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漫记

（5341——5362）

张  鹏

5341.填表时遇到的格式问题，打印时遇到的故障，种种不顺利不顺手，总能得到同事、学生们的无私帮助。这让我深感到生活在优秀人群中的种种好处，离不开别人的帮助，这是最大的现实。善待身边每一位同事、学生、邻居，他们是你离不开的。

5342.早晨四时左右早醒，听见了窗外的潇潇洒洒的夜雨，飘飞在无边无际的初夏天空中。我格外怀念河南的麦子，它们历经四季最终成熟，可是，能颗粒归仓吗？跑到厨房里，洗了一枚红中透青的西红柿，一口一口吃掉，这个时代的西红柿，似乎没有杏那样淳朴香甜的原始气息了。此刻，四时三刻，窗外竟已破晓，鸟声可闻，雨中的朝气蓬勃，滋润而清新。

5343.单位里真正始终如一雷打不动的，是那套与天地同攸的填表秩序。你今天入职来报到，无非是填一系列表格；你今天退休办手续，也无非是填一系列表格。超越于一切个性魅力、人生传奇、爱恨情仇和悲欢离合之上的，在当下社会中，是一张张一套套一叠叠一堆堆打印的或电子版的表格。这套工作程序，超越天崩地坼和山鸣海啸，嵌入每个团体每个机构每个有血有肉的人的身心，走到天涯海角，走不出填表的塔西佗陷阱。

5344.当身边的人们大多数都谨小慎微、唯唯诺诺、言不由衷时，你坚决做一个性情中人，这是奢侈的。性情中人的傲岸不羁，不拘小节，这本身是在实现个人的自由，有时，这令人羡慕，更多时候令人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尘世是倾向于压抑性情的，视性情为异端。

5345.按道理讲，书香弥漫的校园里，应该是个性飞扬的理想主义者、浪漫主义者最集中扎堆的地方。实际上呢？校园里的师生受压抑的程度，丝毫不逊于校园外的各界人士。究竟是什么压抑了师生？学习工作压力，填表，内卷剧烈的竞争，评价体系？

5346.人文社科类的精彩授课，缘于博览群书和好学深思，更缘于对存在的不懈追问，以及对本学科学术前沿的熟稔与关注。教材与课件本身呈现不出精彩与深度，个性化的表达，教师的真性情、真见解、真体悟，才是讲课具有魅力的根本。

5347.假如精彩的课件等同于精彩的课堂教学，教学本身反而容易了，只须让教育部组织一批优秀课件开发制造者(商)，把各级各类学校的课件做得美轮美奂，则一切迎刃而解。教师本身的丰厚学养，机智灵动、临场发挥、身体语言、幽默洞达、个性魅力和语言艺术，这些课堂教学的真髓，皆在教材和课件之外。

5348.从早晨九点多惊悉著名学者孔范今先生昨晚仙逝以来，全天沉浸在震惊、悲伤与愕然中。先生是中国现当代学科中举世皆知的学者，山大本科毕业后流落曲阜一中教书，担任过曲阜教师进修学校校长，后入山大，长期执掌山大文学院帅印。先生才气横溢，思力非凡，著书立说，桃李天下，受人景仰。我硕士阶段，先生常回曲师大参加硕士论文答辩，我聆听先生即兴点评不少。2003春天，我投考山大张华先生的博士，孔范今先生乃面试组的众多导师之一，余不才，未能考中，失去了聆教的机会。先生的仙逝，也引发了山东人文学界的整体哀思，一个时代渐行渐远，一代学人渐行渐远，世界依然如故，只是，一些优异卓越之士却驾鹤西去。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生命弥足珍贵，值得天天读写思索。因为总有一天，读写与思索，竟要被迫休止。

5349.人欠，天还。我坚信一个朴素的道理，世人若欠你太多，上天自会暗中偿还。而且，世人若欠你百元千元，上天自有办法还你万元亿元。前提是，世人真亏欠了你。

5350.儿童节有感。美好、快乐、天真、烂漫的童年，是一生的精神富矿和幸福源头。回忆童年，丰盈自己；关怀儿童，赋予幸福。

5351.八十年代初，我在《暑假生活》中读到鲁迅先生的名言，“我把别人喝咖啡的时间都用到了写作上”，年幼无知，我问遍了身边的老师、同学、亲戚、长辈，竟无一人知道究竟什么是咖啡。而今，下午无聊，上网浏览时政新闻或学术论文时，我沏一杯咖啡，常常思念那个不知咖啡为何物的童年时代。那时，能喝到用塑料袋盛卖的“鲜桔汁”(大概率是用桔子粉冲泡冰冻的)已感奢侈。那时的六一儿童节，我们还真搞过篝火晚会庆祝，用从校办工厂捡拾的刨花和木柴的边角料，围着熊熊的篝火，高唱《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胸前的红领巾让我笃信不疑，未来我们是祖国的参天大树，是栋梁，是未来和希望。儿童节又至，年近半百的我，只是祈祷，少填些表格，多些潇洒散步的时光。

