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哪里来（下）

——说说我出生前的家乡和家境

宫承亨

      世有“人生终极三问”之说，也有人称之谓“灵魂三拷问”。是说人在遇到重要节点时总会扪心自问好多问题，但是问来问去最后归结起来不外乎“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三问。

      我很在意这终极三问，更看重这三问中之最初也即最早的那第二问“我从哪里来”。至于为什么道理很简单，水有源树有根，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科学上不是也有人文基因遗传的说法嘛。这就说，一个人出生时的家庭及其周围环境，对他总会有着这样或那样又或多或少的影响。鉴于此，我已在同题（上）文对我出生时的社会环景作过简要表述，本文就再说说家乡和家庭有关事儿。

      （上）文已说到我生不逢时？因为那是中华民族的抗日战争进入到相持阶段的至暗时刻，也就是1941年农历四月的一天，我出生在鲁中平原上一个名叫小牛家庄的一户普通的农民家庭。然而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村庄和家庭呢？这话还得从头说起。

      顾名思义，所谓小牛家庄之所冠名“小牛”，恐怕不只因其户数少，也以最初是牛姓人家到此落户而得名。“最初”是何时？也曾有多少人又多少次的叩问或追寻，但至今仍没答案。而仅知道的，这个村庄不但很古老，而且还是穷乡僻壤。

      说小牛家庄很古老，是据我宫氏族谱记载，我们这支宫姓人家是在明末清初从附近的一个村庄迁徙而来，这就说明小牛家庄远在明末就已经存在。说穷乡僻壤，是说它地处原建制长山县八杆子也拨拉不着的最东北角落，距桓台县的县城新城也只有五六里路。人们说要“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可这小牛家庄一无山靠二无水旁，村东南竟直接濒临着一片被称为八股路洼的茅草地，所以它在清代还有第二个名字就叫牛家洼。尽管如此，这些牛家洼人还是以自己的默劳和倔强依守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即使日子过得再窘再苦也不离不弃。就这样，小牛家庄人一代接一代世袭罔替，从而就铸就了那份属于他们自己所特有的牛人的性格或脾气。

      说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这话没半点水分。在小牛家庄近二百来户人家共十来个姓氏中，王姓占据着四五十户之多，但他们却都集中在村东南角并直接连着那片茅草洼地。对此我很早以来就揣摩，历史的推进形成了小牛家庄，王氏很有可能就是最晚一批从外地迁入的，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冲着那片茅草地可以开发而来。茅草地除了茅草之外几乎“寸草不生”，白色的根茎成骨节状并且味甘，不但根系扎得很深而且还挺顽固，要想把一块茅草地拓荒变成可耕田，没有连续三年的深刨细挖是拿不下来的，同时还须在其外沿再挖上沟筑成坎，以断其根再次扎入。小时候我和小伙伴们嘴馋，是经常地到八股路洼去拣那些被深翻出来的茅草根当糖吃。这就说，王姓人家直到解放初期仍在坚持不懈地拓着荒。由此我想，王姓人家如此，那包括最早在此扎根落草的牛氏人家在内，其它姓氏人家之所迁徙至此，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可能正因为小牛家庄无水可旁，所以就导致了水井不但很深而且底水也浅，这就给用辘轳浇灌带来很大困难，口语“拧了一天罐，浇不了两沟半”就是真实写照。正常的年景这还能凑付，若一遇干旱，那落井的尖底罐头就变成了不倒翁。小时候听奶奶讲故事说，就在我出生之前有一年遇到大旱，全村人带着自编的柳条帽磕头烧香祈雨不知多少遍，可老天就是滴雨不落。眼看庄稼就要全枯了┅咋办？虽说“井里无水四处淘”，可是这事真做就不是一家两户能办的。这是因为一是井下作业有危险，井上井下必须严密配合；二是井底太冷，再强壮的汉子也撑不过一袋烟功夫。究竟咋办？这时候南坡里出现了七八个男爷们，当他们各自站在自己的田地里苦苦思索了良久良久之后，便不约而同地走到一起。在面面相顾的那一刹那，他们竟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并凑着拳头，异口同声大喊一句“淘!就是死也要淘!”“这七八个人中就有你爷爷┅”奶奶含着热泪说。后来这几个人每淘一眼井都轮番下井，家人在家做上馉馇汤、和泡蛋，再由孩子抱上棉袄提着小罐往坡里送。再后来全村人也这样，很快就把所要淘的井淘了个遍。

