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审美济南》系列作品
清初“浙西才子”魏坤
在济南的雪泥鸿爪（下篇）
济南，一座享有盛誉的山水名城、文化名城，然在众多描述济南的作品中，真正从审美的立场和角度，对其山水、人文进行分析、把握的却所见不多。许多年里，笔者沉潜于济南文献之中，每坐雨煮茶、窗绿正午，于桑梓之独特美质，辄有相顾、会心之处，不觉将辑成《审美济南》一书，今在《风香历下》将其中篇什与读者诸君共享之。
之五：魏坤与济南泉
在济南的数年间，魏坤创作了不少描写济南泉的诗作。如《游趵突泉》：
历下多名泉，趵突最奇特。
源从渴马至，石罅涧底坼。
初愁地轴翻，侧坎忽迸出。
痴龙不敢睡，惧有奔雷击。
兹来值萧晨，雨霁岚翠滴。
驱马出郭门，水声淡秋碧。
渐近见跳珠，知为激湍激。
兀立涌澎湃，破空泻漰湱。
皎如玉柱移，飞若匹练直。
凿疑鬼工运，绡类鲛人织。
皓夺月魄鲜，怒捲瀑花白。
高者约及寻，低不越五尺。
喷沫溅衣袖，坐久寒风逼。
汲泉试一啜，陡觉尘遍涤。
因悟造物巧，岂借桔槔力？
循环来无端，昼夜不得息。
阁中有古仙，临流吹鉄笛。
我欲驾飞轮，从之游八极。
（清康熙三十四年刻本《倚晴阁诗钞》上册《五言古》）
趵突泉近照 王琴摄影
从内容看，此诗应该叫做《两游趵突泉》才是，“兹来”之前，他已经来过一次，可能因为眼见写趵突泉的诗作众多，而自己难以出新而暂时作罢。
“历下多名泉，趵突最奇特”，奇特在哪里呢？以下是诗人的所感，首先是远从几十里外的济南南部山区渴马崖而潜流地中，至济南城西南由地底裂石而出。魏坤有《历下杂咏（二十首）》，“其十”专门咏此：
渴马奔流侧坎奇，三堆雪浪少平时。
前峰疑洒跳珠雨，树杪飞来白满地。
少平时，指趵突泉很少有平息的时候。趵突泉自渴马崖流来，三窟觱沸，跳珠溅雨，喷涌极高，连树梢上都是泉水。接下来，诗人写趵突泉的气势：“兀立涌澎湃，破空泻漰湱”，兀立，耸立；破空，击破天空，由此可见趵突泉澎湃喷涌之壮观雄奇。然而，正面描写趵突泉是困难的，你看，聪明的诗人，连用了六个比喻：“玉柱移”“匹练直”“鬼工运”“鲛人织”“月魄鲜”“瀑花白”，分别形容趵突泉的“皎”“飞”“凿”“绡”“皓”“捲”等情状，活灵活现，气势与美艳兼得，确为行家手笔、智者巧慧也。
《历下杂咏》之八：
都篮茶具列岩亭，甘露泉香注满瓶。
试觅断碑微有字，土花半蚀藓痕青。
（清康熙三十四年刻本《倚晴阁诗钞·七言绝》）
甘露泉近照
自古以来，济南佛慧山开元寺甘露泉为一著名的试茶泉。直至清代，佛慧寺石壁上依然镌刻很多宋代的题记，内容是说宋徽宗崇宁、大观、政和年间，宋代齐州（济南）太守和他的部下，都会在春天劝耕至此，以甘露泉试北苑茶（宋代贡茶），题咏极多，称江北雅会。由此诗可知，清代崇祯年间，山东高官依然前来甘露泉试茶，所谓“都篮茶具列岩亭，甘露泉香注满瓶”是也，而在此期间，他们还充满兴致地寻找石壁断碑上留下的宋代题名。
《历下杂咏》之九：
糟床旧傍舜祠边，风袅青帘掉酒船。
二十三铢轻且冽，中泠输与杜康泉。
（清康熙三十四年刻本《倚晴阁诗钞·七言绝》）
据乾隆《历城县志》引元好问《济南行记》：“（杜康）泉在舜祠西庑下，云杜康曾以此泉酿酒。有取江中泠水与之较者，中泠每升重二十四铢，此泉减中泠一铢。以瀹茗，不减陆羽所第诸水云。”杜康泉原在刷律巷59号院内，1993年刷律巷拆除，建设新大新商厦，该泉被填埋在大厦东侧。可惜。
