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济南名泉考》系列作品
明末，巾帼英烈方孟式的
“方氏六十五泉诗”
为传播、弘扬济南特立于世的泉水文化，《风香历下》继续推出《济南名泉考》系列作品，介绍、挖掘济南名泉罕为人知的历史故事，内容包括：济南名泉的考证与索隐、名士与名泉的风雅旧事、名泉史话等等。欢迎关注。
之三：方孟式，九岁能文，名门咏絮之才女
在介绍方孟式诗作与文采之前，我们先来认识一番方孟式的家学渊源与文化承传。
作为桐城也是江南明清时代的官宦、文化世家，方氏一门涌现出众多著名的官宦、学者与诗人、艺术家，甚至包括科学家与思想家。
方孟式的祖父方学渐（1540——1615），字达卿，号明善。万历年岁贡。以科考不顺，遂潜心儒学，砥砺名节。曾与高攀龙、顾宪成讲学东林。晚筑铜川会馆，门下士数百人，学者称“明善先生”。清初朱彝尊《明诗综》称：“方氏门人之盛，甲于皖口，明善先生寔濬其源，东南学者，推为职志焉。”（《明诗综》卷五十）方学渐，俨然中国东南的一面文化旗帜。
古代讲学图
方孟式的父亲方大镇与弟弟方孔炤等，上面曾粗略地谈到。
父方大镇（1561——1631），字君静，号鲁岳。万历十七年进士，明万历中期官大理寺少卿。不惟居官颇有政绩，更是一位知名学者。致仕后讲学首善书院，书院毁，归隐白鹿山，集门人讲学。其学沿其父之说，倡“性善”之论，辟“良知”之说，辩儒释之别。著有《易意》《方大理集》等。
弟方孔炤（1591——1655），字潜夫，号仁植。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历官胡广巡抚、兵部侍郎。实为难得的文武全才，知名学者。著有《全边略记十二卷》《诗经永论四卷》；诗文集《中丞集》（未见传），另有《周易时论合编二十二卷》。
方孔炤画像
妹方维仪（1585——1668），字仲贤。方大镇次女。明末清初杰出女诗人。十七岁嫁同邑姚孙棨，不到两年，姚亡。遂归家，守志于清芬阁。与弟方孔炤之妇吴令仪以文史代织衽，教其侄方以智、方其义，俨如人师。方维仪著有《清芬阁集》，其诗多身世之感，名声赫然。
安徽文艺出版社出版《方维仪传》
侄方以智（1611——1671），字密之。明崇祯十三年进士。授翰林院编修。与陈子龙、侯方域、吴应箕同为复社盟主，为著名的“明季四公子”之一。南明时，官礼部尚书。清军入广东，出家为僧，改名大智，字无可。别号弘智、药地、浮山愚者等。通晓中国传统自然科学与当时刚刚传入的西方近代科学。为晚明著名的诗人、书画家、思想家、科学家。著述甚丰。有《博依集十卷》《通雅四十卷》《物理小识十二卷》《浮山文集前编十卷后编二卷》《方密之诗钞二卷》等。
方以智画像
一个家族，拥有如此豪华的名士、名宦阵容，令人叹为观止。不惟桐城，天下罕有！生活在这样一种家庭环境氛围里，方孟式所受的教诲与濡养，其非凡学养与诗才是可以想见的。
自然，作为方孟式夫君张秉文的张氏家族，也是桐城世代簪缨的仕宦之家。
再来认识一人：张英，他是张秉文的六侄。张秉文兄弟四人，他是老大，张英的父亲为老三。而张英，曾为其伯母方孟式的诗集作序。
张英，在有清一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
