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秦玉词||怀念我的母亲(三)
母亲嘱咐我:“我死在这里不要紧,你想法把玉岩办回去。”还嘱咐我:“沙岭庄金光池家你大姐也(遣返)回来了,你去看看她。”
我去看了,一个老头,一个瘦老太太,老太太说:“你娘还好?还惦记着我!我是整宿的睡不着觉,光抽烟。”
回来后不久,我就找了在市红卫兵造反总指挥部的薛安传,他想法搞了一张指挥部的空白信笺,我填了内容,说要求学生回校复课闹革命,然后找到父亲单位造反派,看了信,他们很顺从的开了让玉岩回来上学的信,事情就办成了。
后来,我又借让父亲单位开信换粮票的机会,把上半截换粮票的字撕去,用带公章的下半截写让母亲回张店治病的内容寄给母亲,母亲找到大队也就放行了。这在那时,实在是被逼无奈的办法。
一九六七年一月,母亲第一次从上元回张店,借住街里牟铁生家的一间南屋,正值寒冬,我拉上半地排车煤炭给母亲点上了炉子,这大概是母亲自遣返后第一次感到的温暖。
此后,母亲就断断续续来往于张店和上元之间,有三、四次吧。记得有一次母亲由张店回上元,临上车肚子疼,好像又不得不回去,竟然忍疼上了车,我不知道母亲那一路火车、汽车的颠簸是怎样忍受的!
一九六七年以后,政策松动,一九六八年三哥结婚时,母亲就定居张店了,母亲说死也不回上元了,就是这时候说的话。
一九七一年三月,大忠出生,母亲欣喜地看上了孙子,这年秋天,三嫂回到淄川龙泉镇矾场小学上班,母亲随往照看大忠。在矾场小学大约一年的日子里,母亲处处关心帮助别人,待人真诚亲善给那里的人们留下了难忘的思念。在母亲离开那里以后,矾场小学的负责人丁昌明老师在一九七三年一月二十九日给母亲的来信中说:“尊敬的伯母……在我近四十年的生活道路上所结识的人中,您是我最尊敬的人,也是我最值得学习的人,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感受,而是这里的全体教师、东邻西舍、全体同学共有的看法,您为人忠厚诚实、处事大方、为别人想的多,为自己想的少,关心别人胜过关心自己……”
当我在近四十年后翻看旧书发现了这封真情洋溢的信时,不禁泪盈满眶,我平凡而伟大的母亲啊,在矾场小学,您不过是一个普通教师家中看孙子的老太太,怎么会赢得人们如此诚挚的崇敬和赞扬!
大忠两岁多时,母亲带他住在火车站附近的两间民房里。大忠小时穿开裆裤,母亲怕他冷,就给他做了一个棉墩子拴在腰间掛在后面,挺可笑的样子,邻居都说,奶奶疼孙子疼出花来了。
一九七一年还有一件喜事,就是下乡的弟弟玉岩回城了,就业新华药厂。
一九七四年大鹏出生。一九七七年小鹏出生。母亲相继照看,其间辛苦劳累,自不待言,但心情是逐渐好起来了。一九七七年,学校王福玉老师又把腾出的二马路南头49号院内两间北屋让给了我,父母住了进去,这是自我记事以来,母亲住的最好的房子,这期间也是母亲心情比较舒畅的几年。
大鹏四、五岁时,有一天送到母亲家照看,母亲开玩笑的说:“不是说今天不来了吗,怎么又来了?”大鹏坐在床上不紧不慢的说:“你的药是俺爸给你买的,你的橱子是俺爸给你做的,你坐的小板凳也是俺爸给你打的……”还数落了很多,意思是你为什么不让我来,喜的母亲开怀大笑,对邻居说:“俺孙子会和我讲理了。”
我时常来母亲这里吃饭,她包的韭菜、虾皮、鸡蛋饺子很好吃。有时我累了,只要往床上一躺,母亲就会把枕头给我塞上。
空闲时,母亲常戴上她那断了腿用铁丝连着的老花镜看看《三国》《今古奇观》等,还讲给邻居听。也常常念念唐诗,哼哼古文,李白的《春夜宴桃李园序》、苏东坡的《前赤壁赋》、《战国策》的《邹忌讽齐王纳谏》等都是她喜欢背唱的名篇。
母亲记的账
母亲用过的老花镜