另外，魏坤还在《九日同彭椒岩登千佛山》中，写到千佛山的龙泉：“溅衣雪瀑半空下，泉响洞口流淙淙。”而在秋日游灵岩寺(二首)其二中，他这样写灵岩寺的泉：
难忘蕉團茗碗，闲听粥饭斋鱼。
愿随老衲同住，日对冷泉著书。
（清康熙三十四年刻本《倚晴阁诗钞·六言绝》）
灵岩寺卓锡泉近照
颇有情趣。魏坤还有《题芝泉茶具录》：
玉川白月团三百，连具装来有蔡君。
好试名泉七十二，不老更著毁茶文。
（清康熙三十四年刻本《倚晴阁诗钞·七言绝》）
芝泉，不详，待考。
之六：魏坤的《历下杂咏》二十首
魏坤有一组七绝，共二十首，是其全面抒写济南山川与人文之美的《历下杂咏》。
杂咏或咏济南知名历史人物，如伏生、扁鹊、李清照、王秋娘等；或写济南山川风物，如玉函山、鲍山、华不注、德王宫、白雪楼、房豹园林、白雪楼、德王宫、及上文所见之趵突泉、杜康泉、甘露泉等名泉；或表济南历史事件，如平陵东、李北海杜工部湖亭雅居等，内容形式多样，不拘一格。这些诗作，不仅表现出济南深厚的历史积淀与美丽的山川风物，还揭示了不少今人罕知的历史事实。
《历下杂咏》其一：
蝌蚪文藏鲁殿余，谁搜灰烬读残书。
伏生九十犹能授，劫后天留老蠹虫。
（清康熙三十四年刻本《倚晴阁诗钞·七言绝》）
伏生授经图
济南伏生，这位“九十授经”的“老蠹虫”，不惟是中国图书史上一个最响亮的名字，同时，也是中国文化史上一位为传承中华文化力挽狂澜、奋不顾生的先驱与伟人。后人评论伏生传《尚书》之功云：汉无伏生，则《尚书》不传；传而无伏生，亦不明其义。
其十七：
棘丛蔓地不争高，茧吐山蚕四月缫。
帘内剪刀声落处，为郎新制压丝袍。
（清康熙三十四年刻本《倚晴阁诗钞·七言绝》）
由此诗，我们便可以知晓，三百年前，济南乃是蚕丝之乡，而且大多是以柞木叶为食的山蚕，妇女们不惟养蚕，而且缫丝，制作丝袍。可惜这一景象如今已经罕见。
之七：魏坤与朱缃
魏坤在济南交游广泛，其最为莫逆者，当数朱缃。
朱缃（1670—1707），字子青，号橡村。朱氏家族为济南仕宦家族。其先高唐州人。祖父美先，字少川。明季始迁历城，以义行重于乡。子青之父为闽浙总督朱宏祚，其伯父朱昌祚，弟朱绛、朱纲皆为清初高官。子青自负俊异之才，博览群书。经史子集，无书不读，独薄科举程文，潜心于诗赋之中。他循例入资捐官，候补主事，不仕。诗学王士禛，且身居历下，与四方文士交游，颇负诗名。
朱缃所著有《云根清壑山房诗》、《枫香集》、《吴船书屋诗》、《观稼楼诗》等，另有《岭南草》、《端江集》收入朱氏兄弟合刻集《棣华书屋近刻》中。
上面谈到，魏坤与朱缃往来诗作甚多，大致可分三类，一类是在朱缃家宴赏唱和之作，如朱缃《初夏魏禹平过访兼邀丁兰皋、钟圣輿、吴青立集绿玉堂分赋新竹，以“不雨夜犹绿”为韵，拈得“夜”字》，魏坤《重过绿玉堂（三首）》；一类是二人在济南游览名胜暨其他唱和之作，如朱缃《初夏同郭南洲孝廉、魏禹平上舍、家弟子垣、子骢再过漪园以“泉声到池尽”为韵，分得尽字》《禹平再至历下居观察署中以粤游纪程诗见示，奉柬五绝句》等，一类是互为题图诗之作，如朱缃《题魏禹平水村图》（二首），魏坤《题朱子青枫江渔父图》等。
我们且看魏坤《重过绿玉堂》（三首）
才上湖亭落照衔，独骑疲马到城南。
因怀季虎头龙好，不厌朱门隔岁探。