张英（1638——1708）字敦復，号乐圃。又号梦敦。桐城人。康熙六年（1667）进士，三十八年，拜文华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然张英为人謹厚。著名的“三尺巷”“让他三尺又何妨”的民间故事，便出自于此人。
张英在康熙三十四年乙亥为方孟式《纫兰阁诗集》所作的“叙”中，这样说：
吾家自曾王父大参公以来，皆以《毛诗》专家，博巍科、树鸿业者五世矣。忆余髫齿即习诵三百篇，知古来贤媛淑女无不娴于歌咏，肇自闺门，迄于邦国，可以被之管弦，奏之朝庙，盖得其性情之正，故以《关雎》《鹊巢》为风化之原也。
张英《纫兰阁诗集·叙》
人们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其实，这并非中国传统。张英说，中国妇女之优秀文化传统，乃是由《诗经》三百篇所奠定的“古来贤媛淑女无不娴于歌咏”，而且“肇自闺门，迄于邦国，可以被之管弦，奏之朝庙，盖得其性情之正”。的确，被誉为中国诗歌之祖的《诗经》，其中很多篇章，如《周南》《召南》的华美吟唱，都出自勤劳、智慧的中国妇女之创作。张英的论述发人深省。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实在是对于中国妇女的侮辱与贬低。
接下来，他谈及伯母
伯母方夫人，为名门咏絮之女，祖若父皆理学宗工。于归伯父，鸡鸣戒旦，不仅林下风清。中年偕伯父宦游，历闽越齐楚之境，遇景高吟，似或山川之助，其古诗乐府，沉郁顿挫，出入汉魏；五七律绝句，聿追盛唐。一洗纸阁柔纤之习。及守济南，伯父殉难，夫人慷慨从之。皆以性情之正，发于篇章而征于行谊如此。所著《纫兰阁诗集》久已增光班孟，採入选家。
“名门咏絮之女，祖若父皆理学宗工”，是说方孟式乃是才女，出自学问之家，富于文化教养。
咏絮，又称“谢家咏雪”、“谢家拟雪”等，典出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
谢太傅（谢安）寒雪日内集，与儿女讲论文义，俄而雪骤，公欣然曰：“白雪纷纷何所拟？”兄子胡儿（谢朗）曰：“撒盐空中差可拟。”兄女（谢道韫）曰：“未若柳絮因风起。”公大笑乐。
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
后遂以“咏絮”称道女子公工于吟咏，能诗善文。
张英又说，方孟式不仅像谢道韫（王夫人）那样具有竹林名士的“林下风致”，还有她的诗作成就。张英称其：“遇景高吟，似或山川之助，其古诗乐府，沉郁顿挫，出入汉魏；五七律绝句，聿追盛唐。”特别是“一洗纸阁柔纤之习”，我们由下面的诗作分析便可以看到，方氏诗确实具有不同于一般女性创作的特点。
明末，方氏《纫兰阁诗集》在文坛已经很有影响。张英所谓：“久已增光班孟，採入选家”，盖指此。
张秉文同年进士、历官广东按察使的会稽学者陆梦龙称：
读纫兰阁诸诗，直令世间女子愧死，其诗近体犹得效颦，七言古上追义山，下驱长吉之言，古奥佳处，置之汉魏集中，几不可辨。
（清刻本《纫兰阁诗集 序》）
方孟式之孀妹方维仪亦为《纫兰阁诗集》作“叙”称：
余伯姊夫人苦其心志，生平摧折，故发愤于诗歌者也。贞敏而好学，九岁能文，有咏雪才。先君廷尉抚爱笃甚。
书影：方维仪《纫兰阁诗集 叙》
而钱谦益则在《列朝诗选传》中，谈及方孟式的文雅趣事一则：
