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奶奶的泪花
宫承亨
只是在小时候听人这样或那样讽语流语，再加上直到暮年才迟迟读到我村我宫氏家族1965年修订的《族谱》，这使我好像是在晃然之间弄清了一件鲜为人知的家族往事。尽管族谱上缺乏人物出生年月之类细节，但我还是根据谱中其它相关记载和我所知所见所闻以及个人的见解，把这件往事的脉络梗概罗列出来，在还原其本来面目的同时，也正那些不实之传。
可以说，我读到的这本族谱，是我们这支宫姓人家繁衍生息的史诗般史书，它以多篇“碑记”告诉其后裔：乐善好施是这个大家族常盛不衰的根和魂。其中一篇清同治年间写就的“宫氏祠堂碑记”就提到，这是一个“谱系繁多，人材广众┅┅且其先世以善行著于邑”的“望族”。
我所罗列的这件往事就发生在上世纪二十年代初，曾在两个分支中有着这样两个族妯娌，她们不但年龄相仿，性情相近，爱好与共，而且还都通情达理，善解人意，所以自然就成为要好闺蜜，这就是张氏和李氏。据其后人说，这两人在出嫁前就属大家闺秀，张还曾受过良好家教能认识一大些字。她们所分别嫁到这两户宫姓人家后，很快就融入到了大家族之中。俗话说嫁鸡随鸡，夫唱妻和，因为她们身边的那位就是“先世以善行著于邑”的传人。
张、李两家离得不远，只是前街后街之距。平时她们可说是肝胆相照，惺惺相惜，他家有事常视作为自家有事；若隔三差五凑到一起，那更是推心置腹无话不说了。
可是，在那万恶的“旧社会好比黑洞洞的苦井万丈深，压着咱老百姓，妇女在最底层┅”这对闺蜜也同样摆脱不了那重男轻女、“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等封建礼教束缚，所以他们自从嫁过来后，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怀揣忐忑，甚至求神拜佛保佑自己能早点开怀，盼着能先为宫家生个能传宗接代的大胖小厮。她们觉得，只有这样才是完整女人，不但在家有地位，而且对外也体面，更能给娘家人长脸。但是，她们谁能如愿以偿呢？
没错，是李氏好运当头，喜从天降，先生夺人得贵子，并按照大家族的辈序给这匆匆赶来的“小太阳”取名为传章。
想像就可知道，自那“小太阳”哇哇落地，李氏夫妇该有多么高兴!那可真是白天喜的合不上嘴，夜里做梦被笑醒。不用说，那张氏也是三天两头过来道喜，除了羡慕李氏命运好，就是特别青睐并且夸不完地说这孩子肥头大耳定有出息。可是，谁都没想到李氏夫妇望子成龙心太切，竟为这孩子占卜前途命运，而且得出了一个十分可怕的结论，说这孩子“在你家养不活，除非易主!”显然，这对李氏夫妇来说，简直就是五雷轰顶。
孩子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说自己生的孩子自己“养不活”，这娘是啥滋味？“除非易主”，是说把孩子舍弃或卖出去吗？可怜天下父母心，这哪能行!就这样，李氏夫妇不知牵肠绞肚被煎熬了多少个日日夜夜，但是想来思去为了保命孩子，最后不得不只好走“过继给别人”这条路。但过继给谁呢？他们想当然的首先想到的就是张氏夫妇这一不二人选。因为张氏夫妇不但心眼好，人缘好，而且家庭条件也好，再加上她求子心切，又特别青睐这孩儿，所以只有把这孩子过继给他们才放心。可是，这仅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啊!过继孩子可绝非小事一桩，人家愿意吗？
再说自从李氏先生得子后，那张氏的求子之心越发着急，虽然仍在日思夜盼，但自己却迟迟没有身孕，于是在心理上就产生了一种恐惧感，“难道我终身不育？”并且开始抑郁寡欢，精神恍惚。但没有想到的是，当张氏从别人那里得知李氏夫妇想把孩子过继过来但又担心自己不同意之心思后，不但意外惊喜，并且还欣然同意，同时也非常感激李氏对自己的同情、信任和理解。作为李氏夫妇，那更是无比感激和感谢是张氏夫妇在救了自己孩子。
自那孩子被过继过来后，张氏对孩子百般呵护，关爱有加，李氏夫妇对此也说不出半点儿别的。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人算毕竟不如天算!然而就在这突然之间，张、李两家竟遭遇了同一场灭顶之灾。这就是，一场危及婴幼儿生命的特大温疫突如其来，几乎在一夜之间坡里就出现了“狗剩”，这刚刚“易主”的小传章没有躲过这劫而不幸夭折了，张、李两家立时坠入了无比悲痛的万丈深渊。在悲痛欲绝之中，张对李痛心疾首，再三表示愧对，恨自己没办法把孩子保住。李氏想想那坡里的“狗剩”，对张没作任何抱怨，反而在一遍又一遍自责自怨和自恨是自己命薄不担。两家人就这样，时而相互劝慰，时而又悲哀哭泣，苦苦挣扎在绝望之中。