      小牛家庄人命运多舛，在一无山靠二无水旁，靠天又靠不住依地地不灵的情况下，又遇上兵荒马乱，但他们不但没有向厄运低头，反而更加激发了聪明心智。“地里歉收地外补!”于是就充分地利用起自清代就有“牛家庄：逢一、六有集”这一优势，“主动地成立起了护集队，”小时候听爷爷说，“那时候夜间常有端道的，护集队就是早起五更在村外巡逻，引导并保护着村外客商来赶早集。”同时，他们又另辟蹊径学着做生意，什么馍馍房、染坊、压掛面作坊等很快就办起了十来家。同时还主动地串乡赶大集，有的拉洋车，有的卖豆腐，还有的赶脚等，就这样起早贪黑拼死拼活，顽强地奋争在那个时刻。

      但是，民运毕竟连着国运，当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小牛家庄人头顶的那块天也黑暗到了极致，这就是盘踞在新城的鬼子兵在作垂死争扎。夜里他们龟缩在炮楼不敢妄动，白天却更加疯狂扫荡并不断抓人为其挖战壕修工事，致使村里的男劳力整天东躲西藏不敢下地。什么叫民不聊生？地不能种了，生意也做不成了，他们还有活路吗？这时候村里有一批年轻人，硬是挥泪揖手跺着脚先后告别了父母，分别到张店、周村、济南等城市重新开启了人生博弈。后来这些人，就成了小牛家庄历史上第一茬在外安身做事的人。

      然而，也就在这个历史的节骨眼上，离小牛家庄仅五十里路的黑铁山抗日武装起义爆发了!黑铁山起义如一声春雷震惊齐鲁大地，当然也首先震醒了迷茫中的小牛家庄人。“起来，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村里又有一批年轻人起来了，不，是果敢地“站出来”了!他们纷纷参加八路军、独立营，展开了对鬼子兵的浴血奋战。对此我在（上）文已作过简要陈述，不过在这儿我要再补说一句：在那中华民族用血肉筑成的钢铁长城上，就有着小牛家庄四位先烈的躯体。他们的英名是：宫传礼、宫承武、孔庆明和王中臣。

      小牛家庄人真“牛”!牛气冲天并由来已久!牛就牛在那牛人的性格或脾气。

      后来，我幸运成为了小牛家庄人的一分子。我所出生在的这个家庭，是从一个没落的儒耕大家庭中分份出来的。 当年这个大家庭的主人即我的老爷爷叫宫允辉，是个老实巴脚的庄稼人。老爷爷是独生子，他一生有三个儿子，即我的大爷爷守森，二爷爷守镐，三儿子就是我爷爷守镇。老爷爷从他前辈继承下来的房产可谓不菲，不但占地面积大，而且处在全村中心位置，尤其各种用途的房子也多，其中西二进院的堂屋还是瓦顶房。等到这三个儿子分家时，就把这份房产一分为三成为一个倒“品”字形状，大爷爷分得了南边的大“口”，我爷爷和二爷爷各分得了北边的东西两个小“口”。即二爷爷分得的是西二进院，房子是最好的。我爷爷分得是东二进院，据说是当时大家庭的私塾。就这样，三个亲兄弟从此进入了后大家庭时代，也即变成了紧密相邻的三个独立家庭，各自开始过着那份属于自己的日子。

      巧合的是，这三个亲兄弟一生中也各有一子，只是二爷爷多了二个姑娘即我的两个姑姑。我的大爷爷生有我的大伯传尧，排行第一；二爷爷生有我的叔父传周，行三；我爷爷有我的父亲传舜，行二。待到我父亲这仨堂兄弟先后成婚后，爷爷这三兄弟也相继迈入了企盼早有爱孙的年龄时段。尽管那是个兵荒马乱朝不保夕的动荡时期，但他们的这种似乎是天生的欲望，仍然被潜嵌在了那种对时局的迷惘之中。

      我爷爷比不上我大爷爷和二爷爷那样能识文写字会说会道，而是性格沉稳，不善言谈，只是闷心种地如绣花，却能种出一手好庄稼。奶奶却是个有心劲的家庭“一把手”，家里家外的大事小事全有她来打谱打量打点。抗日战争爆发前，我家有我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共四口人。房子有北屋、西相房、厨房及磨篷等共十间。拥有六市亩上坡地， 一架破水车，还有一头小毛驴。按理说在正常年分，这应该是一个虽不算富裕但也不是太贫穷的家庭，可是从日本鬼子进驻了桓台县城新城后，很快就变得家不成家了。