志笃诗书，傋有妇德。……有《纫兰阁前后集》十四卷。含之举万历庚戌进士，同年生闽人孙昌裔、翁为枢，携家长安邸中，孙之妇郑，翁之妇吴，皆谙文墨。承平多燕。女子从夫宦游者，岁时伏腊以粔籹花胜相诒，而三家妇独以篇咏相往复。如耀绘大士像，得慈悲三昧，两家皆藏弆焉。……此吾庚戌榜下一美谈也。
钱谦益《列朝诗选传》
说的是，张秉文当年有同年进士孙昌裔、翁为枢二人，三人的妻子皆为才女（“皆谙文墨”），并为莫逆好友，三人曾同时住在北京。一年四季，逢年过节，别的官太太们都以精美的食物如“粔籹”（古代食品，以蜜和面，油煎而成，类乎今之馓子）和花形的首饰相互馈送的时候，她们三人却以自己的诗文作品，相互赠答唱和，相互往来。方孟式善画，尤其擅长画观世音菩萨。这与她对于佛教慈悲之旨的深切理解有关。这些，此堪为当时女界一大风景。
又，关于方孟式的生年，各色文章记载尚不一致。我们可以依据她写于济南的一首诗作出准确答案，诗题为《戊寅初度》，其中有句：
夏日已云远，秋风拂荷动。
五十六年中，往事真如梦。
……
初度，生日也。方氏此诗写于明崇祯戊寅即崇祯十一年（1638）秋天，此时正好是方孟式五十六岁生日。由此上推五十六年，则方孟式生于明万历壬午即万历十年（1582）秋季，死于崇祯己卯即崇祯十二年（1639）正月，享年五十七岁。
此诗写作距离方孟式殉难仅有半年时间。
书影：方孟式《戊寅初度》
之四：方孟式“方氏六十五泉诗”的审美分析
晏璧《济南七十二泉诗》达到了很高的艺术境界。晏璧（生卒年不详），字彦文，庐陵（今江西吉安）人。明永乐初为徐州判官，二年（1404）迁山东按察司佥事，诏修《永乐大典》，任副总裁。晏璧“以诗名于时”，官山东时作《济南七十二泉诗》，他是济南泉水史上第一个对济南七十二泉逐一吟咏品题的诗人。笔者认为,此后综合吟诵济南七十二泉的诗人之所以罕见,怕是前面矗立着这样一座高峰,令人“望而生畏”有关。
而且，较之晏璧的七言，方孟式“方氏六十五泉诗”采用了五言绝句的形式，这应该是为了与晏璧诗以示区别，然而，五言诗字数少，难度更大。
如何在有限的句式中葆有充分的能量和灵巧机变的性能，聪明的方孟式在“方氏六十五泉诗”中，采取了诸多诗歌叙事的方略与技巧。以下分述之。
第一：文化上着力，洋洋之大观
济南七十二泉，不独是自然景致，它更是文化景观。质言之，它有着深厚丰富的历史故事、传说轶闻、名士屐痕、诗文题咏等文化珍藏。“方氏六十五泉诗”承继了晏璧《济南七十二泉诗》的这一鲜明特点。如写趵突泉，诗人引出大舜与娥皇女英的美丽传说，其他如《朱公泉》与陶朱公范蠡，《白公泉》与白公，《杜康泉》与杜康，《刘氏泉》与刘伶等，莫不如是。
书影：方孟式泉水诗
有时，在前人吟唱的基础上，诗人还能不断翻出新意。如《朱公泉》，晏璧这样写：
陶公已泛五湖船，尚有芳名寄此泉。
营绕柏窗风日永，济南别有一山川。
而方氏则这样写：
为爱五湖烟，云间双鹄旋。
柏窗闲月影，犹胜玩长川。
范蠡，字少伯。春秋战国之交楚国宛（今河南南阳）三户人。辅助越王勾践雪耻灭吴，称霸中国，之后，急流勇退，先后来到齐地、陶地经商。成一代巨贾。号陶朱公，朱公。又据《越绝书》：“西施亡吴国后，复归范蠡，同泛五湖而去。”
范蠡五湖泛舟图
