱产业，这在我村历史上也是前所未有的。广大群众从此有了脱贫致富的摇钱树。饮水思源，涌泉相报，崤山巍巍，洛水悠悠，王哲理同志的功德，将永远铭记在官西村人民的心里。

洛宁县东宋乡官西村 黑核桃种植户 立

洛宁县书法协会理事长 孔祥盈 书

宜阳三乡 李金智 刻石。

随着群众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中国的男人们兴起了文玩核桃热潮。美国黑核桃质地坚硬，品种多样，纹路独特，色若重枣，是制作项链、手串、把玩球等文玩饰品的上好材料。具有了商业头脑的现代农民，在政府引导扶持下，精心栽植摇钱树，建立起工商园区，成立了几十家文玩加工厂，分拣-雕刻-打磨-抛光-打眼-穿串一条龙，以“农户生产+合作社加工包装+电商销售”模式，注册“官庄”商标，打响“猴头”品牌，占领我国文玩核桃市场的70%，洛宁已经成为全国最大的文玩核桃原产地。

至2020年，全县遍地开花，种植面积达3.5万亩。仅东宋镇就有近千专业户种植1.2万亩，年产值达2.3万元。黑核桃种植面积在河南乃至全国，以几何级数迅速扩张。

1992年、1993年王哲理两次接待来访的美国专家团，带领客人们考察了长水乡坚果示范园，马店林场黑核桃引种园，胡家原张建武自建园，东关苗圃引种园，东宋官西村黑核桃栽植园。客人们看到黑核桃在洛宁长势如此的良好，尤其惊喜，倍加赞赏：“我们对洛宁人民种植新的树种时的勤奋印象深刻，深信在未来的岁月里，洛宁会成为中国乃至世界树木种植及利用的榜样！”

内布拉斯加州大学园艺学教授、坚果良种提供者、专家团团长毕奥·葛斯特森先生对中方热情周到的行程安排再三表示感谢：“我们大家同属于一个国际坚果研究合作组，你们这里的黑核桃生长量已超过原产地美国，且没有毁灭性病虫，没有严重生理性病害，是一个良种选育再好不过的地方。现在我们陆续将美国最好的良种送给你们，将来有一天，美国说不定要向中国引回良种呢！” 教授先生在留言中写道：“美国人都十分欣赏王哲理先生的勤奋与创造性的工作，若是没有他，这些树种的引植就不会成功！”

在洛宁田间地头、林场果园，老百姓总会看见王哲理他手中提溜着“树枝”。那不是一般的树枝，而是果木优良品种“接穗”，能使得果木迅速更新换代。不管走到哪里，王哲理看到有好的品种、枝芽的正向变异，都会立马剪下枝条带回去进行研究。习以为常，已成惯例，洛宁人见怪不怪。为此，他还闹出了不少笑话。

有一次，王哲理从外地回来上火车，因背了一大捆“树枝”，被列车员挡了“大驾”。经过耐心解释，列车员才弄清楚，原来他背的竟然是一捆宝贵的良种接穗，这才满怀敬意地把他送进车厢。还有更为可笑的是，出差坐飞机，王哲理身上还背着一捆用当时很罕见的透明塑料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树枝”，引来乘务员和很多乘客的关注。大家都很好奇：“第一次见有人带着树枝坐飞机的。”

1985年以来，王哲理从事核桃良种选育技术研究，选育出适合我国北方栽培的16个早实新品种。该成果获林业部1991年科技进步一等奖，1992年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

五、心里只有老百姓

1981年王哲理当了林业局长，却不改科学家本色，跑遍了洛宁的山山水水调查自然资源。计有木本植物70多科、150多属、430多种或变种，其中，材用90多种，油料60多种，药用210多种，蜜源、造纸、观赏树种众多；禾木科的竹子有淡竹、斑竹、筠竹、甜竹、供观赏的宽叶凤尾竹等16个品种；草本植物、蕨类、菌类，兽类、鸟类、昆虫类，亦种类繁多；北温带适宜的光照、雨量、温度、土壤、四季分明的气候，为它们的生存繁衍提供了得天独厚的环境条件，只是缺乏强有力的社会组织机构、饱有学养的有识之士，脚踏实地的去发现、呵护、开发、改造和利用。

王哲理踏遍群山搞调查，雨夜借宿在独居深山的沪池沟李老汉家。破草屋难遮风雨，天下雨，他流泪，李老汉家饥寒交迫的半原始生活实在叫人看不下去。第二年春天他带着两名技术员翻山越岭又来到这里，背来了几十斤重的良种接穗，又在破草棚里住了十多天。一连三年，年年如此。

后来他走了，他帮老汉嫁接的一万多株板栗、核桃、柿树、梨树、山楂，却成了老汉家挖去穷根的摇钱树。

1983年春，他带领19名助手到下峪、兴华、上戈等5个公社的13个山区大队，把亲自从山东、陕西、山西各地采集来的1000多斤优质板栗、核桃接穗，成片地高枝换头更新改造次生林6万多株，培养技术员92人。翌年就地采集接穗扩展到15万多株，培养专业户技术人员570余人，而后大面积推广开来。下峪乡麻院村李昇一家就嫁接了11000株。千株以上的专业户有70多家。单瓦庙村西坡组就嫁接4000株，栽植山萸肉、杜仲树苗7000余株。接触多了，不要说大山里的青壮年了，就连老人孩子大多数都认得他。

短短5年里，他帮许许多多的农民百姓仅板栗就嫁接了26万多株，从此洛宁县结束了不产板栗的历史。那年春天他患漆毒，腿根糜烂行走不便，眼皮红肿难以睁开，仍跑了11个乡镇指导林业生产。“大好春光，一刻千金哪！” 王哲理手拉手牵着百姓走上了致富路。