人说“人间风水轮流转。”转眼之间，张氏终于盼得时来运转有孕了，姗姗来迟的仍然是个大胖小厮。按理说喜得贵子本应是无尽欢庆和快乐，可是当下的她却是喜忧参半，并且喜忧的天平在向着忧的一方倾斜，甚至到了举步维艰地步。这，主要是丈夫命运多舛遭遇了不测。
在经过一段较长时间的深思熟虑后，张氏终于想出了一个看似异乎寻常或对一般人来说无法理解的办法，并且要大胆尝试往前走!还是那句“可怜天下父母心”，她在一切为了孩子，为了孩子的一切，只要为了孩子好自己的命也舍得。说到这我在琢磨着，她很有可能是在这样想，既然到了这一步，为了不耽误孩子的成长，倒不如直接把孩子送给李氏夫妇扶养。李氏夫妇各方面条件都不差，何况他们又特别稀罕男孩，孩子跟着他们是不会受罪的。再加上两家隔得不远，若是想孩子随时都可过去看看，这和自己养着几乎没有太大的差别。更重要的是，只要这样做，就能使李氏夫妇从深陷悲痛欲绝中自拔脱身，就会收到“他好、我好、孩子更好，全都好”的结果!于是，张氏便鼓起勇气，直言不讳向李氏夫妇倾倒出了心声。李氏听完，当即感激涕零。
后来，这两家又经多次协商并达成了一项并非是“过继”的口头约定。这就是，为保护和保证孩子的心理健康，在成长中不至于因为有两份亲情而分心劳神或增加别的负担，所以就共同商定从此之后一至对外避而不谈这事，并一口咬定这孩纯由李氏夫妇所亲生，即使在自己家族内部甚至对后来之人也同样不议不传。他们认为，这样做就能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使后人不知真情。但是他们没有想到越是奥秘的事越引人猜测，谎言说的人多了就使人信以为真，所以在后来竟被误传成了这孩子是“买来的”、“拾来的”、“索赔来的”等流言蜚语，以致伤害了孩子的心理，甚至波及隔代。
至于有人说这是张氏在“偿还”人家孩子，但我个人认为，这种说法一是低估了张氏的高风亮节克昌厥后之德重，二是不够了解这个大家族的历史。其实，这样的事在这个大家族的历史上不乏其例，其中“德胜公碑阴”就说，该德胜公是位“存心忠厚，济人之急，救人之难，慷慨好施，洵笃实君子”，在他已经有了长子元登，次子元音两个优秀儿子的情况下，又收养恩抚了第三个儿子元明。这事在说明着什么呢？难道这第三子元明的亲生父母也在做着“偿还”吗？这故事太耐人寻味又令人深思了。
话说回来。自孩子来到李氏夫妇家后，他们两口子待孩子那真可谓“大口含着怕化了，捧在手上怕飞了”，并且直接为其取乳名为“长命”，大名为“传舜”。天天“长命”长，“长命”短挂在嘴上；事事“长命”这，“长命”那想在心上；实有令人不是亲生胜似亲生之感觉。再看那张氏，甭说她有多么幸运了。大家族中善行者层出不穷，一位与张氏有三代血亲关系的堂侄见她孤苦伶仃度日，便毅然决然地将他已处孩提时期的次子承先过继给了张氏，从此后张氏便过上了其乐融融含饴弄孙的生活。这可真是，李氏张氏这对闺蜜同命相怜，爱孩与共，不仅蜜上加蜜，更是亲上加亲了。不过，她们自此之后，再也没有为子为孙而求过神算过命。
话说到这儿可能有人会问，那么这两氏与你是什么关系？在这我可提前告诉你，李氏就是我的“亲”奶奶，传舜就是我亲生父亲。这里的所谓“提前”，是说后来我出生长大成人后，在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里，并不知晓这件往事，对张氏只管叫“大奶奶”。
天亮了，解放了，张氏李氏终于熬出了头。我清晰地记得，在我大概六七岁时，有一次从张氏门前路过，见她以一种特殊而又特殊的目光直勾勾盯着我，并且眼里噙着晶莹剔透的泪花，好像巴不得要把我攫取过去一样，对此我有些害怕。回家后告诉奶奶，奶奶却是一脸惆怅，眼里同样噙着晶莹剔透的泪花，也同样以那种特殊而又特殊的目光看着我，而久久不发话。最后只是“唉!”了一声，说了一句“别害怕，你这大奶奶可是个大好人啊。”从此后，两位奶奶那奇特的目光，晶莹的泪花，永远地定格在了我的脑际之中，而她俩为什么会这样，我却浑然不知。对此我曾猜测过，苦恼过，对那些传言也曾将信将疑过┅┅直到迟迟读到了这本《宫氏族谱》才略知一二。
人说“生育之恩大于人，养育之恩大于天”。对此我感恩不尽张氏、李氏两位奶奶，一生中历经千辛万苦，拉扯大了儿子再拉扯爱孙，而自己却活成了一篇悲剧作品，甚至没有像一般人那样能有一个正式的名字。然而，又一个清明节将要到来了，可在我心里却着实不是滋味。如今欣然兴起网上祭祖，我便赶写了这个东西，在缅怀二位奶奶的同时，也聊以自慰。
愿在天之灵的两位奶奶，抹去泪花，含笑安息!
（写于2024年4月1日）
作者简介：
作者宫承亨，笔名心一，山东邹平市人，1941年生，大专文化，现潍坊退休职工。
刘般伸，特型演员，著名书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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