母亲晚年开始抽烟,我常常看到她安闲地吸着烟,若有所思的样子。她经常抽的是一毛五的金鱼烟,顶多是二毛多的丰收烟。
母亲还有一个爱好,喜欢用盆做模子,糊上纸、布,干了再揭下来,贴上花纸做些纸盆,自己用,也送人。
一九八零年,母亲的户口从老家迁回张店,算是完全地落实了政策。
母亲落实政策后的选民证
母亲有时向我提起在台湾的两个舅舅,并说起小时候和他们一起学习、玩耍的情景。看得出,母亲对两个舅舅非常怀念,对童年生活非常向往。大概是一九八零年,青岛小舅来信说台湾大舅来信了并寄来一些钱,母亲给小舅写了一封回信,信中可以看到母亲对两个舅舅的深切惦念,这种思绪,母亲直到临终念念不已。
终于,在经历了诸多的辛苦、劳顿、磨难之后,在刚刚迎来宽裕和舒心的时候,一九八零年秋,母亲病了,便血、腹疼、疲惫无力。
其实母亲的病可以追溯到很多年前,很早母亲就有有时腹疼,嗝气的症状,我记得一九七六年,母亲就说有时便血,去医院做过胃镜检查,说没有问题也就放下了。这次请专家医生检查,说是卵巢瘤,并且可以扪及,这样就住中心医院妇科准备切除。尽管我们向医生说明有便血史,但没有引起医生的充分注意,就只认为是卵巢瘤。可是,进入手术室打开一看,不是卵巢瘤!是结肠癌!赶快请外科大夫来,一看,说是晚期,已经扩散,无法切除,打了点药就给缝合了。
我们没有把真实的情况告诉母亲,就只说手术挺好,瘤子摘除,养几天就回家。
但母亲似乎感觉到了自己病况的严重:腹部症状并没有缓解,别人割出来的瘤子都让病人看,她没有,但母亲也不问。
住院期间,母亲望着窗外飘落的黄叶,对我们说:“人老了,就像树叶子,到了时候就该落了。”又说:“医生治得病,治不得命。”
有一天,母亲望着天花板,凝神沉思了好一会儿,深深地叹了口气说:“一辈子,没耽误过一顿饭呀。”
我想,这是母亲对自己几十年如一日,辛劳一生的最朴实、最简练的总结,是对她们那一辈普通家庭妇女一生的最精炼的写照!
1981年春全家合影
我想起住院前,母亲买了几个铝盆给我们每家一个,我说买这个干啥,母亲递给大鹏说:“拿着吧,要不以后谁还提起奶奶。”
回家以后,母亲就卧床不起了。我们还要忙于工作,是父亲日夜照看着母亲。
一九八一年一月六日,母亲说要写日记,父亲就给了母亲一个小本子,但母亲的日记只写了一页。
1月六日记
今天晴,正是一月六号,距我出院,正好是一个月,可是天天一点力气也没有,就是愿意哭,哭完了再笑,究竟是为什么哭,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母亲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就提议照一张全家照,一九八一年初春,母亲如愿以偿,包括她最小的孙女海蓉在内的全家照拍成了,按计划生育政策她的孙子辈全了。她看着照片,欣慰地说:“这会儿死了也不要紧了。”从这张照片上看,母亲已瘦骨嶙峋,头勉强地抬着,撇向一边,表情冰然,令人心酸。
一九八一年三月下旬,母亲病情恶化,腹胀、腹水,有时疼痛难忍,在家已无法维持,就住进了玉岩的工作单位新华药厂的医院,安排在一间单人病室。我们轮流看护,当时我教书不能误课,玉岩三八班,三哥在文化馆工作,时间较为宽松,他看护最多。有一次我看护时拿出一支铅笔,一本书垫一张纸对母亲说,你写几个字吧,母亲颤抖着手,握不紧铅笔,哆嗦了好一会也没写成一个字,母亲苦笑着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我们意识到母亲的最后时刻可能快来了,就告知青岛的小舅来看望了一次。
一九八一年四月十六日夜间,玉岩守护在母亲身旁,母亲一阵喊疼,玉岩赶快叫来医生,打上止疼针,不一会儿,母亲就停止了呼吸,走完了她一生的路。
