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名泉考》系列作品
桐城派笔下的济南泉水(上篇)
侯环 侯林
为传播、弘扬济南特立于世的泉水文化,《风香历下》继续推出《济南名泉考》系列作品,介绍、挖掘济南名泉罕为人知的历史故事,内容包括:济南名泉的考证与索隐、名士与名泉的风雅旧事、名泉史话等等。欢迎关注。
济南泉水,远在北宋时即已名满天下(参见曾巩《齐州二堂记》“齐多甘泉,冠于天下”),而济南因湖山之美早已被称为“云水窟”(参见王实甫《四丞相高会丽春堂》,)古代,有不少游宦或任事济南的官员、文人甚至著名文士,有感于济南湖山之美人文之盛,写下众多咏歌济南山水的佳作,但其中的许多作品因年代久远、志乘失收等原因,而不为后世读者所知。清代桐城派的领袖人物姚鼐及其高足刘开、梅曾亮都与济南泉水结下了不解之缘,他们或因仕宦、或因路经、或因慕名游览,都曾来过济南,并被济南泉水所深深感染,从而形诸吟咏,留下众多跌宕清妙、怡人心神的诗文作品,但这些作品只是存在于他们的诗文集中,因而,向不为人所知。
桐城派是清中叶最著名的一个文学(主要是散文)流派,其文学成就与声望颇高。因主要作家方苞、刘大櫆、姚鼐(被称为桐城三祖)都是安徽桐城人,桐城派因此得名。

书影:《桐城耆旧传》
桐城派的基本理论是从方苞开始建立的。方苞继承了归有光的“唐宋派”古文传统,提出“义法”的主张,他解释说:“义即易之所谓‘言有物’也,法即易之所谓‘言有序’也,义以为经,而法纬之,然后为成体之文”(《望溪先生文集·又书货殖传后》)。其后刘大櫆补充了方苞的理论,他以为“义理、书卷、经济者”,是“行文之实”,是“匠人(文人)之材料”,而“神、气、音节者”,是“匠人之能事”(《论文偶记》)。再后到了姚鼐,他既欲合“义理”“考据”“文章”为一体,又以为“神、理、气味者,文之精也;格、律、声、色者,文之粗也”(《古文辞类纂序》),这显然又是对刘大櫆理论的提升与补充。由此观之,桐城派理论概括总结了以往古文家在章法、用语上的成就,形成了一整套文学作品的形式技巧,这是对文章内部规律的总结,因而十分可贵且难得。桐城派文学的整体风貌一般呈现为:典雅、简洁、妥帖、自然。其代表性佳作有方苞的《狱中杂记》《左忠毅公逸事》,姚鼐的《登泰山记》等。
下面,我们来看桐城派人物的泉水诗作品。
一、简洁深淳 质文兼备:桐城派领袖人物姚鼐的济南泉水诗
最近,在桐城派三祖之一姚鼐的《惜抱轩诗文集》中,我们发现了他的两首济南泉水诗(其中之一为趵突泉诗),这两首古体诗写来从容不迫,古韵悠然,可谓质文兼备,不让古人。
姚鼐(1731——1815),字姬传,号惜抱。清安徽桐城人。乾隆二十八年进士,以庶吉士散馆,任礼部主事,迁刑部郎中。四库馆开,任纂修官。书未告成,以病归。归后历主安徽敬敷、南京钟山、扬州梅花书院凡四十年,启迪后进,孜孜不倦。因方苞、刘大櫆、姚鼐均为桐城人,其治古文,一脉相承,故世人谓之桐城派。姚鼐所为古文,高简深古,尤近欧阳修、曾巩;谈诗论文虽根柢前贤而时出新意。论者以为理深于刘,辞迈于方。姚鼐人品甚好,他“清约寡欲,接人极和蔼,无贵贱皆乐与尽欢;而义所不可,则确乎不易其所守。” “世言学品兼备,推鼐无异词。”(《清史稿·姚鼐传》)