据晏璧诗，济南古有朱公泉（今已失迷，待考），为“商圣”范蠡栖居之处，泉上有风日晴和的柏窗，此为陶朱公除却“五湖”之外的又一美丽“山川”。而方氏却又进了一步，她说：济南朱公泉的优雅景致，特别是明月照柏窗的独特诗意，其实并不亚于“五湖风烟”，在济南度岁月，是胜过“泛五湖”“玩长川”的呀！
第二：感伤、冷艳的生命情调与诗意之美
不知是出自诗人生命的悲剧意识的觉醒，还是其对于诗意之美的追求，方氏的不少泉水诗作，总也蒙着一层淡淡的感伤，似乎有满怀心事，却又欲言又止，给读者留下充分咂摸、回味的空间。其《趵突泉》；
泉有蕊珠圆，寒星丽碧天。
空阶鸣木叶，为恨隔云烟。
趵突泉，一称娥英水，泉上有娥英祠。流传着大舜与其二妃娥皇女英诸多凄美传说。据晋张华《博物志》卷八：“尧之二女，舜之二妃，曰：湘夫人。舜崩，二妃啼，以涕挥竹，竹尽斑。”屈原《九歌湘夫人》有句“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而方氏“空阶鸣木叶，为恨隔云烟”正咏此事，且以趵突泉上之“木叶”连通古今，幽恨深广。
清初，王士禛亦有《娥英祠趵突泉上》：
泺源通北渚，当日祀英皇。
帝子何年去，灵祠几代荒。
九歌怨兰芷，二水似潇湘。
仿佛云和瑟，青峰写恨长。
（《王士禛全集》诗文集之六 蚕尾续诗集卷七）
“为恨隔云烟”“青峰写恨长”，盖情愫如一，令人怅然泪落！
趵突泉上娥英祠 王琴摄影
方氏对于“斑竹泪”的故事传说，有着非同一般的崇敬与怜爱情感，曾在不少诗作中化用辞典。如《南漱玉泉》：
瀑布挂云间，匡庐亦等闲。
空怀湘女恨，阶下竹班班。
又如《舜泉》：
庙历城南曲，清泉味更寒。
潇潇湘水竹，时拂玉阑干。
方氏对此的兴趣，显然不是偶然的。偏偏，济南人又在这两泉之上，甚至阶下欄边，遍种绿竹，以寄托对于娥皇女英纯真爱情的赞美与思念。
多有“恨”“愁”等字眼，如《杜康泉》：“聊释东风恨，一巵怀杜君。”《湛露泉》：“平生空有恨，相对两茫茫。”《北漱玉泉》：“北窗流活活，愁见湿花枝”等。方氏《柳泉》：
柳丝发残雪，垂影入清冽。
挥手怅离亭，柔条岂堪折？
以柳丝为喻，诉人生离别。虽则人生多离别，而那柔条怎能忍心来折？由此，方氏表达出难以诉之笔墨的人生离别之苦。
方氏《莴苣泉》：
莴苣入流泉，深闺不解愁。
萋萋芳草碧，嘹呖雁横秋。
崇祯年间，大明朝内忧外患，达于极致，北有清人南下，烧杀掳掠；南有各路义军，攻城略地。所谓“深闺不解愁”者，实乃最大的国之忧愁，“嘹呖雁横秋”，应该隐含着北方强虏犯边的最大隐忧。
难得的是，方孟式作为数百年前的女性，却时时将家国大事放在心上。她有《答夫子》：
遥闻寇至客愁烦，极目中原拭涕痕。
烽火烟同明月照，仳离声共逝泉喧。
天涯伏枕成虚度，故国惊心不忍言。
安得雄羆应猎至，好将长剑报君恩。
（清康熙刻本《纫兰阁诗集》卷十一）
书影：方孟式《答夫子》及写给方以智的诗作《答方密之侄》
悲歌慷慨，豪情满怀，无人想到此诗作会出自女性之手。
此类诗作，在方孟式诗集中，颇不少见。由此可见，方孟式绝非一般的闺阁女子，而是与山东布政使的丈夫张秉文共同着家国之忧、天下风云的卓绝女性，直令须眉汗颜的女中丈夫。难怪时人评论方孟式的诗作称其“一洗纸阁柔纤之习”，“读纫兰阁诸诗，直令世间女子愧死。”（出处见前）。观其诗作，确如其言。
昔日论者形容冰心作品的审美风格曰：“满蕴着温柔，微带着忧愁，欲语又停留。”笔者想调整两个词语的顺序以喻方氏，谓之：“满蕴着忧愁，微带着温柔，欲语又停留。”
第三：“方氏六十五泉诗”的历史认识价值
