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男人的故事【三十九】

邹星枢‖砖瓦厂纪事(上)

【春蕾】 李东川摄

        在我看来人的良知与正义感是与生俱来的，邹星枢就是凭着天赋良知，通过力争为大伙争来了该有的福利。千万不要以为该有的东西就应该有，很多东西你如果不争取，它是永远不会自动降落在你头上的。

——编者按

      处于黄庄的淄博市第二砖瓦厂机修车间，有个三四十人的翻砂班，我是造型工，工资33块5。

      七十年代末，国家八部委文件规定，翻砂工每月有几元钱的粉尘补助，但是厂领导为了减少开支，一直瞒着工人拒不执行。

      这一天，两个刚从技校分配来一个月的吴胜标和李大龙，发现工资中缺少此项福利，而工人们竟浑然不知时，不由地感叹这厂的工人太愚昧麻木，当时正带着他们干活被他们恭恭敬敬叫着师傅的我，内心里真是一阵羞愧。

      我知道他们的感叹并不是冲我而来，但我更清楚我不是正在其中吗！我就是个连自己的徒弟都看不起的人啊！当天晚上我的觉就睡不好了，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经过几天的折磨和慎重考虑，我先是请假到市里找到文件全文，然后在早上的班会上说我想找回我们应得的权益，问谁愿意与我一起代表大家出面。两个技校生首先表态参加，我说这种事的后果不会有好，你们还是规避开，最后大家举手通过我带领张国才、王顺亭、魏延安四人代表大家；四个人的工作量由大家分担完成。

      于是我们四个代表拿着文件抄件先去了劳资科。科长一听就厉声呵斥：这是领导的事，你们当工人的就是在车间干活，到这里闹事扣你们工资！

      当时整个社会正在走向开放民主的大潮之中，我已经读到了如《契约论》《斯巴达克斯》、《克里斯多夫》、《赫鲁晓夫回忆录》、《往事与随想》等一些西方文学及社会学著作，头脑中开始有了自主意识与独立人格的种子，加之年轻气盛脑子也快，我说你说的对，我们做工人的本来是应该在车间安心干活，但是正因为你们做领导的失职，该管的不管才逼的我们自己来找。你扣我们工资，凭什么？你现在就可以去车间看看，我们的活大家正替我们干着呢。

      几句话就把本来就没文化的劳资科长的气焰给顶回去了，他只好答应说你们先回去，我尽快汇报给厂长，过两天给我们答复。

      一个星期过去了，没有消息，我们直接去找厂长书记，厂长书记根本不理我们这个茬。于是直接去了市工会。记得是一个郭部长接待的我们，他听完我们的陈诉当场表态帮助我们解决。半个月后我们又一次去市工会询问催促，那时的工会在这件事情上还是真的为工人办事，厂领导在市工会的压力下终于给我们补发了补助。我们几十个工人高兴地到市里新华饭店痛饮了一番。

      想不到这次维权的胜利，竟使我在工人中的威信大增；自己的权利意识与接下来的人格意识也必然地得到了鼓励生发，这在一件极其偶然的事情上表现出来：这一天我们正在埋头干活，车间主任兼党支部书记王继武突然召集全班人员开会说：有人揭发，你们班有人偷了厂里一块木板，责令你们自己把这人找出来，否则扣掉你们全班这月的奖金。

      一时间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吭声，主任的眼里撒下了对每个人的怀疑后转身要走，这时我的胸膛里突然有一种委屈加被侮辱的愤怒，我喊住他说：王主任你等等，这不公平，厂里没了东西该保卫科负责，关我们一般工人什么事？再说了即便哪个工人出问题也是你当书记的责任；我们做工人的就是只管干活，今天干着干着平白无故突然一个月奖金就了，凭什么？！

      我这一说大家都纷纷说不合理。书记也来了火说：我看你们翻砂班闹事闹惯了，现在翻砂班出的事就是要你们自己负责！他看着我脸说：邹星枢，你不是挺有脸的吗？有脸就给我把这人找出来！找不出来你、你们，谁都没脸！

      书记这一激，我对大家说：咳，不就是一块板子吗，我们翻砂班的人好汉做事好汉当，别弄得大伙都不好看。话语刚落，一位年轻工人站出来：板子是我拿的，但不是偷，我准备结婚，厂里没有双人床了，我就拿了块板子把我的单人床加宽了一下，大家都住在厂里，床也是厂里的，凭什么算偷？

      这下书记也明白了事情的真相，说：既然这样那就算了。说完扭头要走。我的火还没下去，说哎，你说算了就算了？你当官的刚才一句话我们工人一个月奖金差点就没了，我们也太没有安全感了。

      书记说你还想怎么着？我说你起码得认个错再走。没想到他还真的说：那算我错了。事情过去几十年，现在回想起来，那位王继武主任兼书记还真不错。倒觉得我不该得理不让人。

      此事不久，第三件事又接上了，这回可就闹大了：我们翻砂班大约有三分之一的人家在博山，每星期六傍晚回家，住一天就回来。翻砂班每星期四必须上个连班开炉浇铸，厂里为了减少加班费开支，星期五就休息一天，星期六上早班。

      这一天星期四的白班结束，大家接着加班准备开炉浇铸，这时一个家在博山的青年工人小曲看到厂里的一把手张书记来车间视察，过来给我说邹师傅，你能不能给书记说说今晚加班到明天星期五我们不休息接着干，这样星期六星期天连起来，我们回家可以多住一天，厂里也不用增加加班费开支。

      我的热心肠也可以说我出头的虚荣心又上来了，马上就过去给厂书记说了。

      我以为这件对谁都好的一件事，书记一定会答应，结果他却说：全厂700多人就你邹星枢事多是吧？要都像你这样我这个书记就别干了。

      我说书记啊，这是件对大家和厂里都好的事，你就答应了吧。他瞪了一眼说，我看你这是为你们自己好吧，我没看出对厂里好啊？。

      我说我加班就对我身体不好，要不是为了厂里好我才不加班呢。他说你不加班可以走啊。我说那好，反正劳动法早有规定工人有不加班的自由。这个班我现在就不加了。说完我把工作服往肩膀上一甩就走了。

【晨曦】 李东川摄

      来人世间走一遭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哪有什么岁月静好，有些人之所以能糊里糊涂轻松地活着，那是因为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邹星枢

      1946年生于济南故郡黑虎泉畔，性喜清涟而不耐浊浑。曾上山下乡、进工厂多年，创作的二十几部大戏在国家中心期刊及省级专业期刊发表或剧院演出，三次搬上中央戏剧学院和北京电影学院教学舞台；《绿帽子》由五十年代著名导演张琪宏和北京人艺、中戏及国家话剧院等艺术家在北京公演；中、短篇小说散见于《钟山》、《雨花》、《清明》、《百花洲》等文学期刊，晚年致力于随笔及诗歌探索。拍摄电视剧几十部集。 作者刻意追求的，无不是尽力摆脱阶级斗争或意识形态分歧的思维定式，努力探索共同人性中爱与善的张扬和恶与恨的批判、以及人的尊严以及生命权利的普世价值，至今致力于人的灵性和精神探索。

【侠客】 于受万画

编辑:李东川

2024年4月5日

       刘般伸，特型演员，著名书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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