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济南名泉考》系列作品
明末，巾帼英烈方孟式的
“方氏六十五泉诗”（上篇）
侯林 侯环
为传播、弘扬济南特立于世的泉水文化，《风香历下》继续推出《济南名泉考》系列作品，介绍、挖掘济南名泉罕为人知的历史故事，内容包括：济南名泉的考证与索隐、名士与名泉的风雅旧事、名泉史话等等。欢迎关注。
小序：“方氏六十五泉诗”的发现，学者魏敬群之功
笔者在编辑《济南泉水诗全编》（侯林、王文编校）的过程中，总是难免有一种深深的遗憾；这就是，在所能发现的5000余首泉水诗中，唯独欠缺女性的诗作。清代，只有一位住在柳絮泉边的济南女诗人李湘芝诗集《柳絮集》中，有《过故宅》一诗，该诗写当时的泉况是：“门前不改三三径，墙下新分二二泉”。除此之外，便一无所有了。
书影：阮元为李湘芝《柳絮集》作序
想不到，近日，接到好友、济南文史专家魏敬群先生电话，称在国图电子书库有了新发现，是明代崇祯年间山东左布政使张秉文之妻方孟式的诗集《纫兰阁诗集十四卷》，里面有60余首济南泉水诗在。
笔者匆忙归家，查阅之后，不禁大喜过望。
原来，这是咏歌济南群泉的一个较为完整的文本，甚至可以称作济南七十二泉诗的又一个版本。
国图中华古籍资源库对于《纫兰阁诗集》的简介
众所周知，济南泉水文化最重要的历史资源，当数明初诗人晏璧的《济南七十二泉诗》。因为，它不仅是描写济南泉水的七十二首诗，而是描写了济南当年的七十二个泉（池），其历史认识价值与审美价值非同一般。而方孟式的“纫兰阁”泉水诗，则如同诗人晏璧一般，同样是将济南七十二泉一一咏来，且顺序一如晏璧《济南七十二泉诗》的排列，只是第38清水泉至44香泉的七个泉欠缺，共有六十五泉。想来，诗人原本是要写全七十二泉的，只是，由于后来突然的变故，使她的想法未能实现。
即便如此，方孟式“纫兰阁”泉水诗，是除了晏璧《济南七十二泉诗》之外，我们迄今发现的唯一一个济南古代七十二泉诗的版本，因为它不足七十二泉之数，我们可以将其称作：“方氏六十五泉诗”。
综上所述，笔者认为，“方氏六十五泉诗”有如下三个难得之特征：
其一，罕见的女性泉水诗。
其二，济南六十五个泉（池）的泉诗，而不是六十五首泉水诗。
其三，赫赫有名的巾帼英烈诗。
这后者，则牵涉到济南数百年前的一段泪尽而继之以血的苦难历史。
感谢敬群兄，此文本的发现，乃敬群兄之功，文章亦应由发现者来写的，而敬群兄则执意让笔者来作，或许，他觉得笔者几十年来一直在主攻济南泉水研究的吧。
清刻本《纫兰阁诗集》卷一
之一：己卯之变与“一忠二烈”
旧时，济南小布政司街（今省府东街、省府西街，省府为明清时代山东布政司署）路北有忠烈祠（祠在东街还是西街，待考），祀明代忠臣、山东左布政使张秉文与其正妻方孟式、妾陈氏。
而在不远处的西城仙台里华家井街，则有双忠祠，祠祀明代忠臣、山东巡按御史宋学朱、历城知县韩承宣。
两祠均建于崇祯末年。他们均与明末历史上的一个重大历史事件：“己卯之变”相关。
山东省政府，明清山东布政使司
清末，济南布政司大街
明崇祯十二年己卯（1639），清兵南下陷济南，前后破畿辅州县四十三，山东州县十八，掳掠人口四十六万余人。
济南军民与悍然入侵的清军血战六十日，谱写了一曲保家卫国、英勇不屈的壮歌。
先是，崇祯十一年底，清军保卫德州，大学士杨嗣昌将山东巡抚颜继祖率领、原本驻扎在济南的主力部队全部调往德州，以阻清军南下，清军则绕过德州，渡河南下，兵分两路，然后合围济南。
在此千钧一发的时刻，城内能作战的军队只有老弱乡兵五百人和由莱州增援的七百名士兵。而太监高起潜手握重兵（“领八万之师”），即驻扎在距离济南甚近的东昌、临清一代，却畏敌如虎，眼睁睁看着济南沦陷，不发一兵一卒。
