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男人的故事【四十八】李东川

从“串″到“窜″的那些岁月(6)

【黎明】 李东川摄

      其实很多往事是沉重的，“往事不堪回首”应该是最真切的表述，当我们看到一些谈及往事露出若无其事淡然的微笑面孔时，便知道那是内心悲痛已达极点的反映。

      在桂林住了四、五天，终于给家里寄出了离家出走的第一封信。那时才15岁的自己，压根就不理解面临突然杳无音信不知所踪的孩子时，父母那种心急如焚，失落无助的心情。但那个年代有一点与现在不同的是:当孩子出走时，家长永远不会往坏处去想。

      桂林山水真是如诗如画，徜徉在其中有种被陶醉的感觉。

      那时只知道“桂林山水甲天下”，不知道还有一个“阳朔山水甲桂林”呢！

      前段时间和李光星通话，他说前几年他去桂林时终于圆了这个梦，去了阳朔，他说“阳朔山水甲桂林”真是名不虚传，当时的他仿佛置身在仙境中如梦如幻，他说:兄弟，为了追寻我们少年时的梦，你一定要去。

      我们又混上了去湖南的火车，火车是一如既往的拥挤，车厢的电风扇“呼呼呼″地转着头，使劲地吹，热气在车厢里扑腾，男人们都赤着上身，车窗外扑进来的热风，潮潮的粘在皮肤上，把个毛孔糊得严严实实。

      我发觉上了列车进入湖南后，大大小小的站都停，沿途上来的农民居多，背着背篓挑着担子，他们是要把自家种的农产品拿到县城去卖。

      湖南的农民装束与四川的农民有相似之处，头上包着头帕，上身着粗布坎肩，下身短裤，脚蹬草鞋。

      火车开不了多长时间就是一个站，于是农民们吆三喝四的一窝蜂下了车。

      这慢车可真够慢的，常常在一个站停下就不走了，原来是给快车让道。

      就这样走走停停，我们实在忍受不了了，于是在一个大站下车，准备混上一列快车。

       终于等来了一列到长沙的快车，幸运的是上了车后，我们还有了座位。

      我们这一路上，能站上个三、五小时，等着一个座位就真是谢天谢地了，大多时候我们会站到被赶下火车。

      晚上多数时候我们都是钻进座位下，铺上一张我们随身带的牛皮纸，然后伴着火车有节奏的“哐当”声进入梦乡。

      这次一上车就坐下了，真是让人没想到。

      火车在“三湘″大地上行走，连绵的大山和成片的水田不断从我们眼前掠过，坐在火车上的我们悠闲地看着这一切。

      已经看到又一座城市出现在我们眼前，突然杨兴汉喊叫起来:你们看那是什么？

      我赶紧探出了头，一看城郊田野的电线杆上居然吊着一个人，车厢里一下炸了锅，大家纷纷拥向这边车窗，开始七嘴八舌议论开来:“听说衡阳乱得很，两派武斗开了”，“这人吊在电线杆上也没人管没人问的”，“唉！这是啥世道呀！”

      那吊在电线杆上的人渐渐离我们远去，直到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

      就在这时查票员来到了我们身边，我们又被查着了，在衡阳站我们被赶了下来。

      离家出走十多天，我们的钱已花光了。

      正好需要等家里汇钱来，我们找了一个价格非常便宜的小旅店住了下来，马上给家里发了个电报，让家里抓紧给我们把钱电汇过来。

      前两天在电话里与李光星谈起在衡阳等着汇钱来这件事，他说当时我们把电报发给了周十，要不是李光星提醒，这个细节我早忘得没影了，周十是我们都认识的朋友，她也和我们的家都很熟，当时这个提议还是他提的，所以他想得很清楚。

      那个小旅店在衡阳城的一条小街道上，在等待汇钱的那几天，没事我们就坐在旅店门外的竹椅上闲扯把子，当时我们就奇怪，这衡阳城怎么几乎见不着人，店老板闻讯搭腔:嘿，你们不知道，现在衡阳的两派搞开武斗了，闲人都不敢上街，要是遇上武斗，你回答不对，弄不好会要了小命。

      听老板这一说，我一下想起了在火车上看到电线杆上吊着的那个人，估计就是武斗时被对立派打死的，也有可能死于非命的吧，谁知道呢？

      当天晚上，正在熟睡中的我们，被街道上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惊醒了，我赶紧爬起，也不敢拉灯，透过门缝往外瞅，只见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戴籐帽，扛着或拖着钢钎，钢钎在石板路上拖出一溜溜火花，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急呼呼地朝前方奔去。

      零乱重重的脚歩声、急粗粗的喘气声，还有钢钎碰撞拖地的声音，把一个死气沉沉的夜吵醒了，街道两旁的住家、门户估计都被惊醒了，但没有一户亮灯的，我想他们肯定和我一样都在透过自家的窗户、门缝在紧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吧。

      三天后，我们终于等来了电汇的钱，我只记得我家里给我寄来了20元，是周十到我们三家敛合起来一块寄过来的，到邮电局取出钱时，我脑海里突然现出了爸爸妈妈的身影，身为走资派的爸爸可能正在戴着高帽子，挂着牌子挨批斗吧！我可以想像出当妈妈听到周十谈到我们没钱了时，一定又掉泪了。

【缥缈】 李东川摄

      在内心沉静的烛光中，我看到了匆匆行走的时间，并在其中看到了一直飘逸其间自己的身影。

李东川

      祖籍山东省莱芜，1952年出生于重庆市，成长于川南。1970年代从事摄影，1980年代从事摄影理论研究，论文被汇入第三届，第六届全国摄影《论文集》，有10余万字的论文、评论文章在国家及各级专业刊物发表。1999年出版《李东川五言古体诗集》。后致力于散文创作，已创作散文作品700余篇，散文集《旧日时光》已由团结出版社于2021年正式出版。

【三笑图】 于受万画

2024年4月24日

      刘般伸，特型演员，著名书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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