他当官不像官，扑下身子干实事，因地制宜发展地方特色产业。凭借洛宁县五大旱塬独特的地理环境和自然优势，王哲理从外地引进的大粒早熟樱桃在关西村试种成功，迅速在官庄塬上扩散开来，形成了气候。这里几乎家家户户种樱桃，面积达4500余亩。

孟春四月，美早、红灯、黄蜜等品种相继成熟，一颗颗紫里透红如宝石般的硕果缀满枝头，沁人心脾，尝一颗口齿留香。线上线下抢“鲜”上市，游旅采摘红火了村庄，给当地农户带来了实实在在的经济效益。特色高效农业，为强国富民乡村振兴战略注入强劲动力。

洛宁是北国万亩竹乡，有悠久的栽植历史。王哲理外引内取，远走广交，致力发展外向型经济。引进日本竹编技艺，开发竹编新产品培训年轻技术人才，引进专利先进设备，创建竹制品胶合板厂。年出口10万余件，创汇百万美元。王哲理和上海联合化工厂、上海农药研究所、化工部沈阳研究院林柄栋教授，联合攻关，实验成功针对淡竹锈病的特效救治药品和防治办法，给全国竹业生产又立新功。

他一直没有忘记，当年自己求学的艰难和领导同志的支持。他要为更多的年轻人成才创造条件。在他的积极倡导、运作下，林业局和北京林业大学共同开办了一期，由40名洛宁林业优秀职工参加的4年制 “林业大专函授班”。

近7年里有17人通过函授进修，取得了大专文凭；林业局的技术骨干都提升到了大学本科程度，有两人还考取了硕士研究生。局里承担了国家重点攻关项目7项，获省部级以上科技成果奖5项；建立了国内第一流的县级林业科技推广中心；与国内外7所大学、5个国家级科研机构、5个省级以上科研单位，建立了长期协作伙伴关系。在洛宁县林业系统，拿得起放得下、能写能说能干实活的“王哲理型”科技干部，后继有人，人才济济。

六、退而不休

退休了，终于可以休息了，可以兑现当初对爱人的承诺“等我不干局长了，我就帮你做家务”。可是真正退休了，王哲理仍然没有空闲下来，甚至比上班时还要忙碌。在妻子李爱珠的眼中，王哲理完全是个“公家人”，对家庭生活、社会习俗、人情来往等“俗事”几乎一窍不通，是个“木头人”。但他一如故我，我行我素，毫不在乎。端给他饭就吃，不给他端饭也不知道吃，连口开水也不会烧，只会工作。”李爱珠说，王哲理几乎没有家的概念，仨俩月不回家是常事，家中有吃的、没吃的，4个孩子的大事小事都由她自己一人操心。

他先是去省林业厅搞了个项目，对从国外引进的良种发育情况进行观测、记录，然后写报告，这一做就是半年。后来又受省里邀请，搞了个200亩黑核桃的试验园。紧接着又去郑州做技术指导，这一指导可好，几百亩的苗圃和大大小小的现代化温室在王哲理的手中诞生了。他和当地的老百姓交流沟通，给他们解决种植过程中遇到的难题，津津乐道，乐此不疲。不仅给当地的老百姓带去了收入，还传播了实用科技知识，使老百姓很快富裕起来。

后来，他自己开垦了30来亩荒地，栽上各色各样奇奇怪怪的树木，每天几乎泡在那里。70多岁的人了还整天爬树剪枝，背着药桶打农药。有一次从下午两点一直干到夜里11点多，任凭妻子怎么劝阻他都不肯停下来，还要妻子打着手电筒给他照明，直到喷完，他才罢休。

2008年，王哲理被检查出患有骨髓异常综合征（造血功能失调）。2012年做完第四次化疗后，他觉得身体恢复得不错，像个正常人一样，早上能吃一碗米饭。吃罢饭他顾不得卧床躺一会，也不听从家里人的劝阻，径直往园子里跑。远远地看到青枝绿叶的苗木，满是欣喜，像个小孩子似的爬上攀下，修枝剪杈，精心伺弄，全然忘了自己是个病人。他还每天跟从前一样坚持记录天气变化对果树的影响。每当输完一次血，身上感觉有点力气了，就赶忙跑到园子里 “泡宝贝”。

他感觉自己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不顾家人劝阻，战战兢兢地爬上树，一根根挑选芽势饱满的枝条剪下，累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他把自家园子里培育成功的稀缺种苗和价值10多万元的优良品种“接穗”，让爱人李爱珠帮忙，一枝枝挂上标签，打捆包装，运送到洛阳东火车站，自费邮寄到全国各地跟林业有关的大专院校、科研所。很多单位和个人收到这些珍贵树苗和接穗，既异常惊喜又颇感意外，被老科学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敬业精神所感动，纷纷致函王哲理表示衷心感谢，并要求把银行账号告诉他们，好给他汇款。他回信说：“我已燃油将尽，没有时间把我平生所好的“宝贝”发扬光大了，拜托你们替我去传播吧！希望这些东西能惠及更多的人，让全国的水更蓝，山更绿，农民更富裕，我还要感谢你们呢！”

王哲理拒绝收取任何费用。李爱珠心疼地问：“那你图个啥呀？”

半天，他才憋出了一句话：“实践我的生命价值！”

王哲理就是一座魏巍屹立的高山，山上山下写满了他的绿色诗行！

作者简介：杨小沪，男，洛宁县景阳镇人，1947年生，中教一级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