济南军民，在山东巡按御史宋学朱、山东布政使张秉文、历城知县韩承宣等的率领之下，不畏强敌，前赴后继，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血战，然终因寡不敌众，济南沦陷。宋学朱、张秉文、韩承宣（以及山东按察副使周之训、山东按察副使兼山东督学翁鸿业、山东布政司参议郑谦、山东盐运使唐世雄等）全部力战而死，为国殉难。方孟式惊闻夫死，临大明湖恸哭，义不受辱，与妾陈氏一道，相牵赴水而死。
据史书记载，济南城破后，残暴的清兵举起屠刀，“焚杀官兵绅弁数十万人，踞城十有四日乃去，家余焦壁，室有深坑，湖井充塞，衢巷枕藉，盖千百年来未有之惨也！”
大明湖成了鲜红的血水之湖。富有灵性的趵突泉也停止了喷涌。
清末，大明湖历下亭
张秉文（？——1639），字含之，别号锺阳。明代南直隶桐城人。万历三十八年进士。由教授历升户曹郡守，及江楚闽越司道，所至著有能声。崇祯九年，升山东左布政，历俸三年有奇，遭遇己卯之变，张秉文义不容辞地承担起防守济南西城的重任，虽则作为一名文官，但他依然指挥有方，身先士卒，据其长子张克倬向崇祯皇帝的奏呈：
□□冲边，警闻奄至，抚臣镇德，精锐尽出。标兵远戍，孤注一城。臣父仓卒布置，捐费千金，募兵犒士，率众坚守，不遗余力。至十二月二十三日，（原缺，疑为虏）骑蜂拥四集，臣父汛守西城，亲冒矢石，发炮打死贼首一名，余者受伤稍溃。正月十三日，虏寇窥见西城坚壁，莫敢仰攻，舍西趋北，万矢齐发，百梯俱举，臣父驰兵奔救，内鲜同志，外绝救援，涕泣誓师，不与此虏俱生，巷斗格杀，手刃数贼，虏骑大至，众寡不敌，肋中数枪，身中五箭，力不能支，死西城内，暴尸城隅。
（见张克倬《原任山东布政使司今殉难左布政使臣张秉文长男臣张克倬謹奏，为臣父身殉会城阖门死事独惨謹述遭难情形，仰乞圣恩矜恤以慰幽魂以风效节事》）
书影：张克倬奏呈
何等悲壮感人，由此可以窥见张秉文在危难当头，为拯救城市与黎民百姓，所展现的无私无畏、奋不顾身的自我牺牲精神。
方孟式（？——1639），字如耀。南直隶桐城人。山东左布政使张秉文之妻。出身名门望族。父方大镇官大理寺少卿，弟方孔炤官兵部侍郎。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称其：“”志笃诗书，傋有妇德。年二十余无子，为秉文置妾，举三丈夫子。”（《列朝诗集小传·闺集·张秉文妻方氏》，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
难能可贵的是，在危难时刻，方孟式表现出很高的智慧才能与情操修养。
其弟方孔炤在《纫兰阁诗集·序》中，有这样一段记载：
先是腊月，□烽压济南，夫人告方伯曰：“□暴非常，中贵人监军，恐未能御。夫子之职是城，妾之职是室，无有二心。曷遣两男归，毖后患。”群从进曰：“夫人可亟行矣！”我伯姊正色谕其署内曰：“室人尽，行人将谓大夫忠不固。万一去而□不来，外损忠內损义，殆且不可。吾弗忍夫子之孤立，妇之从夫，生死以之。”署中童仆俱戢志以俟。方伯昼夜厉气循城。岁将尽，……中贵人领八万师不果来，夫人曰：“抚军赴援德州，归无日。夫子职无一卒，事殆矣。”手作遗书……
书影：方孔炤《纫兰阁诗集·序》
由此可见，方孟式对于晚明腐败、权阉当道的现实有着清醒的认识，她料定太监高起潜不会前来济南救援的（“中贵人监军，恐未能御”），要丈夫放弃幻想，做好全力守城的大事（事实的发展果如所料）。而自己的职责则是家庭的内务，此时，她想到尽快将两个儿子送回老家，众人见状，匆忙要求方氏与儿子一同离开济南，而方氏此时已经抱定必死的决心，她不忍心丈夫“孤立”，他要与丈夫“生死以之”，于是，毅然写下遗书（“手作遗书”），慷慨赴死。
城破之日，张秉文、方孟式一家的悲惨与壮烈之状，在张克倬奏呈中这样写道：