姚鼐像
姚鼐曾多次来过济南并在济南居留(他在诗中曾说自己两度来过趵突泉)。他对济南特别是趵突泉的渊源及历史掌故亦颇熟知。姚鼐曾于乾隆三十九年十二月到泰安,并写下他的散文名篇代表作《登泰山记》,但他那次到泰安是“自京师乘风雪,历齐河、长清,穿泰山西北谷,越长城之限,至于泰安”的(见《登泰山记》)似乎未经过济南。其实,姚鼐与济南的渊源要早得多深得多,他于乾隆二十八年成进士后“改礼部主事,历充山东、湖南乡试主考官,会试同考官,所得多知名士。”(《清史稿·姚鼐传》)甚至乾隆三十三年山东乡试的试题《乾隆戊子科山东乡试策问五首》都出自他手(参见《惜抱轩文集卷九》)由此我们可知姚鼐对济南的熟知程度,他的多首济南诗当作于此时(亦即乾隆三十三年前后),且是在深秋的九月(他有《九月八日登千佛山顶》诗,而其趵突泉诗亦大写深秋景致)。
下面是姚鼐的《从千佛寺回过趵突泉暮饮张氏园》诗:
济南城南山正横,人言山前舜所耕。
崩榛衰草蔽秋色,古井深崖余昔清。
暁入南山僧住院,为访北宋人题名。
初阳穿入洞窈曲,佛龛凿破山峥嵘。
大明湖动水云白,华不注抽烟雾青。
惘然凭栏忽叹息,古人不与余同生。
南寻日观谅未可,回念泺源重一经。
流穿山骨轴中出,人绕瀵魁轮外行。
谁言渴马半崖水,解作黄牛三峡声。
显晦动静一致耳,惜哉枉使群儿惊。
败荷衰柳下零乱,夕阳逝雁高青冥。
却入荒园洗盏坐,旁有小泉时复鸣。
前面十二句写千佛山。首二句,(城南)山,千佛山;正,不偏不倚;这两句的意思是:千佛山如同屏障一样横亘在济南城南,人们说山前就是当年“舜耕历山”之处。简明扼要,一下就抓住了千佛山最主要的两个特征:自然方位与历史文化价值。姚鼐用了“人言”二字,表现了他作为一位文学家同时也是学者的严谨与认真,因为“舜耕历山”之处,除了济南的千佛山即历山外,相传还有其他三处历山,但它应是最当之无愧的大舜耕种过的那座历山。如宋代曾巩经过反复考证,便曾在他的名作《齐州二堂记》中断言:“舜耕历山,以余考之,在齐者是也。”

书影:姚鼐《惜抱轩诗文集》
其实,姚鼐心目中更为看中的也是曾巩的“在齐者是也”的说法,下面两句就是明证:这里崩开的榛子树和连天的衰草展示一望无际的秋天景色,蔽,遮蔽,全部;而古老的水井和深深的山崖还保留着当年的清洁和清冷,“余昔清”三字,正显示这里是诗人认可的大舜遗迹。
千佛山是一座历史名山,其间宗教文化遗留不可胜数。诗人说他清晨进入千佛山僧人居住的院落,为的是寻求北宋人在石碑崖壁的题名。而此时早上的阳光穿进窈曲的石洞,众多的佛龛凿破峥嵘的山体。
以上是登山后眼前所见,而千佛山妙处在远眺,如观看“齐烟九点”等,看来诗人深谙此理。诗的下两句“大明湖动水云白,华不注抽烟雾青”诗意地写出了历山秋眺之壮美:极目远眺,大明湖水波涛翻滚形成水雾云天的白茫茫世界,而华不注山挺向天穹则更烘托出青翠宜人烟雾缭绕之绿色所在。抽,引也,拉也。《庄子·天地》“凿木为机,后重前轻,挈水若抽。”华不注独立平楚中,峭拔壁立,若有引力向上也。
在这样的壮阔景致前,尤其面对大明湖、华不注这样的名山名湖,诗人不能不想到与这些湖山相关的历史人物如李白、曾巩等,那些他崇敬的古之先贤,于是他有所失落地凭栏叹息,感叹自己不能与他们生活在一起。
下两句是一个转折:在这里(千佛山)向南去登泰山观日出是不可能的,而再去欣赏一番趵突泉却是切实可行的。
以下六句写趵突泉。“流穿山骨轴中出,人绕瀵魁轮外行”,轴,地轴;轮,水轮,北魏郦道元称趵突泉“水涌若轮”。瀵魁,指趵突泉;瀵,地底涌出的泉;魁,魁首。这两句说,趵突泉的水流在地下穿透山的骨髓从地轴中喷薄而出,因水势迅猛,人们只能远远地从外围绕着行走。

今日趵突泉
下面四句当是全诗的诗眼,或曰华彩乐章。“谁言渴马半崖水,解作黄牛三峡声”:想不到貌似平静的渴马崖的半崖之水,发送到这里就变成了汹涌咆哮的三峡之水一般。渴马崖,据曾巩《齐州二堂记》:玉水“及至(渴马)崖下,则泊然而止。而自崖以北,至于历城之西,盖五十里,而有泉涌出,高或至数尺。其旁之人,名之曰趵突之泉。盖泉自渴马之崖,潜流地下,而至此复出也”。黄牛三峡即长江三峡。有两说,一指瞿塘峡﹑巫峡﹑西陵峡。二以西陵峡﹑明月峡﹑黄牛峡为黄牛三峡。
“显晦动静一致耳,惜哉枉使群儿惊”,接着,诗人由上面的例证指出,显与晦,动与静,其实都是事物的不同表现形式,它们本质上都是一回事,可惜那些缺少见识的人们见了狂放的趵突泉水就吃惊不已(他们显然未见到或未思考静如处女的渴马崖水)而姚鼐这位别具慧眼的深邃学者,却能以历史的思想的穿透力,将普通的自然现象上升到哲理的高度。另外,按说古体诗格律自由,是不用讲究对仗与平仄的,而这两句,以“渴马”对“黄牛”,“半崖”对“三峡”,实堪称绝难寻求的妙对,它不仅展示出清代以古诗溶入律句的时尚,更显示出诗人的卓越才能和深厚功力。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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