装成砚匣尽琉璃，豆蔻蕙笺自写诗。
偶展牙签翻旧帙，爱君湖上捕鱼词。
杯从绿玉堂中泻，恰喜新篁翠满庭。
待戞琅玕风作响，凉秋还约对床听。
（清康熙三十四年刻本《倚晴阁诗钞·七言绝》）
清末，济南府南门箭楼
绿玉堂为朱缃济南城南别墅的主要建筑，为朱缃自岭南旋里后所建（《枫香集》有《绿玉堂新成同人雅集分赋》诗，可证），堂有“潇洒一幅写吴绫”之美。
第一首，季虎，指东汉名士贾彪。彪兄弟三人，并有高名，时称贾氏三虎，因彪最幼，故称季虎，而名望最高。（《后汉书》卷九十七《党锢列传·贾彪传》）
头龙，指东汉名士荀爽。东汉荀淑有子八人，并有名称。时人谓之八龙。八龙中以荀爽（字慈明）最为杰出。当时有“荀氏八龙，慈明无双”之语。后因以“头龙”称荀爽。（《后汉书》卷九十二《荀淑传 附：子爽，孙悦》）
季虎贾彪、头龙荀爽同为颍川人，二人齐名。（《后汉书》卷九十七《党锢列传·贾彪传》：“贾彪……志节慷慨，与同郡荀爽齐名。”）故后人常将季虎头龙并提，如唐黄滔《投翰长赵侍郎》：“贾氏许频趋季虎，荀家因敢谒头龙。”
魏坤用典，亦出李兴祖《枫香集·序》。李兴祖称：
“余尝读《棣华集》，叹为季虎头龙，风流竞爽。”
《棣华集》即《棣华书屋近刻》四卷，为朱氏兄弟朱缃、朱绛、朱纲合刻本。
由此可知，魏坤“因怀季虎头龙好”，正颂扬朱缃一家兄弟友于，风流竞爽之意。“朱门”者，一指朱氏，二称豪门，甚为巧妙。
第二首，作为仕宦富贵之家，朱缃的诗作都有精致的包装，平时写信、题诗的纸张也十分讲究。然而，魏坤称，他最为欣赏的还是朱缃的诗作，如《湖上捕鱼词》。
《湖上捕鱼词》所写为大明湖上早春捕鱼的景象，共八首，我们看其中两首：
之四：
葡萄新涨碧琉璃，茭叶萍花出水迟。
分付榜人摇橹去，树阴惊起两鹭鸶。
之六：
乳莺巧舌柳纤腰，卯酒帘低覆小桥。
好待明年新水绿，杏花时节买鱼苗。
轻灵欢快，余韵悠然，难怪魏水村垂青于此。
大明湖近照
《重过绿玉堂》第三首，本首的精彩在最后：“待戞琅玕风作响，凉秋还约对床听”，这不是写实，而是事前预设的惬意之事，是由随风作响的翠竹想到的未来凉秋对床听竹之事，其美好向往之情溢于言表，何等超越，又何等飞扬，从中也显示出二人的深厚友情。
诗艺中，这种远超写实效果的预想式结构，犹如“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一般多情、迷人！
魏坤有《题朱子青枫江渔父图》：
七十二泉渔父闲，乌篷独艤枫林湾。
米颠书画差足比，如此高致非人间。
（清康熙三十四年刻本《倚晴阁诗钞·七言绝》）
朱缃不慕功名，潜心诗歌创作。魏坤称颂朱缃不同凡响的诗意境界、逸风高致，只是，以济南“七十二泉”与江南“乌篷独艤”对举，颇为令人不解。
据考，《枫江渔父图》为江宁画家王安节为朱缃所作。王安节，即王概（1645——1710），初名丐，字安节，号东郭。浙江秀水人，侨居金陵。能诗，尤工山水，画成辄自题识。曾与李渔合编《芥子园画传》。篆刻直追秦汉，亦精刻竹。著有《山飞泉立堂文稿》《高座寺志》《澄心堂纸赋》《太岳太和山纪略》。并曾助纂《江南通志》。
王概是著名的山水画家，也是诗人，王苹的第一幅《二十四泉草堂图》即为王安节所作，作于康熙三十三年，乃是王苹随颜光敩检讨视学浙江、路经江宁时委托同宗画师王安节所作。与《枫江渔父图》差不多同时。