嫡母方氏，生母陈氏，惊闻夫死，义不受辱，相牵赴水。义婢感而殉死者十数，仆从尽踊烈焰，一门争死，枕尸相藉。止遗庶母陈氏，祝发尼舍，万死一生。五岁幼弟克偁、一岁幼妹蹇，随乳母遗弃民间，流离相遇，哭寻父尸，幸有长清县知县王心学，购棺收敛。抚臣颜继祖委官相验，取结报讫。时臣生年十四，适以童子试归里，未得随臣父以死。臣祖母齐氏，年已八旬，痛臣父母俱死于难，一恸又告陨矣。今一时四柩，停泊江干，言者伤心，见者流涕。极生人之惨未有如臣今日者也。
张秉文、方氏、陈氏，一忠二烈，昭然在人耳目。而此时，前后竟有数十万明军聚集在山东、河南、河北一带，均不敢与敌决战，坐视清兵杀人放火，祸害黎民百姓，最终饱掠而去。
之二：方孟式之弟方文笔下的大明湖沉湖惨剧
方孟式有弟方文，为明末清初著名遗民诗人。
方文（1612-1669），字尔止，初名孔文，又名一耒，字明农，号嵞山，别号淮西山人、忍冬子等。南直隶桐城人。明季即以工诗著。明亡入清之后，弃诸生。始终未出仕，穷困一生，藉医卜而糊口，以遗民终老。与后世的方世举、方贞观并称“方氏三诗人”。著有诗集《嵞山集》十二卷《续集》四卷《又续集》五卷。
国难家仇，方文铭记在心。
方文有《自题其像》诗：
山人一耒是明农，别号淮西又忍东。
年少才如不羁马，老来心似后凋松。
藏身自合医兼卜，溷世谁知鱼与龙？
课版药囊君莫笑，赋诗行酒尚从容。
方文《自题其像》
真个是气概雄浑。方文甘作遗民，宁肯忍饥受寒而至死不与清室合作。所谓“刚正之气百折不回”是也。（见杜濬《鲁游草序》）难怪近代文史大家邓之诚先生称颂：“方文《自题其像》……，抵一篇自传。”（《清诗纪事初编》，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
明末清初，文坛上对于方文诗，有着很高的评价，称其：“独写性灵，直抒胸臆。不必艰深险涩。”“高老浑脱，有少陵风。”（见王泽弘《北游草序》）我们且看他的叙事杰作《大明湖歌》：
济南城中大明湖，乃在贡院西北隅。
其南即为藩司署，墙角不许通樵苏。
……
崇祯戊寅十二月，辽海万骑来燕都。
前峰直抵济南郡，济南防傋甚疏虞。
是时山东大方伯，张公锺阳吾姊夫公讳秉文，字含之，桐城人，万历庚戌进士，别号锺阳。
率彼群吏婴城守，辛苦半月犹枝梧。
己卯元旦城竟破，公中一矢身先殂。
吾姊闻难且不哭，立招二妾来咨謨：
“爷为大臣我命妇，一死以外无他图。
嗟汝二姬各有子，长儿虽归幼儿俱。
于义犹可以缓死，抱儿且往民家逋。”
小妇抗言吾弗活，愿与母氏同捐躯。
两人缝纫其衣带，欣然奋身投此湖。
中妇年已过四十，本欲殉难还踟蹰。
腹中正怀五月孕，膝下又有双凤雏。
私念吾家大小悉赴水，安忍此辈为虾（鱼+且，音qu）
泣拜忠谨二老婢，一婢一孩负之趋。
倘遇白刃斯已矣，侥幸不杀还至此处来寻吾。
大明湖边有深涧，上用柴草杂乱铺。
蒙首潜身匿其下，六日不食气息无。
兵来见是莽泱水，水面浮尸如众凫。
匆匆亦不暇搜索，此妇性命遂免屠。
六日以后番兵去，乡民次第来闉阇。
城中杀戮十余万，家家骨肉哀号呼。
中妇闻声匍匐出，自言我是张老姑。
张公平日多惠政，百姓闻听争前驱。
因导此妇寻公尸，尸在城楼色不渝。
又倩一人入湖水，捞寻大妇小妇于寒芦。
俄顷二尸得畀出，遂与张公之尸并陈于路衢。
残黎助钱买薄板，草草殡殓何所需。
异哉二婢并未杀，被掳为兵锉马刍。
各言此子是己子，仍以残饼为之餔。
兵去婢留寻阿母，同日抱还其两孤。
一孤乃是己所出，一孤乃是小妇所遗珠。
未几复产遗腹子，与前二子同喣濡。
扶棺挈儿返故里，亲戚见者咸嗟吁。
此虽张公盛德之所至，亦由此妇才智与人殊。
圣朝褒忠务覈实，公膺赠典良非诬。
二十年后我游济，大明湖边立斯须。
追惟往事不胜痛，临风雪涕霑平芜。
忠臣烈妇分自尽，岂必求人知之乎？
第恐年久事湮没，因作此诗告吾徒。
（清刻本《嵞山集续集·鲁游草》 七言古体，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