5352.在课堂上，我常喜欢用苏东坡反复抄读《汉书》和钱钟书旅途中手不释卷读英文词典的例子，向学生讲明勤奋乃为学捷径的道理，勉励学生勤学不辍，兀兀穷年。那些敏捷的天才尚且如此勤奋，我辈资质平凡者，又怎能不步其后尘呢？

5353.这些年，我不顾一切地去外地参加学术会议，一个核心原因，是想不断摆脱一个内陆保守小城对我身心的束缚。泰安的思想观念、运行法则、价值体系，作息节奏，不少时候会桎梏我，让我被同化，而我本能地拒绝这种同化。

5354.每一根或半根非正常掉落的头发，都让我产生悲悯、恻隐和焦虑。午休醒来，我又一次找了一根缝衣针，挑、撬、捏走枕巾上近日掉落的细小头发，大概有三、五十根吧！印象中，只有在理发师的刀剪下断落的头发，才是头发正常地离开身体。每逢看见枕巾上的落发，我总是将其与内卷、填表、过劳、焦虑、不安发生关联，把落发作为巨大社会压力下辗转反侧于床衽之上的不愉快的物证。

5355.把苏东坡全集放在床头，案头、心头，只要有暇，立即展卷细读，让其灵气、文采、哲思、妙悟击活我沉潜麻木的意气。千载以下，仍有人天天不读不快，坡公有知，会祜估我们这些二十一世纪的读者。

5356.昨与挚友电话畅叙，共同感叹，在中国社会生存发展必须具备经营人脉的意识和策略。个人总要融入关系网，在人海中求得帮助并帮助他人。友人认为，个人才气再逼人，文笔再摇曳生姿，阅读面再广，笔头功夫再了得，抵不上组织一批人共同做事。不着痕迹地团结一批人，形成合力，让他人喜欢自己并愿意效劳，这不是一般二般的人具备的人格魅力。

5357.一件事，做的人只要认为有意义并能意志坚定长期坚持做下去，久了，周围的人也会被影响并逐渐理解和拥护。最害怕的是，自己不能坚持，自己主动放弃。一开始给随笔编号并坚持天天写时，很多人不以为然，写到数千条时，围观和跟踪阅读的人逐渐上瘾，欲罢不能，甚至催促我撰写、更新、发布。我坚信，写到一万条、两万条时，自成风景，自得佳境，自有其成。

5358.友人在西北某偏僻省份的一个地级市二本院校任教，他说，学校和二级学院也口口声声鼓励搞科研，怪的是，一旦有人真写成并发表了在国内外影响巨大的文章，却搞得人人并不待见，上上下下并不真高兴。见不得身边人好，恐怕是人间通则。

5359.上好的文章，如苏东坡之文，也无非是语言流畅，性情饱满，气势行云流水，句法严整有度，纵观历史，贴近现实，热爱人生，富有情趣。古今一也，判断文章优劣，标准自在人心，不会轻易变更。

5360.对教书事业的酷爱，不得不说，与人的“好为人师”的表达欲、启蒙欲和传道欲密切相关。醉心于讲课的人，梦中常出现济济一堂座无虚席的课堂、会场、讲堂。对我本人而言，梦境中的自己，竟是滔滔不绝地讲演于大庭广众间，讲着讲着，尚未尽兴，梦醒了，怅然若失。

5361.东坡有言“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泰山学院位于泰山山麓，依山傍水，林木葱翠，朝晖夕阴，气象万千，论校园风光，虽北大、清华亦逊色不少。问题是，一天到晚忙于填表、打印、开会、交表的匆忙中，多少人有暇吟赏山水？如此山水景致，可曾激发师生写出过多少富有性灵的文字？

5362.初入高校任教的时候，我曾经天真地认为，科研项目的获得主要的依据应该是前期的研究成果，仿佛科研项目是对长期不断发表研究成果的一种奖赏和激励。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天真被现实狠狠地打击了，我惊奇地发现，能够获得项目的人并不一定发表过几篇文章。每当看到一些人获得重大项目，我跑到中国知网上去搜寻他的文章，发现文章寥寥无几。难道申请项目本身是一种天赋异禀，需要人不知鬼不觉的技巧、人脉和说不清道不白的原因去促成吗？项目的本质是什么？为什么要抛开活生生的论文不去看而硬要看项目？

         张鹏，泰山学院副教授、上海大学文学博士、山东省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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