《孤孤泉》：
心事独孤知，清流紫翠奇。
笼葱含药岭，多病恰相宜。
孤孤泉，即独孤泉，在灵岩寺（见《名泉碑》），由此诗可以得知，孤孤泉在药岭，盛产药材，这“药泉”显然适合多病之人饮用，怪不得明代济南名士刘亮采长年隐居于此呢。
《登州泉》：
万竹濯芬芳，依依对此君。
雪堂澄澈处，相伴入青云。
怪不得登州泉附近有万竹园，在明代便是万竿入青云之势。雪堂，想必是泉上知名建筑。待考。
登州泉照
《散水泉》：
宝鉴方池滟，萦回涧水浸。
幽光珠满地，间弄涤尘襟。
宝鉴方池，散水泉之外观，珍珠满地，散水泉之神采也。
《黄井泉》：
亭前一水清，夜雨共潮生。
莫道无情物，弦中更有声。
金《名泉碑》，晏璧《济南七十二泉诗》均作：满井。由此诗可知，满井泉在明代末年，曾称名黄井。诗人说，都说水火无情，非也，黄井泉便是明证。它是“深情”在于：弦中更有声，想想，比音乐（“弦”）更美，这是典型的“音乐泉”呀，让我们静下心来，谛听它的心声吧。而晏璧在写此泉时，却未曾写到此泉的这一特征。
第四：大笔抒写济南名泉的审美特征
《石湾泉》：
石鼎烹茶寂，鹤鸣且近人。
冷冷涵月影，宛转映金鳞。
石湾泉是一处宜茶泉，这一特色，在晏璧诗里也有所反映（“旋汲井花烹石鼎”）然而，方氏又写到，石湾泉畔有鹤鸣，且近人不畏，更有月印池中，锦鳞游泳之美景在焉。
《南珍珠泉》：
遥忆明珠浦，徒劳上月台。
寒光凝碧落，不辨异乡来。
令人想起一脉清冷的合浦之夜，然而在此观景却无须登上月台，好一派老家江南的南国风情，在此绝无异乡寥落之感。
今南珍珠泉，为五莲泉冒名顶替
《都泉》：
隐隐雾高枝，中宫柳似眉。
余恩入流水，席润早春时。
柳泉位于南部山区的仲（中）宫的高处，早春时节，柳眼初绽，景致宜人，柳泉水潺潺流淌，连我们的宴席都滋润了。诗作不仅写出都泉春日之美，也可以窥见诗人对于济南泉水的亲历与考察。
《白泉》：
琼瑶降雪泉，宛转玉山连。
荡曳云深处，遥看孤鹤还。
泉如雪降琼瑶，玉山宛转，摇曳在云生之处，且有孤鹤往来饮啄，你看，当年的白泉左近，真的是清纯、醇美的仙姿风致）
《鱼池泉》：
遥望月痕新，春深跃锦鳞。
桃花浮作浪，宛似避秦人。
春夜的鱼池泉中，月印池中，锦鳞翔泳，已足惊艳，然而，最美最足令人想像的还在后两句：“桃花浮作浪，宛似避秦人”，桃花浪，即桃花汛，亦为桃花源之典型风物；避秦人，桃花源人是也；诗人说，鱼池泉的泉花如同桃花浪一般动人情怀，而令人联想到美艳的桃源景致了！
第五：含自身遭际之真切，蕴人生理趣之天机
方氏的不少泉水诗，不是单纯地就景写景，而是结合着自身的遭际与命运。如《皇华泉》：
游子三千里，深闺二十年。
恩波尧日近，使节耀齐川。
“游子三千里，深闺二十年”，正自身遭际命运。这比单纯地“皇皇者华”的使者之泉要感人得多了。
《无忧泉》：
喷玉漱清香，夜来归梦长。
涵虚沉返照，一勺洗枯肠。
无忧泉近照
终年跟随夫君随宦在外，诗人更为切实地感受到：归家，方为幸福之源；无忧，方为人生境界。这便是她在无忧泉上的人生感悟。
方氏留下自己关于历史与人生哲思的还有《罗姑泉》：
遗迹渺烟萝，清秋几度过。
变迁今古事，何必歛双娥？
双娥，美女也。方孟式的意思是，变迁，乃是从古到今的硬道理，是不依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所谓：“高岸为谷，深谷为陵”是也，因此，人们是不必拿美女罗姑（相传是罗士信的姑姑）来说事的。