书影：方文《大明湖歌》
己卯之变发生二十年后的清顺治十六年（1659），47岁的方文来到济南大明湖上，他眼望浩渺无际的湖水，想起姐姐一家的遭遇，不禁悲从中来，乃长歌当哭，写下这首为后世垂范的诗作。
虽则入清文字狱惨烈，但诗人大义凛然，诗中依然直斥清兵为“番兵”，而尊明朝为“圣朝”。这之后，包括此诗在内的《嵞山集续集》被清廷列为禁书。
方文以方孟式独特的语言与行为，生动展示了这位巾帼女烈的典型形象。
当着丈夫战死、大难临头的时刻，她却坚定沉着，不哭不闹，而且立即召集张秉文的其他两个妾（中妇、小妇）紧急商议处置（“吾姊闻难且不哭，立招二妾来咨謨。”）她的一番话语足以感天地泣鬼神，她说：“张布政是朝廷大臣，我是朝廷命妇，除了一死报效朝廷与夫君，别无想法。但你们二位不同，你们都有自己的孩子，大儿虽说回了老家桐城而小的还都在身边。于义与理你们都可以活命，赶快带着孩子奔老百姓家里逃命去吧！”如此的通情达理、宽厚待人，显示了方孟式极好的人文素质与人格教养。然而，小妇却无论如何不肯走，也要与她一道赴死。于是，“两人缝纫其衣带，欣然奋身投此湖”。
清末，大明湖北极阁
诗中最为感人的、令人唏嘘不止的，是关于中妇的叙事。原来，不是中妇贪生怕死，而是她此时正怀有五个月的身孕，并且，膝下还有两个孩子在身边，一个五岁幼儿，一个一岁幼女。一位自己所出，一位小妇所遗。于是，他将两个孩儿交于两位忠诚谨慎的婢女，让他们带着孩儿逃命。大明湖边有深（涧）沟，深涧之上铺满了杂乱的柴草，她蒙上头颅钻进柴草堆里，整整六天六夜，滴水未进，一点儿食物也无有，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原来，全副武装的残暴清兵来到这里，眼前是一片血红的湖水，上面全是漂浮着的如同“众凫”的尸体，于是便没有继续搜索（柴草之中）。六天之后番兵撤走。
因为张秉文“平日多惠政”，善良宽厚的济南人争先恐后帮助中妇寻找张布政一家尸体。先是在城楼上找到张公（“尸在城楼色不渝”），后又在大明湖中打捞出方氏与小妇（“捞寻大妇小妇于寒芦”）。令人倍感欣慰的是，两个孩儿也平安返回。原来，两位婢女见到清兵，一口咬定所带是自己的孩子，她们被掳去铡草喂马，最后，终得返回张家，两孤抱还。
书影：方文《嵞山集》
结末，诗人谈到写作此诗的目的，他说：这样的忠臣烈妇只是尽到了自己的职分，难道还要去求人知道吗？这一反问，慷慨悲壮，寄托深意在焉！诗人说，他之所以要写这首诗，只是恐怕年深日久，事迹湮灭，因而要将其真实情状记录下来。
的确，每一位济南人都不该忘记，发生在四百八十年前，这桩济南屠城的血案。
人称方文诗“妙于序事”，“千态万状”，此诗当为范例。它被深具慧眼的钱仲联先生收录在《清诗纪事》之中。然方文之最大特点还在见识。他有《燕京竹枝词》九首，我们且看其六：
自昔㫋裘与酪浆，而今啜茗又焚香。
雄心尽向娥眉老，争肯捐躯入战场？
尽管方文在世时，清贵族王朝不可一世，但别具只眼的方文却看到它的末运到来。他似乎早已作出预言，这样残暴、腐败的王朝是不会长久的。
远见卓识！
邓之诚先生《清诗纪事初编》论述方文，最为精到：
唯陈维崧“字字精工费剪裁，篇篇陶冶极悲哀”之句，为能得（方）文真际。盖专橅汪水云，真情实事，皆见诗中，不烦自注，且有深识。如《燕京竹枝词》云：雄心尽向娥眉老，争肯捐躯入战场？独能窥八旗劲旅已衰。后来平三藩之乱，卒赖张勇、赵良栋之力。使中国有人，恢复之事，当非甚难。以此知（方）文非忘世者也。其他篇章，时作深语。
书影：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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