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偷滋味/《泉城晨话》136期

杨延斌

        6月12日的“今日聚焦”节目，又触动了我48年前的伤痛。节目的题目叫：《是谁偷走她的人生？这种悲剧，决不允许再发生！》文章说的是，山东冠县有户贫苦人家的女孩叫陈春秀，2004年高考成绩是546分，本来可以走进大专校门。可是她一等再等那张大专录取通知书，一直等到心里拔凉彻底失望，只得无奈地离家到烟台打工，从此，她的人生跌落到金字塔的底层。

        万幸和不幸交织在一起的是，15年之后的2019年才知道，本该属于她的录取通知书连同她本该一帆风顺的人生，被一个叫陈艳萍的女人人偷走了。这个事情所以引起我的关注，是因为这个叫陈春秀的女孩被人偷走了人生幸福，引起了我的共鸣和同情，产生惺惺相惜同病相怜的感觉，也很愤恨！

        人要是压根就没希望走进大学校门，心里或许就没那份失落的痛苦。比如那个陈春秀若不是在15年后参加成人高考时，知道了自己曾经于2004至2007年“就读于山东理工大学”，她才明白若不是那个陈艳萍打劫偷走了她的入学通知书，自己的人生轨迹完全会是另一种模样。我以为陈春秀的霉运，就好比本该到手的一块肉，她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半路上就让猫狗叼走了。而联想到我自己的命运，想想却比陈春秀更凄惨。1975年秋天，我荣幸地被黑龙江兵团第五师五十五团一营保送上工农兵大学，那可是凭着一身傻力气任劳任怨拼出了个好印象，然后凭选票得到的荣誉奖赏，而且已经拿到了大连海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对于我的人生，那张大学入取通知书的价值可是金不换的啊！可是非常诡异的是，就在我已经准备好了要去学校报道的前三天，团部派人通知我所在的武装连，大意是说我家是中农成分，我的历史有的地方模糊不清，说团部已经打加急电报给我的平原老家调查，如果三天之内有个好结果，你就可以去大连海运学院报到。如果暂时调查不出结果，你就只好放弃今年的上学机会了。

        我的天呐，这可真像大晴天遭遇五雷霹雳轰顶！你说这不是胡扯吗？我是转到北大荒后才有学籍档案的，里边最多记载着我家成分是中农，籍贯是山东平原，父母栏中只有“早逝”二字，社会关系栏都是空白，我一个19岁的小伙子，几岁就失去双亲，且没有血缘上的直近亲属，我能有啥历史不清的问题呢？可是，鬼怪之事真就发生了。三天后我到团部一问，主管保送上大学的一位股长和蔼可亲地忽悠我说：“你的家乡没回电报，所以今年你就上不了大学了。你还年轻，工作干的又是那么好，对你来说，机会多的是嘛！”就这样，已经到手的肉，莫名其妙地被“恶狗”叼了去，我心里就像有个火团在燃烧。那个股长越是对着我亲切地笑，我越是想放声大哭。最后愤怒地一扭头跑出团部办公室，出了门就一偏腿骑上自行车，飞也似钻进果树林跳下车，抱住一棵果树就痛彻心扉地恸哭起来。要知道在那年月，一个平民百姓拿到一个被保送上大学的名额，几乎就是上天摘下星星般的新奇事儿。那时候当兵上工农兵大学都是群众选举，组织保送，这样的好事儿大多都是被知青抢占名额，我作为从山东投亲的土孩子能拿到一个被保送名额，本身就是当地的奇迹。当时我们武装连有七个排，一个排算一票，往年被保送上大学的人，能得五票是最高的。但是,我这个土孩子那年开创了先河，得到的保送选票是满贯七票。在拿到入取通知书的头几天，我浑身热得像被火烤，激动得好像一张大嘴心就会跳出来。这下，在手里刚刚攥热乎的那张入取通知书飞走了，我一下子又像落进冰窖里，心里心外都感觉到冰冰凉。一瞬间，只是在那短暂的几天里，我意识到一盏心灯破灭了，感觉前路一团漆黑……我是被设计了，等于被人抢走了幸福人生！

        十几年前冠县那个女孩陈春秀是被人有预谋地劫走了高考成绩，这无异于响马棒客的劫道行径。而我也是从被保送上大学拿到入取通知书之前，就有几双贼眼盯上我，她们早不通知晚不通知，单单就在我高兴得昏了头的最后关头，突然打出一记窝心拳，让我无法防备更无法补救。

        唉，过去那些年，倒霉的岂止是陈春秀和我这样的倒霉蛋，被人顶替上大学的人，在全国多了去了！虽然大多数玩偷梁换柱的人最后都漏了馅儿，收到了某种程度的惩处，有些受伤害的人也到了补偿，但对于被顶替的人来说，那些无法用价值衡量的东西，那些心灵深处的创伤，那逝去的金色青春，那应该属于自己的大好前程，就算给你一个亿，能够换得回来吗？不是说寸金难买寸光阴嘛！

        实际上，参与顶替上大学这种事儿，三两个人是办不到的，必须有招生办，几级教育局还得疏通关系，从改试卷到改学籍档案，这是一套系统工程，也就等于是一场集体打劫犯罪。可是相对于他们干的缺德事儿，得到的惩处真的不足挂齿。这是不是对社会公信力的最大破坏和威胁？

    2023年6月13日于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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