与方孟式差不多同时的济南府新城县著名诗人王象春在其《齐音·罗姑泉》“笺注”中说：
甲寅岁，余一梦至天池，四周皆五色玉砌，其最上有坊，额曰："姑源"；又有数童子浴于其中，见余至，问："渴否？"余曰："渴。"竞相酌水饮余。余曰："此麻姑泉源耶？"童曰："非也，即济南城北罗姑泉耳！"今岁至济，询之，果有罗姑泉，然在城中，岂俗传之误耶？
王象春诗中所写为“童子”，与“双娥”稍有差别。不知方氏是否读了《齐音》。应该说，方氏为写好济南泉水，大约是阅读了不少济南文献特别是泉水诗作的吧。
方氏关于人世、关于生存的哲理喟叹，也体现在《知鱼池泉》一诗中：
濆沫为其雨，圆珠共月明。
洋洋知极乐，庄叟有深情。
方氏的《知鱼池泉》诗，引出来那个关于庄子的“鱼之乐”的著名哲理故事：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庄子濠梁观鱼图
人是有所乐的？鱼是否也有所乐？人是能自知其乐的？人是不是也能够知他人乃至知鱼之乐呢？
至今尚无答案。然而，我们可以说，庄子与惠子，那是何等聪明的人物，庄子说他知道鱼的快乐，这正是文彩绚丽的文心使然，让我们对自然对生命存一份敬畏的好！
《芙蓉泉》：
翠削芙蓉面，红粧照水幽。
任教霜雪里，不易旧时秋。
芙蓉泉近照
此时，尤其结句“任教霜雪里，不易旧时秋”，含蕴深深。如同晏璧一样，方氏所写“芙蓉”，既是眼下的芙蓉泉，也是有“绿芙蓉”之称的华不注。芙蓉任凭在霜雪的冬天，也不改秋日苍翠秀丽的颜色，则主要指后者，而这等气节，这等风骨，也恰如方孟式的品德与为人。
第六：看似“无理”的真味
诗归简洁，诗必有味，要达到简而有味，诗的叙事便不同于其他文学形式，一切看似无理的拼接与粘贴便应运而生，殊不知，这大大增强了诗的表现力、感染力，犹如点石成金。
《东皋泉》：
萋萋春芳草，漾漾碧波香。
万顷寒光濯，莺梭织柳黄。
莺梭，谓莺飞往来如同穿梭。谓柳黄，柳叶初绽时的嫩黄。莺梭，古人常用，非是方氏独出，而连起来“莺梭织柳黄”，则是方氏独创。莺儿往来如梭，编织出初春的柳色。何等明快而惊艳，这是大自然的生机与韵律。同时，这是“诗窍”，难得四百年前的方氏便有此悟性。
再如《熨斗泉》：
欲熨眉间皱，孤琴清素心。
温泉幽可挹，写作意中吟。
人们眉间的皱纹是可以熨平的么？熨斗泉的清幽是能够用手捧起来的么？这想像也太奇特了，所以诗人说：我这不是写实，而是写意，写我的“意中之吟”呀！
深得诗艺三昧！
于“无理”中求真味，看似无理，实则最得诗之真味。因为此时，只有这样的一种“非理性”，才能说清楚熨斗泉的清幽，以及诗人面对明末千疮百孔的社会现实无限惆怅的心情。
方氏还有《望水泉》：
遥望渺悠悠，长天一色秋。
石人堪堰水，香稻百无忧。
谈到了济南泉水的利用价值，一片忧农悯农的情怀。
《黑虎泉》：
水府苍苍处，石磻深且空。
月明堪送客，一啸可生风。
黑虎泉近照
诗意盎然，与晏璧诗“半夜朔风吹石裂，一声清啸月无光”相呼应，却又翻出些许新意：即便月明之夜，也不可与客人在此久居，因为黑虎的清啸实在威猛风生呀！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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