早晨,我们来到病房,医生让把人抬进太平间,我心存不忍,固执的不让,求医生说,暂时放在地上吧,医生只好允许。这一天昏昏然也不知忙了些什么,晚上我回到家里就疲惫的昏睡过去,凌晨醒来想到母亲已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我不禁失声痛哭,这是我长大成人以来唯一的一次。
我们在医院内举行了简单的遗体告别仪式,就前往火化场,当我把母亲的遗体担架车推到火化间门口,工人接过去时,我的心仿佛一下子被掏空了,仿佛这才真正意识到母亲真的走了,我没有母亲了,我没有娘了,娘就这样的消失了。
时光过去了三十年,现在我已经到了母亲逝世时的年龄,想想母亲的生命竟终止在这个年龄上,不禁一阵伤痛。
母亲不知道,她的五个儿子都加入了那个曾令她敬畏而困惑的党,她的五个儿子分别当上了工厂的高级技师、公司的总经理、报社和电视台的部主任和中学校长。
母亲不知道,她的儿孙们已经过上了她根本想象不到的富足生活。
每当我见到过去与母亲熟悉的老人,每当我看到五光十色的超市里来来往往的人群,特别是“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时候,我就惋惜母亲六十六岁时就过早的离开了人世。
然而,我又庆幸:母亲毕竟活过了一九七六年!她看到了那场浩劫的结束,她看到了“四人帮”的垮台,她看到了“地、富、反、坏、右”的摘帽解放和沉冤的昭雪,她感受到了八十年代最初的春风,她曾经小心而郑重的告诉我们:“邓小平是好人。”
一位大师季羡林说:人生的价值就在于承前启后,这是我见过的对人生价值的最简洁最实在、最具普通意义的表述。(当然,这个承前启后不仅指人的繁衍)
母亲作为继母养育了大哥玉郯,用父亲的话说是“视如己出”。母亲养育了我们兄弟五人:玉谅、玉瑾、玉词、逢吉(夭折)、玉岩。
母亲的孙辈有:秦峰、秦超、秦玲、秦俐、海宁、大忠、大勇、海燕、秦鹏、小鹏、海蓉。
现在,母亲的重孙辈有:绪康、绪洁、王仲尧、杨欣怡、秦孔丽阳、秦孔德明、秦王得月、秦照通、靖涵、牧歌、张秦浠。
母亲的生命,母亲的基因和血统在我们以及我们的后人,我们后人的后人身上得到延续。
不仅如此,母亲的品德:善良、忠厚、勤俭、通达也在我们以及我们的后人,并必将在我们后人的后人身上得到延续。
古人说,立功、立德、立言是谓三不朽。母亲的功德永存。
这不就是永垂不朽吗!
一九九六年四月十四日,父亲溘然长逝,享年八十四岁。
父亲晚年诗书为伴,纵情山水的生活
二零零零年清明,我们兄弟五人将父母的骨灰安放于张店湖田玉皇陵,碑上镌刻着我们的父母秦春廷、郑秋涵(大哥的生母,在生大哥的弟弟驹儿时因父亲被日军扣留受惊吓,母子先后去世)、佘实卿的姓名和生卒年代。
同样的一块碑,立于上元凤凰山西麓大哥生母的坟前。
二零一一年的一个春夜,夜空浩渺,星光闪闪,我写完了以上文字,作为献给母亲逝世三十年的祭品。
二零一一年四月十四日,农历三月十二,这天,按农历是母亲逝世三十周年忌日,按阳历是父亲逝世十五周年忌日(大哥生母生卒月日不详)这是百年不遇的巧合,我们兄弟四人齐集玉皇陵父母的墓前祭奠,我们把祭母文一页一页的焚烧,青烟冉冉升起,缭绕于碑前,飘逝于无垠的天空……
附: 父亲的《悼亡诗并佘氏夫人小传》
实卿姓佘氏,山东省日照奎山公社付疃村人,生于1916年农历10月23日,逝于1981年农历3月12日(阳历4月16日),享年66岁。
实卿性又孝悌,在生活极端困难中,曾由青接母来张小住,并每月挪寄五元,从不误寄。其兄华昆早年去台湾,未得回归。每谈及幼时生活,手足深情溢于言表。盼望归来,望眼欲穿。直至临终,念念不已。
今诸子立业,儿孙满堂。欣逢盛世,家庭兴旺。而实卿撒手长辞,未得稍享安乐,予之心痛矣,惨矣。聊作此以略示哀悼而已,悲哉!悲哉!
