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男人的故事【三十六】

邹星枢‖先父邹志昂

李东川

      先父邹志昂的人生历程使我更坚信“人行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的醒世恒言。

——编者按

      自东川兄提出《老男人的故事》这个创意之后，我当即赞赏并参与，但随着写作十几篇的过程，越来越觉得其题旨之厚重、难度之高之甚，绝不可轻慢敷衍，更不敢欺世欺心。 可谓之“男人”者，不同人眼里的标准是大不相同的：于家庭，尽早自立且娶得起女人养得起妻子培育好子女、孝敬好年老父母便勉强当之；在邻里、社区，做到和睦且有善举善行、路见不平尤其女性受到欺侮，即便无力拔刀相助也绝不可作壁上观，这已经不易；再往高里要求，那不仅要有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且心、口皆无愧天地知行合一、对民族、国家乃至整个人类社会的文明发展皆有所贡献、创造且敢于担当方可符实。

      但我还是选择了参与，因为毕竟从肉体上我是个男人，至于能力、精神、灵魂层面上却只是普罗大众而非圣贤，如实写来便可。

      即便如此，能否被认可为哪怕最低要求的“男人”那也不是自己可以无愧便“无愧”的事情。同时这也是回忆甚至审视自己的一个机会，借此留下一些文字，也是个有意义的事情，且增添些许生活中乐趣。

      任何一个老男人，从男孩起步所走过漫长的过程，所受到的熏陶或影响都绕不开自己的父母。

      父亲名志昂字步衢，从我记事起便在黑虎泉小学任教，后提拔到济南干部速成学校，５７年冬在济南师范学校任上病故。由于他常年住校一周才回家一次，很少说话也不过问家里的事，对他过去的一切对我更是守口如瓶。

      父亲也从不督催我学习，对我的要求就是做个工人有碗饭吃。 我对他的一点点了解也是他故去后从母亲与亲戚的交谈中听到的蛛丝马迹。

      父亲籍江苏无锡邹氏，十二岁失怙，跟胞兄进幕府学幕（即钱粮师爷），胞兄过世，携俩侄女来济南投奔两位姐姐，到民国的山东财政厅谋得一职，自己成家后择婿将两侄女出嫁。

       父亲的四件事进入亲戚们的口碑：

      一是父亲在民国财政厅只埋头业务不问政治，非党非派，故而后来的任何政治运动都未受过冲击；

      二是日占八年赋闲时窝藏一遭通缉的共产党朋友在家三个月后礼送出城，四八年后此人竟是接管济南政权的大官，特来家请他在他去政府工作，众亲友认为这是天大的好事，但父亲仍以小学教员稀缺不好离开而辞却。想不到几年后此人竟因隐瞒被俘历史，致使被他举荐的多人与他一起被严厉查处，唯有父亲躲过一劫；

      三是在财政厅时打牌打困了让茶房替他，自己去睡了一会，孰料茶房输了为翻本赌注越下越大，最后输到1200大洋时赢家怕茶房承担不起叫醒了父亲，茶房跪地求饶，我父亲说既然是我让你替的我，当然由我来认这笔账，此巨款东挪西凑几个月后才还上。

      四是民国时有一县长因贪污判刑上诉，财政厅派父亲去调查，新任县长竟送了一套郑板桥亲绘烧制的名贵茶壶，父亲当时便心中有疑，经认真查明原县长无罪，构陷者就是新县长本人，于是回省后如实汇报交出茶壶。第二年春节的某晚，官复原职的原县长来家给父拜年，父亲以为他从外县赶来晚上才到并没有在意，不料第二天一早门房（我家住独院）开大门捡得一红包，里面竟有７００大洋。父亲明白这是昨晚客人趁夜间不备留下的谢礼，并没有退回而是收了下来。亲戚对此事的解释是：此前上交茶具是秉公处理不徇私情；后面是人间烟火人情交往。

      母亲姓方名幼如，两岁便与寡母相依为命，婚后在家相夫教子。母亲读过私塾可谓知书达理，我小时听到的最早的故事是母亲讲的《镜花缘》的多九公《再生缘》的孟丽君。记忆最深令我终生难忘的故事是讲一个乞丐，大雪天巧遇一家鸡毛店得以躲避冻馁，心中惦记的却是那些无此幸运的同同伴可如何避寒！

      这个故事奠定了我一生的心理基调。父亲染病卧床时的我，走在街上老是幻想如遇一白胡子老头那一定是位神仙，我跪下便磕头求他救我爸爸定会化险为夷。结果到底也没碰到。

      父亲去世后入殓前我曾偷偷用药棉沾着酒精为他擦脸，幻想着他又能坐起该有多好！父亲去世时还可按旧俗葬礼，停灵数天吹吹打打披麻戴孝跪棚谢客厚棺而葬。

       母亲去世时却没有此福分了，她去世在医院里，直接从太平间一口薄棺一辆地排车拉走，后面只有我们姊妹三人加一表舅送行。父亲葬在千佛山公墓，是有凭证的。此地后来为中央七大首长建宾馆，曾登报限期迁坟，由于家人没有看到报纸错过时间，故而父亲骸骨竟不知所终。

      母亲的墓地是我们私人所买，是有地契的。后来被山东旅游学校圈在校内压在了不知那座校舍之下，竟无任何人通知我们迁坟。父母骸骨遭遇竟至如此，子女之罪乎？或是谁人之罪乎？奈何！奈何！图奈何哉！

      经历过苦难岁月的我，炼就了一颗“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的心怀，实属大幸也。

——编者按

邹星枢

      1946年生于济南故郡黑虎泉畔，性喜清涟而不耐浊浑。曾上山下乡、进工厂多年，创作的二十几部大戏在国家中心期刊及省级专业期刊发表或剧院演出，三次搬上中央戏剧学院和北京电影学院教学舞台；《绿帽子》由五十年代著名导演张琪宏和北京人艺、中戏及国家话剧院等艺术家在北京公演；中、短篇小说散见于《钟山》、《雨花》、《清明》、《百花洲》等文学期刊，晚年致力于随笔及诗歌探索。拍摄电视剧几十部集。 作者刻意追求的，无不是尽力摆脱阶级斗争或意识形态分歧的思维定式，努力探索共同人性中爱与善的张扬和恶与恨的批判、以及人的尊严以及生命权利的普世价值，至今致力于人的灵性和精神探索。

【月下仙乐图】 于受万画

摄影、编辑:李东川

2024年3月28日

      刘般伸，特型演员，著名书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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