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怀念我的母亲(二)
文/秦玉词
过了几天,我和三哥被安排在东北村小学读书。
这期间大哥也从老家来了,先是在五金公司干些临时工,一九五八年在张钢就业。我那时朦胧的知道大哥和我们不一个母亲,但我看不出母亲对大哥有什么异样。记得有一次做了点好吃的,母亲打发我去张钢给大哥送饭,回来的路上天黑了,在经过一片玉米地旁边时,发现有人追我,吓得我心惊胆颤,追上来的人原来是看玉米地的农民,误以为我是偷玉米的,好一阵盘问,见我是一个空手走路的小孩,方才作罢。
母亲的勤劳不仅表现在操持饭食上,我们的衣服和鞋子也多是母亲自己裁制,到现在我还保存着母亲做鞋的鞋样。我直到十三、四岁基本上是穿母亲给我裁缝的对襟褂和带裤腰的便裤,有时把哥哥穿小了的制服衣裤缝缝补补再给我穿,就是我的好衣服了。为了做鞋,母亲打布壳(把旧布用浆糊一层一层地糊起来)。搓麻线、纳鞋底、上鞋帮,做出一双双不很雅观的布鞋。难怪每当我穿上一双新鞋上学时,女同学就会笑话我:“又是一双鲶鱼头。”
母亲善良、诚挚、乐于助人。每逢我领家庭困难的小伙伴回家,母亲都赶忙端上饭菜让他们吃,以至五十多年后,我当年的小伙伴陈立国、房聿华等都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记得母亲热诚的端饭给他们吃的情景,他们深情的说:“秦大娘真是好人。”
大约是二零零二年,我和玉瑾、玉岩去医院看望老邻居马林叔叔的夫人,见到了他们的女儿马红,马红深情的向我们讲述了六十年代初我们住邻居时的一件事:有一天她放学回家,家里还锁着门,就在门前等着大人下班,母亲看见了就招呼马红到我家,那时母亲养了两只老母鸡,就说,红红你看鸡窝里下蛋了没有,马红一看果真有个鸡蛋,母亲就说你拿出来我给你煮煮吃。就这样,母亲煮熟了鸡蛋,马红吃了就去玩了。已经四十多岁的马红动情的说,当时我们家大人都不在,秦大娘对我一个孩子这样好,根本就没想让别人知道,这是多么好的人啊!
母亲守穷守义、受恩不忘、忠厚待人,从不占别人的便宜。那时父亲每月五十三元,大哥参加工作前,我们是兄弟五人要供养,还要上学,生活确实困难,单位每次救济,我们家都是被救济户,记得有一年春节,单位救济了二十斤面,母亲感激的不得了,说还是共产党好,新社会好,没有赌、没有嫖、穷人有人管。有一次父亲开了工资背着母亲花十几元买了一顶皮帽子,母亲为此哭着跟父亲吵了很久。尽管处境如此困窘,对帮助过我们的人,母亲总是念叨着欠人家这个的情,欠那个的情,千方百计加以报答,没有钱就省出点油票、布票来送人。“钱短人长”是母亲常说的话。有一段时间,母亲为邻居看孩子,人家送来给孩子做饭的挂面、鸡蛋、点心等,母亲都尽数做了喂孩子,从不许我们沾边。
一九六〇年前后,母亲在位于斜马路的社会福利铁丝加工厂工作,母亲每天早起做好两顿的饭,早饭后挟着一个自己缝制的布包,带上午饭蹒跚着上路,风雨无阻,从不误点。中午,我从东北村小学放学去找母亲,就在母亲糊纸袋的车间里吃饭,我看到母亲与工友们都相处很好,大家都愿意和母亲在一个组干活,说她心眼好、不惜力、乐于助人,年轻的工人都称她为佘大娘,厂里也每年都评她为先进工作者,可惜厂子没办多久就解散了。
一九六一年夏,我小学毕业考上了淄博五中,据说考的还不错,被安排在有许多干部子女的十五级四班当学习委员,我的同桌就是当时市委书记王士超的儿子王东海。
但是家里仍然困难,有一天,时任区饮食服务公司经理的邻居刘明文叔叔说,公司准备成立一个新照相馆培训一批学员,问父母愿意不愿意让我去,父母同意了,我也不假思索地说行。于是,初中还没读完一个学期,我就自己找老师说明了情况,上教导处办了退学手续。班主任司继云老师和语文张家宁老师都表示惋惜,见我办妥也只好作罢。
于是,一九六二年二月我来到位于二马路南头的大众照相馆做学徒,在暗室晒照片、上光、对照片、装袋,也没学多少东西,倒是结识了一些小伙伴和大朋友,知道了一些大人们的事情。我每月工资十七元,从第一个月起,母亲就告诉我,每月拿出伍元寄给姥娘,这一年我从未误寄。