关于《枫江渔父图》的一切疑问与答案，全在朱缃诗中，诗题《王安节为作<枫江渔父图>赋谢，即送其归石城》，其中有句：
客年我归自五岭，秣陵江上羁归程。
与君盘桓留十日，开襟（月+于）膈深投倾。
别来常无好怀抱，人江南北心怦怦。
春初君来游历下，相逢脱略无拘儜。
暖絮堆径拂小榻，琉璃八尺铺桃笙。
蟾蜍砚边设诗阵，鹭鸶杓下驱酒兵。
枫江渔父妙摹写，模糊秋影波纹平。
绘我船头支颐坐，风簑雨笠真分明。
鉄笛一声枫叶落，夜静时有蛟龙鸣。
斜插钓竿粘烟水，芦花蓼穗飞䴔鶄。
似此神妙真罕觏，营丘老手推先生。
（清刻本《枫香集》）
原来是，朱缃去年由岭南返回济南时，在江宁秣陵江上与王安节相遇，盘桓十日间，两人十分投缘。别后，朱缃经常忆起江上情景。第二年春初，王安节来到济南，受到朱缃热情款待。不时诗酒唱和，且在济南湖山之间游览（“鹭鸶杓下驱酒兵”），此时，善解人意的王安节便为朱缃作了这幅《枫江渔父图》，所收自然是济南、江宁两处景致。
书影：魏坤《倚晴阁诗钞》
《枫江渔父图》的精彩之处在于对主人公朱缃的描摹，一片朦胧的秋影之下，诗人身着簑笠，在船头支颐而坐，此时，钓竿斜插在烟水之中，而芦花蓼穗间飞动着美丽的池鹭。一派生机勃勃的自然胜景与天人合一的和谐境界。难怪朱缃如此喜爱这幅作品。同时期，还有著名画家戴本孝（字务旃）所赠数幅佳作（据《枫香集》，戴本孝赠朱缃作品有《秋江落雁捕鱼图》《晴峰晓树图》《孤松老鹤图》等），而王安节亦为其作有《杏花书屋图》，而朱缃最以《枫江渔父图》为重。
书影：朱缃《观镓楼诗》
而魏禹平亦有倩名画家绘制、以自己名号命名的《水村图》数幅。据徐世昌《晚晴簃诗话》：
禹平幼承家学，工诗。尝居汾湖，仿元钱德均故事，属吴江徐虹亭为作《水村第二图》。继至京师，复倩李南溟再图之。
朱缃有《题魏禹平水村图》（二首），其一曰：
树阴零落散鸡豚，蟹簖鱼标䆉稏村。
他日枫江老渔父，钓竿携着扣篱门。
“树阴零落散鸡豚，蟹簖鱼标䆉稏村”，乃是魏坤老家魏塘美丽的水乡风貌，显然为《水村图》中所描绘的那样。而诗的结尾，竟然也是一个预想式的收束，甚至用上了自己刚刚得来不久的绰号：“枫江渔父”，这渔父充满诙谐意味地说：你等着吧，在不久的将来，枫江渔父会拿着钓竿，前来扣响你老家的篱门的呀！
亲切之至！风雅之至！
济南诗人王苹亦有题图诗，名《题魏先辈禹平水村图》：
数顷湖田柳万条，短墙乔木上青霄。
黄门大节菟裘在，七十年前旧板桥。
（清刻本《二十四泉草堂集》卷三）
王苹画像
与朱缃诗不同，王苹别出心裁，通篇都在颂扬魏塘水村作为魏坤先人故居的不朽价值。原来，魏坤乃是明末赫赫有名的忠节公魏大中之后人（上引清沈德潜《国朝诗别裁集》：“禹平系忠节公后人。”）
魏大中（1575——1625），字孔时，号廓园。嘉善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明熹宗天启中，历任工科给事中，吏科都给事中。天启四年，杨涟疏劾魏忠贤，魏大中亦上《击逆珰疏》，率同僚弹劾魏忠贤。大学士魏广微与魏忠贤表里为奸，魏大中被贬三级外放。旋归，阉党又矫旨逮捕汪文言，刑逼汪文言诬陷魏大中受贿。天启五年，魏大中与杨涟、左光斗等同被构陷投入诏狱，受酷刑折磨致死。明思宗即位，魏大中平反，赐太常卿，谥忠节。魏大中著有《藏密斋集》。
