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的眼泪《泉城晨话》/ 第277期

杨延斌

      昨天已经快把《我看高考》写完的时候，才想到是父亲节，只好把昨天的话挪到今天说。想到父亲的缘由不只因为父亲节，而是在父亲节来临之前，应邀去了郭澄清纪念馆。眼看着郭洪志教授跪在他父母坟前，悲悲戚戚磕头焚香烧纸的时候，我也联想到自己爹娘，也想在那片林子里冲着老家的方向，放开喉咙大叫一声爹娘！

      我爹活到1960年，那年他58岁，我4岁。爹在我心里的印象只是一个个头不高的秃顶老头，而且模模糊糊，记不起他长得啥模样。按理说一个四周岁的孩子，应该记住些什么，但有关爹的记忆实在太少了。

      说来挺奇怪，我在2016年的某一天黎明前，被一个梦折磨醒了。我梦里的爹，模样依然影影绰绰，但我却清清楚楚看到爹的眼角淌出泪。

      当我坐起来想打开电脑的时候，脑海中就像演电影似的，猛然闪现爹三次流泪的情景。突然，三个渐渐清晰起来的画面，猛然唤醒我的记忆，我真的想起爹在我四岁那年，曾经三次流泪。

      如今我已经68岁了，为什么在八年前梦见爹流泪的情景呢？这是偶然还是必然呢？

      都说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个在我这里似乎不灵，因为体验过几次日无所思，却有夜梦。比如我从未想到过爹的眼泪，奇怪的是却梦到他流泪。

      凡事都有因果关系，我认为不会无缘无故做这样的怪梦，我就苦思冥想，非要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坐在电脑前思来想去的过程中，我想调整一下坐姿，结果身子一动，两脚把踩在脚下的杌子踩偏了，弄出了动静。

      我心里猛然一震地想：莫不是爹的魂灵附体在小杌子上？脚下的杌子，是我爹亲手做的，也是唯一能天天见到的实物遗产。这些年我已经养成一个习惯，一年四季的每一天，都光着脚踏在杌子上，如今杌面已经被我的双脚摩擦得油光锃亮。每天只要一踩上杌子，意念中就会闪现这是我爹留下的唯一念想。难道杌子也能日久生情？我觉得天天光脚踩在杌子上，有种和爹的肌肤相触碰的错觉。这样一想，我好像找到了怪梦的缘由。不管是不是迷信，也不管小杌子有没有仙气儿，反正没有小杌子，我不会梦见爹流泪。

      想到爹在去世前的一年流了三次泪，我心里有种被刺痛的感觉。

      第一次流泪。只记得四岁那年，我还分不清春夏秋冬，当时我家住在水务街十字路口，我爹开个茶馆，指望每隔五天赶一次集的时候，挣几块钱买些粮食。我那时候就盼着赶集，因为赶一个集，爹就能给我买一个包子吃。那是1960年，正是国家闹饥荒最严重的时候。记得有次赶集，爹给我买回一个包子，饿得大哭小叫的我从爹手里抓过包子，狠狠地咬下一口的时候，看到爹的眼睛也在死死地盯着我吃包子，我就把包子举到爹的嘴边，想让爹咬一口。爹两手捂着我抓着包子的手，先是把鼻子凑到包子上闻了闻，又把嘴唇贴在包子上，我感觉爹只是用舌尖儿舔了一下包子后，就把我的小手推到我的嘴边。爹眼睁睁看着我吃包子，我瞪着眼看到爹的脸上淌下泪。爹是心疼儿子吧？

      第二次流泪。那一年，我爹把一个大笸箩放在茶馆门前，顺手拎过一个布口袋，把袋子里的黄豆倒在笸箩里，想在太阳光下晒一晒。根据这个情节估算，该是在秋天。回想当时的记忆，那些黄豆至多有十斤八斤。那是我爹领着三个姐姐，到生产队收割后的豆地里，一个豆角、一个豆粒捡的。我记不得当时是上午还是下午，有几个大队干部突然来到我家门前，留在我记忆里的印象是，几个人把我爹围在中间，这个推一把，那个搡一下，好像是质问我爹黄豆是哪儿来的，我爹就和他们说是领着几个丫头在豆地里一个粒一个粒儿地拾的。记得爹为了让他们相信，还大声把三个姐姐叫到干部们跟前，意思是说不信你们问问几个丫头。

      我也不知道干部们问了几个姐姐什么，也听不懂干部们和我爹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几个干部突然和我爹抢夺起笸箩来，几个姐姐见爹抢不过干部们，就上去帮着爹抢，我也上去抱住一个人的腿，好像咬了人家一口，惹得那个人一脚把我蹬倒在地。干部们硬说我家的黄豆是在生产队偷的，非要没收不了。最后我家还是抢不过干部们，那些黄豆连同笸箩都被干部们抢走了。爹看我在哭，就一把把我拦在怀里，还把脸贴在我的脸蛋上叫了一声“儿啊”。我看到爹的脸上滚淌着泪珠。爹那是让大队干部气哭了。

      第三次流泪。我不记得是秋天还是冬天，反正感觉屋里挺冷。平时我爹揽着我睡觉，有天夜里我尿床了，爹一巴掌扇在我屁股上，把我从床上扇到地下。那时我娘已经病重下不了地，娘就连滚带爬到地下，一声接一声地叫着“来全，来全…… ”估计爹看娘抱不动我，就下床把我抱到娘被窝里。那一瞬间，我听到爹哭出了声，眼泪砸到我的脸上。

      天亮之后，看到娘和三个姐姐都趴在爹身上嚎啕大哭。当时我不懂，爹在天亮前咽气了。估计那天爹心烦，不然他舍不得让一巴掌成为我的念想。

2024年6月17日于济南

      作者简介：杨延斌，笔名水务。《都市头条·济南头条》首位特约专栏作家。济南市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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