一九六二年十二月,在“调整、巩固、充实、提高”政策的影响下,新照相馆决定不再成立,于是我们这伙小学徒就解散回家了。
如果说我五中退学是失学了,这一次又失业了。我想回五中复学,自己去学校教导处问了问,人家说不行,我就回来了。每天半懂不懂的看点父亲的线装书,帮母亲做做家务,那时我年龄小,也没觉得什么,倒是我听到母亲有时对邻居田婶说:“老四正上学的年纪,整天在家里,我看着心里难受。"
一九六三年夏天,三哥师范毕业,被分配到博山北域城小学任教。父母似乎更着急打听我继续上学的事情,听说张店街里有一所民办中学,招收中考落榜生,我去一看,是在现在西二路和新村路交叉口的西北角,有三间破庙,两厢各三间平房,只有初一和初二各一个班,听说我是五中退学的,就安排我插到初二班当学习委员。只是这里的学费比公办学校贵,每学期十元钱,这对家里又是一个负担,但母亲却放下了一件心事。

张店民中团支部合影64.7.1
插班就读张店民中(张店一中前身)时的团支部合影,后中为王启滨老师,前右二为任德法老师。
一九六四年,学校又搬到了张店公社后院(老二马路北头路西),校门朝西开,只有一条土路。记得有一天上学后突然下了一场大雨,雨后母亲竟趟着泥水给我送水鞋来了,在校门口我换上鞋,看着母亲蹒跚着走在泥水中的背影,心里却在想,这么远,又这么难走,给我送什么鞋啊。
一九六五年我初中毕业并考取了淄博商校,但学校领导王启滨、任德法等却有意将我留校工作,当他们到家里对父母说明情况,征求意见时,父母欣然同意,母亲高兴地对我说:“学着当个老师,挺好。”留校初期,我主要做些事务性的工作,每月工资二十五元,我继续给姥娘每月寄去伍元,一直到姥娘去世。
1965年初中毕业后,我就留校工作了。一九六六年初春,是我记忆中最冷的春天,都已经过了清明了,树枝上、屋檐上还挂着冰凌。
这年春夏,“文革”降临,红卫兵运动蔓延全国,大字报铺天盖地,大字标语骇人听闻,各单位和领导机关全都乱了套,先是斗“走资派”,后各派互斗,祸及百姓,历史有“问题”的人,“地、富、反、坏、右”被斥之为“牛鬼蛇神”,加以横扫。
父亲的金石文碑帖被搜去作为封建余孽的证据,被送到北郊的酱菜厂劳动不准回家。
母亲和弟弟被先后遣返上元老家,母亲走后,我回家看到门上贴着大字报,说母亲是漏网地富分子。后来我们这个家,这间房子,就被收回了,我们再也没有回到这里。
我不敢想象,当母亲突然看到单位造反派来家,强令她马上遣返时的情形和心情!
我不敢想象,母亲被遣返一路上的情形和心情!
我不敢想象,母亲被人遣送回到上元时会是什么情形和心情!
惊愕?恐惧?悲伤?绝望?……
肯定更多,更多。
幸好我刚刚参加工作,造反学生们没有把我列为批斗对象。这年十月末,我以串连的名义先到青岛,看了看二哥之后就乘长途汽车去了日照,从高旺下车,翻过凤凰山北坡,沿着一条小道就进了上元村,打听着来到了母亲和弟弟住的地方。
这不是房子!是一间草棚,没有床,打着地铺。
母亲看到我,先是惊愕,问:“你怎么来了?”我说:“来看看。”
母亲放下心来,平静地说:“看看就行了,明天就走。”
晚上,有人送来一些花生,就在“屋”里烧着吃。然后,母亲让我到一家人家(我忘了是谁了),这家里男主人五十多岁,显然是对着母亲的情况说:“这好比人走路,碰到河就得过河,碰到山就得爬坡。”这话我至今记得。忘了怎样过的这一宿,第二天我走,给母亲留下了伍元钱,给玉岩买了一个手电筒。
(待续)

作者简介:秦玉词,生于1947年1月,大学本科毕业,中学高级教师。1965年从事教育工作,原淄博市张店一中校长。是淄博市语言逻辑学会理事,多篇论文和文章发表在《中国教育报》等报刊上。被评为市级优秀教师,1992年被区委区政府授予"张店区敎育家”荣誉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