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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饺子//《泉城晨话》第210期
杨延斌
一个多月后我就68岁了，知道冬至这天要吃饺子，是在12岁那年。五十五年前的8月12日，我从山东省平原县水务街投亲到黑龙江省查哈阳农场一个叫稻花香的地方，那是嫁到北大荒的二姐婆家。
这个家庭四世同堂，姐姐有公公婆婆，瞎叔公公傻婶婆婆，奶婆婆，姐姐姐夫和他们的孩子，叔公婆的三个傻孩子，加我共12口人，三分之一是傻子。姐姐的老公公我叫他四大爷。这老头儿自见到我的第一天起，就是我的活阎王，他只要看我一眼，我就像老鼠见到猫，吓得像丢了魂儿似的没处躲没处藏，他坐在饭桌我就不敢上桌吃饭。
今天是冬至，老伴儿说要包饺子，这一说冬至饺子，我就条件反射似地想起1968年的冬至吃饺子的情景。现在的生活条件好到饺子已经成家常便饭，不像五十多年前要吃顿饺子，还的弄出个仪式感。
五十五年的冬至饺子给我留下了足以委屈一生的记忆。12岁前不知道冬至要吃饺子，是因老家里穷到吃不起饺子。我去的北大荒却很富有，只要有功夫包，天天可以吃饺子。姐姐家虽说人多，干活的人手却很少，想吃顿饺子就不那么容易。冬至那天一大早，姐姐的婆婆我叫四娘的说：“这孩子来家两个多月了，还没吃顿饺子呢，今儿个冬至，是吃饺子的日子，咱包顿酸菜饺子吃！”尽管我还吃不惯酸菜馅的饺子味道，但一听饺子俩字从四娘嘴里冒出来，嘴里就生出口水来。
在炕头上抽着烟袋的四大爷冷不丁来一句：“小心叫饺子噎死你！”他的话虽然是接着四娘的话茬儿说，但一家人都知道他是冲着我撒邪乎气儿，气得手在发抖的四娘便顶他一句说：“你个老东西呀，怕噎死你就别吃啊！”我知道，四娘是为我下台阶才怒怼四大爷。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懂事早，那天我就像一条得到主人恩宠的狗，一个劲儿围着四娘撒欢儿讨她喜欢，抢着伸手在带冰碴儿的缸里捞酸菜，又把酸菜剁成馅子，用纱布攥出酸菜的水分后，再抢着切肉剁成肉馅子。这时正巧有个邻居婶子来姐姐家串门，见我如此勤快就顺嘴说一句：“看看这个小山东，才12岁就这么能干活儿，将来谁家闺女跟了他保准享福。”四大爷便怒气冲冲呛人家一句：“你喜欢这小犊子就领家去！”
我想做比较的是，现在12岁的孩子，有几个能干得了那些家务活。我现在倒是很感恩那段生活赐予我的经历，不但不感到是受了委屈，反而认为是生活赐予我的机遇。至今为止，所有在别人眼里的活计，在我看来都不是问题。
还得说五十五年前的冬至饺子。我眼见得圆鼓鼓的酸菜肉馅儿饺子翻滚在锅里，馋的嘴里咽着口水。煮过四个开后，四娘先捞出一个饺子递给四大爷说：“老东西你先尝尝香不香，熟没熟！”当地有个规矩，谁先尝第一个饺子谁就是这家的座山雕。四娘这个细节是在证明四大爷是这个家的老大。让一家之主先尝饺子，形式大于意义，但却是少不得的过场。之后，四娘就给我使眼色，让我把第一盘饺子端给四大爷吃。
今天的话再拐个弯儿。我在208期《泉城晨话》说到教育话题时，担忧当下的孩子啥活也不会干，连顿简单的饭菜也做不熟。今天猛然对照自己，觉得自己从六岁就有干活记忆，拾柴火烧水做饭，把野菜煮煮就当饭吃，捡破烂儿换钱买灯油和咸盐。现在的孩子少有能够早当家的，就是因为他们的生活太顺风顺水没压力。没有压力的生活何来动力呀！
我12岁至20岁之间在北大荒的农场，屋里的家务，包括缝缝补补，絮棉袄棉裤，纳鞋底子，拆洗被褥，开荒种地脱坯打柴，播种收割各种庄稼，包括扶犁赶车垒墙盖屋，没有一样不会干的。想起这些，我很感谢当年遭遇过的窘迫。生活就像扬起皮鞭的车把式，我就像皮鞭下的马牛，不奋蹄向前就得挨抽。现在想来，当年所有的任劳任怨只为两个字：尊严。
我感觉人生就像一桌人打扑克，谁都想把大王小王抓到手，我以为抓到王是幸运，抓一手烂牌的日子也得往好处过。关键是得把生活滋味儿过出来。我的童年命运不济，好像什么烂牌都让我抓到了。我从不怨天尤人，仍然觉得生活有滋有味儿。我从不让生活驾驭自己，必须让好心情统领生活。
回头再说五十五年前的冬至饺子。那年冬至那天，我干完了该干的和不该干的活儿，终于盼到能盘腿上桌吃饺子了，可是刚刚夹起一个饺子咬下一口，正感受着满口的香味儿，藏在炕桌下的黑猫一爪子抢走炕桌上一个饺子。已经吃饱喝足的四大爷突然怒吼道：“好你个败家的山东
吓得浑身像筛糠的我嘴里含着一口饺子，嚼不得也咽不得，以至于瞬间作呕想吐。那会儿我好像真怕被饺子噎死，最后还是含泪吐出那口饺子。那口没咽下的饺子，成了我至今的伤痛。
今天，吃着自家饺子就是香，本不想和五十五年前没咽下的半个饺子相联系，可是那天的情景却历历再现。记忆好像会说话。
唉，人呐，一辈子没有遭不了的罪，也没有享不了的福。遭罪就挺直腰忍着，有福就低调享受。
今天吃冬至饺子，也就是吃个念想，因为咋吃也吃不出过去的饺子香味儿了。
2023年12月22日于济南
作者简介：杨延斌，笔名水务。《都市头条·济南头条》首位特约专栏作家。济南市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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