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记忆中的遥墙大集
秦长清

(网络照片)
小时候,我特别愿意跟着奶奶去赶集,常去的是遥墙集、十八户集,还有河西济阳县的青宁寺集、张庄集。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赶集
几个集距离我们村都是八华里左右,步行大约一个小时,过河的两个集时间略长一点。在这几个集里,遥墙是一个逢五排十的大集。后来才知道,原来遥墙是金朝时期的历城六镇之一,早已有了近千年的繁荣兴旺。遥墙大集两边的房舍,也还留存着历史文化的繁华痕迹。
遥墙大集就分布在一条东西大街上和两条南北大街上,分别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延伸下去。那个时候,大集街道两边的房子,大多是青砖到顶、青色小瓦的气派房子。有几个大门前的两边,还有比我高的青石旗杆座。有的旗杆坐座上,还立着比房子还高大的旗杆。旗杆上挂着一个三角形的深红色带花边的旗子,就像古装电影里那些军队的旗子,高高飘摇着。听奶奶说,那是遥墙村以前一些中了举人的家里竖立的旗杆,是一个家族几辈子的荣耀。
每次跟着奶奶去遥墙大集,大多是走半个多时辰。奶奶一双解放脚,走路比小脚老太太快多了。沿途路过村南神秘的青阳湾、爬过高高的马官寨大石桥,走过杨史道口酒坊旧址和古香古色的马官寨祠堂,再路过大杜家村南的大水湾,就能从遥墙村的西北角的东西大路进村了。这条路历来是从遥墙前往西北部黄河边,或者过黄河进入河西地区的一条官道。
官道的路北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大院子,青砖院墙环绕,八字大门朝南,向着东西大路。这就是历城县第三中学,迎门有一个平展展、方正正的篮球场。周边长着一些整齐的白杨树、大柳树。树木高大茂密,房屋排列整齐。门内左侧一个炼铁炉,烟火缭绕、嗡嗡作响。郎朗书声传于墙外,噹噹钟声远远相闻。每次路过都忍不住向大门里张望一番,令人心驰神往。
走过学校大门,路南侧是一座东西向长长的大房子,有走廊没院墙,中间有一个神秘的过道门。门口有人走进走出,门里有人影晃来晃去。大房子东头紧邻一个大水湾,一直向南绕到了大房子的后面向西去。奶奶说要记住,这是遥墙卫生院,看病拿药都要到这里来。后来长大点了,我独自走路来到这里,给火石庄的姥姥娘拿过一次药,那是十片白色的降压灵。
官道上赶集的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走过历城三中就进入了遥墙大集的粮食市,这是西边的那条南北大街的北段。各色粮食,挤挤挨挨、花样繁多、一眼望不到头。一进村,在官道和南北大街交叉的丁字路口西北角,有一座颇有气势的院子。这个院子整体建在一个一人多高、方方正正的青条石砌成的台子上,台子四周均匀镶嵌着一些青石雕刻成的拴马鼻。台子上的房屋周遭一体而建,都是青砖到顶、青色小瓦盖顶。临街的东南角有一个朝南的大门,高高耸立在十几层的青石台阶之上。
奶奶说,这里就是遥墙的银行,咱进去换点零钱吧。我们村的本家长妮子哥哥,就在这个银行里上班。走上台阶,进门后看见了左边有一个比我还高的长柜台。柜台后头坐着几个人,外面也站着几个人。奶奶走到柜台边上,笑哈哈的和长妮子哥哥打招呼。哥哥看见奶奶和我来了,赶紧站起来,笑哈哈的叫着奶奶,和奶奶打着招呼,顺便问有啥难事吗?
奶奶说要换点零钱好买东西。说着从大襟褂子里头,掏出了一个系着死结的小手绢。打开后,拿出了皱皱巴巴的五块钱。长妮子哥哥,给奶奶换了一些两块、一块、五毛、两毛、一毛的和五分的零钱。奶奶小心翼翼的用小手绢包好系住,又揣到了大襟褂子里的口袋里。那一次我知道了,原来这个高高在上的银行,还是一个可以换零钱的地方呢。
从粮食市开始往南,挤过做卖做买的人群,便进入了集市中心。在和东西大街交叉的圩头顶十字路口,左侧路北侧不远的一处大院子,是遥墙公社所在地,里面有几排青砖瓦房和几棵大树。往南不远是一些剃头挑子、小杂货和鸡鸭鱼肉的摊子,我们村的杀猪徒子新大爷就在这里卖猪肉。往西一直到村西头遥墙小学西面的大场院都是菜市。唐王大白菜、董家西红柿、王舍人卷心菜,河西的芹菜黄瓜,各色蔬菜瓜果摊子、车子,挤挤挨挨的摆了半里地。
从这里往东到十字路口,是供销社的门口摊位、各色百货摊位和香喷喷的包子棚。快过年的时候,就会有人扛着一杆子小姑娘带的花或者一杆子欢喜苔,来来回回的招摇过市,引得一群小姑娘跟着看。鞭炮市在供销社门前路南侧,卖爆仗的抱着一摞鞭炮,嘴里高喊着“来来来,看看看,东昌府的大爆仗又来了,再不买过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说着放了一个大雷子,或拉一挂鞭。一阵巨响过后,令人情绪激动。好对人跟着疯抢,生怕抢不到似的。
沿街的有些房子,往往盖有一个前出厦,也是青色小瓦盖顶。青灰色的小瓦缝里,长着一行行的青草。还有一种一扎多高,就像小松树一样的植物,奶奶说那是瓦松。在防晒防雨的前出厦里出摊的,往往都是一些老面孔的人。几乎每次赶集,他们都会在这里出售一些诸如各色调料、衣料、洋青膏子等颜料,或者蒸包子、凉拌米粉、锅饼、汤菜等等的食物。一早赶集的人,往往在这里要一碗汤猪血或者烫豆腐一类的汤菜,泡泡自己带来的干粮或这煎饼,吃顿热乎乎的早饭,暖暖身子。