黄门，宫禁（宫门色黄）也；黄门大节，喻给事中魏大中之凛然风采、亮节。明代给事中分吏、户、礼、兵、刑、工六科，官居要职，辅助皇帝处理政务，并监察六部，纠弹官员。
菟裘，古邑名，春秋鲁地。后世因称士大夫告老退隠的处所。
“数顷湖田柳万条，短墙乔木上青霄”，该是《水村图》上描绘的水村风貌，一个“乔木上青霄”已有寓意在焉，你切莫小瞧了这水村湖田与短墙板桥，诗人说：那可是有着“黄门大节”的魏忠节公的故里，连那板桥都是七十年前的班班旧物。王苹此诗作于康熙三十四年乙亥（1695），此时距离魏大中等蒙难的明天启五年（1625）恰好是七十年，此诗，真的是应了天祭英灵呀！
附：魏坤吟唱济南部分诗作
历下杂咏（二十首）
之一
蝌蚪文藏鲁殿余，谁搜灰烬读残书。
伏生九十犹能授，劫后天留老蠹虫。
之二
越人秘术授长桑，行药曾悬肘后方。
乌鹊满山秋色里，白云犹自护砂床。
之三
寒烟一片青濛濛，城下已无松柏桐。
血洒归家卖黄犊，哀歌犹记平陵东。
之四
白鸟双飞去不还，玉函丹灶有无间。
行人却忆分金事，烟树微茫认鲍山。
之五
北齐著作温鹏举，吐沈含任未易才。
留得寒山一片石，南来庾信不须哀。
之六
才如清照本仙姿，惆怅扁舟南下时。
万卷图书零落尽，随身漱玉一编词。
之七
北海樽罍等逝波，济南名士已无多。
八哀赋后湖亭废，酒溅残香冷芰荷。
之八
都篮茶具列岩亭，甘露泉香注满瓶。
试觅断碑微有字，土花半蚀藓痕青。
之九
糟床旧傍舜祠边，风袅青帘掉酒船。
二十三铢轻且冽，中泠输与杜康泉。
之十
渴马奔流侧坎奇，三堆雪浪少平时。
前峰疑洒跳珠雨，树杪飞来白满地。
之十一
山如华不注奇绝，一朵青芙蓉插天。
倒影射来寒翠滴，试骑白鹿踏峰巅。
之十二
旧记红墙啮水痕，湖流屈曲绕宫门。
只今七闸都开遍，直放渔舟过稻屯。
之十三
白雪楼空对碧霞，湖光黯淡夕阳斜。
蔡姬老去风流歇，冷落城西卖饼家。
之十四
香魂不散千佛下，疑有珮環留此间。
孤冢鸳鸯谁作伴，秋娘合葬女郎山。
之十五
踏青士女出城闉，鬓影衫痕照水滨。
野寺春风寒食路，满山多少折花人。
之十六
房豹园林胜辟疆，当年曲沼竞流觞。
重携小榼三升酒，荠菜花开对夕阳。
之十七
棘丛蔓地不争高，茧吐山蚕四月缫。
帘内剪刀声落处，为郎新制压丝袍。
之十八
蒲风吹绿酒初酣，艾叶新符缀碧簪。
齐向田文祠内去，彩丝竞绾祝宜男。
之十九
插角山花记贺牛，仰看银汉碧天流。
夜凉更有穿针女，巧乞黄姑上翠楼。
之二十
满山野烧夕阳微，十月家家上冢归。
怅断西风村口路，年年长负送寒衣。
（清康熙三十四年刻本《倚晴阁诗钞·七言绝》）
莲花盃次韵（二首）
制如莲花，中藏八仙人，酒满则浮出盃面。
谁凿玲珑千叶蕖，房房中有一仙居。
唇沾沆瀣胡全湿，顶贯醍醐脚渐虚。
吹起白波连萼卷，捧教翠袖向灯舒。
红衣不落心偏醉，尘世何劳借力嘘。
真同绿水泛红蕖，合让仙人此寄居。
形练房中心独苦，神游物外步能虚。
都忘酒杓从头泻，但觉花衣贴地舒。
雅量何妨教引满，醉来云气作云嘘。
（清康熙三十四年刻本《倚晴阁诗钞·七言律》）
望匡山
隔城见匡山，石影如泼墨。
云冷读书堂，何处梦李白？
（清康熙三十四年刻本《倚晴阁诗钞·五言绝》）
（全文完。《风香历下》自下期起将推出重头作品《明末，烈女方孟式的“方氏六十五泉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