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脸上挂着泪珠

铁二师5810部队学生20连李庆和

在我的记忆里，有一幅场景图，会时不时地出现在眼前，不同时段会有不同的感触，让我感动，让我心疼，也让我敬佩。

那是五十多年我看到的一幕。

我们到紫阳修铁路的第二年。那天我们班到紫阳沟里的马坊梁隧道推斗车出渣时，我“大姨妈”突然来了，需要回营房处理一下。当我一人走出暗黑的隧道，走出紫阳沟，一条通往江边码头的公路横在紫阳沟前，看见了汉江，视野开阔了许多。

江边码头斜对着紫阳沟。我朝码头望去，一个熟悉的背影，正朝徐徐驶离码头的渡船挥手，渡船上周连长的妈妈抱着外孙女，小女孩脸蛋上挂着泪珠倾斜着身子张着嘴喊“妈妈”。周连长的妈妈带着外孙女来连队住了些时日，今天启程返回。周连长虽然背对着我，但是我感觉她一定是泪眼婆娑 。

望到这幅场景，我鼻子有些酸酸的，为周连长祖孙三代的离别伤感。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见到周连长的情景，是在全连大会上，她说着方言味的普通话：“同学们抱歉哈，我来晚了几天，我和你们同一天离开西安，到紫阳后我继续向西南到汉中老家把我一岁多的女儿交给妈妈，让她老人家帮我带孩子。妈妈五十多岁了，一个人带着正学走路的孩子很辛苦。不是我不心疼我妈妈，我和你们一样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参加三线建设，连队是不可以带着小孩子在身边。一岁多的女儿怎么办？我们平时也说要向战争年代的革命前辈学习，现在就是拿出实际行动来的时候。贺子珍，同学们都知道吧，红军长征开始前她把未满周岁的儿子托付给老乡，走上了艰难的长征路。我们现在这一点困难比起那时候红军遇到的困难小得多了，都算不上难。”耳边的话语响着，眼前的背影更让我敬佩，心里竖起大拇指。“多像当年的红军啊！”

我沿着江边的公路朝连队驻地走着，思绪还在那晚的大会上，周连长继续说着：“同学们从大城市来到这个山沟沟，会有许多不习惯，不习惯走山路，不习惯没有自来水，不习惯点着煤油灯，慢慢就习惯了。这个习惯的过程就是我们脱胎换骨的思想转变过程。流汗，吃苦是必不可少的。同学们大多都读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吧，还记得保尔·柯察金说的话吗？”“人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周连长稍作停顿，这时有几个同学说出来“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为人卑劣，生活庸俗而愧疚”，同学们大声重复又说了一遍，众人响亮的话语嗡嗡地回旋在连队饭棚上空，那场面让人热血沸腾。周连长接着又说：“我们要用自己的辛勤劳动改变山区的落后面貌，当我们回首往事时，会因为自己现在的付出而感到幸福和自豪的。”

脑海里浮现着那天晚上的情形，不知不觉走到了住地。

五十多年过去了，现在我们回首往事时的感觉，也正如周连长当年所说。

我们学生20连有两位带队干部，指导员沈成素，连长周娟华。沈指导员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来三线时大儿子十一、二岁，大女儿七八岁，小女儿两岁多，来连队前她把小女儿送回老家给妹妹了。周连长是独生女，大学毕业后在省城的生物研究所工作，丈夫在新疆。当年到三线带学生连，女儿还小是她最大的牵绊。指导员连长毅然撇下牵绊，将痛藏在心底，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来到三线来到我们连队，这个行动就是我们的榜样。

我们的周连长特别重视安全，有句口头禅：“安全第一，人最要紧。”在她的带领下，全连上下安全意识的弦绷得很紧，每班都有安全员，每天都要讲安全，这个制度一直坚持到筑路任务顺利完成，我们全连人员全体平安退场。

很多年以后的一个春天，我当了妈妈，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我非常喜欢她，无微不至的呵护，从护士抱给我开始，细心观察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的细微变化，每天写我的“春姑娘”日记，她伸懒腰打哈欠，她咧咧嘴，眯眯眼，她第一次笑出声，她第一次喊“妈妈”，她会爬了， 会迈步了，她会说短句了，她会用多个词说较长的句子了，她会讲故事了，她会用手绢叠一只小老鼠了，她会骑儿童自行车了，……她的点点滴滴的成长进步，都在我眼里，都在我心里，都记录在“春姑娘”的日记里，我是多么爱她舍不得她，一天也舍不得离开她。

那时很忙，偶尔想起周连长，想起码头渡船上那张挂着泪珠倾斜着身子喊“妈妈”的小脸，心里会痛。作为妈妈，缺席自己亲生骨肉的成长过程，不能目睹孩子的一顾一盼、一步一摇、一言一语点点滴滴的进步成长，是多么遗憾啊。作为母亲的沈指导员，周连长撇下幼小的女儿，来连队带领我们这些大孩子，是做了多么大的牺牲啊！在三线的九百多天，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对幼女的牵挂思念是多么难以忍受的痛啊！当我成为妈妈时，才真正体会到母亲对孩子的深情，才真正体会到母女分离的痛苦。由此对沈指导员，周连长的敬佩更深一层。在连队时十六七岁的我们满脑子都是不怕苦不怕累的革命英雄主义，还不会去体会母亲对幼女的牵挂思念之情。偶尔想家想妈妈了，也只是躲在被窝里默默流泪，不敢哭出声，生怕被同学发现，受到嘲笑。班务会上“斗私批修”时还要批一批想家抹眼泪的小资产阶级思想。

又过了很多年，我当了外婆，帮着女儿带宝宝，也会时不时地想起当年望到的那幅场景图，这时才体会到周连长的妈妈当年带着幼小的外孙女，有多么的不容易。不禁对支持女儿上三线的周妈妈肃然起敬。

场景图中的小女孩，是周连长的独生女。今年也五十多岁了。当年三十多岁的沈指导员，周连长如今也88岁了。在这里，遥祝沈指导员，周连长身体健康，幸福。

槛外人 2024-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