沿着东西大街往东走,过了供销社的百货门市部,就是第二条南北大街,也是主要集市区。这个十字路口往东不远就是遥墙供销社饭店,在门口出摊炸油条、卖炸货和包子。那种用水浸泡湿软的干荷叶作为包装材料,包着的肉包子格外的好吃好闻,也是我跟着奶奶赶集的动力。十字路口往北不远,在一个大场院里是猪市、兔子市。大大小小的黑白花猪随意拴着,兔子笼子篮子一家挨着一家、应有尽有。还有几头黄牛拴在树桩子上,一群人叼着旱烟袋,围着牛转来转去,嘻嘻哈哈的商量着啥事。
这条大街十字路口往南约半里远,路东侧一个大院子是供销社的采购站,用地瓜干换酒就在这里面的屋里。大门外的广场上是骡马市,经常看见有大人掰开马或驴嘴巴,看看里面的牙齿。然后,就会两个人的右手分别伸进对方的衣服袖子里,拉住对方的手。从外面的看,就像两个人在袖子里面对着捏手指头。外面的左手,还对着对方比比划划的,光张嘴不说话。等着右手都抽回来后,才说就这么定了,说话算数。便一手交钱,一手牵牲口走人。
我喜欢在这里看一个老师傅挂马掌。他把马蹄子抬起来,放到一个半高的小凳子上。左手按着马蹄子,右手拿着一把长柄大铲刀,刀柄的横头顶在右肩膀上。然后,右手扶正刀刃,肩膀用劲往下压,对着马蹄子的长指甲,一刀一刀的往下切,几下子就修好了。再拿来铁马掌,用于长长的带着横头的扁钉子,叮叮当当的钉在马蹄上。边干边说,这下好走路了,给换了新鞋了。不一会就挂好了四个马掌。交了钱,谢了师傅,马跟着主人昂首挺胸的走了。
遥墙大集这么大,也不是一两次就能走遍的。每次都有新鲜的事,总让人乐此不疲。那一次,在饭店门口奶奶给我买包子时,一掏钱没有摸到小手绢,顿时就着急了。旁边的一个人说,是不是没钱了?奶奶说,是啊是啊!那人说,刚才有个人拼命地挤你,可能是个提头子(扒手)的吧?走,撵他去!招呼几个年轻人就向西撵了过去,我和奶奶就跟在后面追。
等着我们赶到供销社门口时,就听说在西边圩头顶上逮住了,押到公社里去了。当我们赶到公社大院的时候,看见院子南侧一颗不小的树上,反手向后绑着一个中等偏矮、身材偏瘦、脸堂略黑的人。脸上被打的青一块紫一块,鼻子嘴里都在滴血。几个半大小子还在不时地打他一巴掌,踢他一脚。奶奶看着挺可怜的,就驱赶那些孩子,不让打他,还想让人放了。
后来,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过来问奶奶,是不是丢了钱了。奶奶说是,那人说还没有找到你的钱呢,等到中午快散集的时候,再过来看看。奶奶拉着我就走了,然后,再去买点菜啥的东西。原来,奶奶在鞋底里还藏着两块钱呢。买好了东西,又回到公社大院时,那个干部模样的人说,找到了一个手绢。奶奶看了看说是,钱没少,又央求放了可怜的提头子的人。
那个人说,现在不能放了他。他是河西里过来的惯犯,找了他两三个集了,这才逮住他,还不知道有没有一块来的同伙呢。奶奶很可怜那个人,给他留下了一块自己带的饼子和一根黄瓜,拉着我就回家了。走到银行的时候,长妮子哥哥看见了,从台阶上下来,拦住奶奶安慰。还说,要是办个存折就保险了。于是,奶奶拿出剩余的三块整钱,让哥哥给办一个存折。
中午吃饭时说起了这个事。父亲说,只看见贼吃肉,看不见贼挨揍,这回算是看见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不管啥时候,也不能干坏事。那天晚上,长妮子哥哥来家里,给奶奶带来了新办的一个存折,一张可以折叠的硬纸片,里面一些不认识的红字和红线的框框,框框里填写着一个像半边耳朵一样的数码字。长妮子哥哥,教给我说念三。还说了一个银行里的顺口溜,我记住了:闰年二十九,平年二十八。一三五七八十腊,三十一天不大差。
上世纪七十年代,文革后的一年夏天,我考进了历城县第三中学。从此,每天徒步八华里上学,风里雨里雪里。期间,也走遍了遥墙大集的角角落落。此时的遥墙医院搬走了,在村南离村很远的新马路南边,靠近刘家野场附近盖了新医院。老医院成了历城三中老师的宿舍。两年高中、两年大学毕业,两年山里工作后,我又回到历城三中,就住在老医院宿舍里。在这里娶了美丽的媳妇,生了可爱的女儿,过了五年无忧无虑无压力的乡村教师生活。
如今离开遥墙大集已经三十五六个年头了,那里的道路、学校、街巷、商店、车站、政府驻地,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巨大变化。偶尔会回去看看那个地方,走走那条路,看看那个银行,或者就站在老学校的大门口,打量打量、出出神,回忆回忆过往的一些人和事。更多的时候,则是一次次在梦里,回到那个久违的地方。
清莲子(秦长清)/历城区委党校,写于2023年5月25日未时初刻,修改定稿于于亥时四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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