      为了躲避鬼子下乡抓夫丁，先是年纪轻轻的父亲离家到了张店一家店铺学徒。说的好听点叫学徒，实际上就是什么脏活累活都要干的勤杂工，说白了就是给人家抗长工。除了干活劳累和日夜想家外，不但饭吃不饱，而且还得晚睡早起忍受着店主的各种使唤和欺凌。

      再是爷爷也同样是为了躲避抓丁，只好白天牵着那头骨瘦如柴的小毛驴在外地赶脚，有时候一天空跑几十里也揽不到一个客人，同时还放心不下地里的庄稼，只有在庄稼长高并能依此作为摭挡时，才敢偷偷回到地里干点活。

      这时候身弱力薄的母亲，况且还是缠着足的小脚女人，却成了田地里的主要劳动力。可以说，凡是男劳力所能干的农活全由她一个女人顶着。即使这样，地里打的粮食一茬不如一茬，全家连“半年糠菜半年粮”也保不住，更何况遇到那“青黄不接”的春荒。

      全家四口人，剩下来的就是独自守家的奶奶了，她便成了名副其实的“一家之主”，既要操扯着家务，又要惦记着张店的我父亲和赶脚中的爷爷，同时还得冒着生命危险应付鬼子兵随时都有可能进村骚扰。就这样，一个好端端的家庭，竟然如此沦落到了七零八落地步。说起来实属悲哀啊!

      尽管是兵荒马乱，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艰难，但是爷爷奶奶那种盼望早日抱上孙子的心情，却是一天也没有消停，反而更加焦虑，越加迫切。尤其是奶奶，盼孙子已经到了如梦如痴地步。她看到别人家的小孙子，就喜欢得亲了又亲，抱了又抱。一听说别人家添了孙子，她就在第一时间去“送米”贺喜，并且羡慕人家命运好有福气。在平时，她觉得自己没有孙子就没有脸面出门，到不了人脸前头，甚至是低人一等。奶奶虔诚，信仰神佛，这个时候的她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到村西头那个大庙里去进香膜拜，祈求着那送生娘娘，能够早一天把孙子给她送到家。

      然而，当时间推移到1941年春天即“青黄不接”的农历四月，也即抗日战争进入到相持阶段的最最至暗时刻，我，这颗卑微的小生命就哇哇落地在了这个破落不堪的农民家庭中。

      人得喜事家添丁。可想而知，那盼孙得孙夙愿已偿的爷爷奶奶，是何等地心花怒放!这个已是两代人的家庭，以及在这个所谓的后大家庭中，率先有了第三代传人，他们感到是多么的喜庆吉利!这颗小生命是生不逢时呢，还是恰逢其时？!

      我出生后没过几天，爷爷奶奶便请上他们的二位兄长和妯娌，三家其乐融融为我谋取了乳名为“元亨”，并因这乳名而命名了直至今日之学名。关于起名这事，我在孩提时不知听奶奶说过多少次，她说“你这小名起得太好了，那是你大爷爷的良苦用心，因为他读过五经四书，懂得阴阳八卦。”但对我来说却并非有什么好感，不但不懂这离奇古怪的“元亨”到底是啥意思，而且叫起来还那么拗口别嘴，总不如一把联子中如“大贵子”、“平稳子”那样既好听又顺口。可是一幌几十年过去，当我真正知道了这“元亨”二字的出处以及连在它后边的那句名言之含意时，我所经历的岁月已经蹉跎而过。对此我自责和悔恨，更愧对这二字的含意和这起名者的良苦用心。但时已晚矣!当然，这是后话。

      后话停说，书回正转。本文末如同（上）文，再次戏问这颗呱呱落地的幼小生命：当你来到世上第一次睁开双眼所看到的，那只不过是黎明前的黑暗。人们所企盼的那如日中天的高光时刻一定会到来!在你这细脉的血管中能够流淌着多少家乡的人文基因？你生命的年轮转盘已经开启，你将到哪里去呢？

（于2024年2月1日）

作者简介：

      作者宫承亨，笔名心一，山东邹平市人，1941年生，大专文化，高级政工师，现潍坊市退休职工。

       刘般伸，特型演员，著名书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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