人生百岁终须死,忠信廉明德最良。缅怀实卿行事善,治家有道义有方。
赞曰:夫人辛苦,终生劳碌。抚育前子,如己之出。己出四子,各亦成立。或在学校,教育从事,或在报社,能充编辑,或在商店,能当经理,或在电台,记者为职;兢兢业业,成才可喜。终使成人,尔已辞世!冥中有知,足以自慰,魂兮灵兮,可以安矣。
退翁秦春廷,1981年4月16日心稿1984年4月27日夜于西一路49号寓所
秦玉岩,1953年7月出生。自1984年起从事新闻工作。淄博市职工大学中文系毕业。原淄博人民广播电台采通部主任,淄博电视台社教部主任,总编导,总制片人。曾在《人民日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华社、中央电视台、《工人日报》等省级以上新闻单位发稿(片)600多篇(件),获中国广电学会、省、市精品工程等各类奖励共100多项,被山东省委宣传部表彰为"全省宣传文化系统优秀工作者″。

附:淄川渭头河,矾场小学丁昌明老师写给母亲的信
尊敬的伯母:
在一年一度的春节到来之际,首先让我以赤诚的心,预祝全家安乐,祝您老人家节日愉快、身体健康。
伯母,您冬天身体很好吧!生活得很愉快吧,大忠也一定在您的照料下,长得更加高大结实、惹人喜爱,我从内心里想念你们。
尊敬的伯母,我们分别三四个月了,到现在我才给您来信,这使我感到非常抱歉,望伯母原谅我、担待我。今年秋天,您离开矾场时我未能去送您老人家,直到现在我感到遗憾和难过。
伯母,我们在矾场小学相处了整一年的时间,在这短暂的一年里,您老人家给我留下了最深刻、最好的、最感人的印象,使我非常地敬佩您、尊敬您。说老实话,在我近四十年的生活道路上所结识的人中,虽不能说很多,但有几万或者十几万了,但在我的心目中,您是我最尊敬的人,也是最值得我学习的人。这不仅是我个人的一个独特感受,也是这里的全体老师、东邻西舍、全体同学共同的看法。尊敬的伯母:您为人忠厚诚实,处事大方,为别人想得多,为自己想得少,关心别人胜过关心自己;您看问题全面,想问题周到,处理问题果断,您勤劳、节俭…这一切一切,是我和″我们”在一年中从一些琐碎、平常的小事中,看到了您老人家不平凡和十分高尚的品格。尊敬的伯母,您不会认为我是在无聊地奉承您老人家吧,这是我心底里的话。
伯母,回想起您在这里时,给予了我精神上的安慰、生活上的照顾、工作上的关怀,总之一句话,给了我各个方面无微不至的关切,我是铭刻在心间。在这里,我向伯母表示最衷心的感谢。
伯母,如有机会您能再次来到矾场,我们这里的人看看您老人家,以解想念之情,这是我们的盼望。若没有机会,我一定抽机会前往张店,看望您老人家,看望伯父,看看大忠。
伯母,我现在的身体很好,生活没有困难,家里小孩也都挺泼实,请您放心,不要牵挂。
最后让我再一次祝您老人家春节愉快、全家安康。
丁昌明
1973.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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